送走周子安那個下午,天陰得像要壓到人頭上。
五金市場裏沒人說話,隻有風刮過鐵絲網的嘶啦聲,還有遠處廢墟裏晶體植物互相摩擦的沙沙聲,聽著像無數細小的碎玻璃在攪。
林啟站在圍牆缺口,看著金屬造物變成南邊天空的一個小點,最後徹底看不見。他站了很久,久到林玥走過來拉他袖子,他纔回過神。
“回吧,哥。”林玥聲音很輕,“起風了。”
回到倉庫二樓時,那兩個播種者留下的人已經等在那兒了。男的叫岩,女的叫霜——一聽就是代號。倆人站得筆直,像兩截插在地上的鐵樁子,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培訓明天開始。”岩開口,聲音平板得跟電子音似的,“上午理論,下午實操。七天。”
霜從隨身包裏拿出個平板,擱在桌上:“資料。能量武器基礎,防護裝置使用,晶化生態識別。七天後自毀。”
楊雪過去拿起平板劃拉幾下,眼睛亮了:“這些原理……跟我們之前推測的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霜看她一眼,“你們之前是在摸黑。”
話不好聽,但是實話。
林啟也走過去看。平板上是些圖文資料,畫著能量武器的結構分解圖,還有防護服的材料分子式。翻到後麵,有幾頁講基因鎖修煉的,但隻到三階——覺醒、掌控、重構,每階下麵有些修煉要點和注意事項,寫得挺細,但再往後就沒了。
“隻有到三階?”林啟抬頭問。
“以你們現在的文明水平,知道三階夠了。”岩說,“四階‘超凡’需要改寫核心基因組,五階‘領域’涉及生物力場生成——這些對你們來說太遠。知道多了,容易好高騖遠。”
他說得直白,但沒毛病。林啟想起自己昨晚剛突破二階,現在連微觀調控都還不熟練,確實沒必要急著看後麵的。
“那晶化生態這部分,”楊雪指著螢幕上幾張晶體植物的解剖圖,“這些植物在吸收地底能量?它們根係能紮多深?”
霜調出一張三維地圖。江城的地下結構像被剝開的洋蔥,一層層顯示出來。在三百米深處,有一片刺眼的紅色區域,正像心髒一樣有規律地脈動。
“評估核心的位置。”林啟認出來了。
“不止。”霜放大影象,“看周圍——這些網狀結構,是能量輸送管道。核心在自我修複,需要能量,就從地底抽取。但這些管道……被寄生了。”
影象上,那些原本應該光滑的管道表麵,覆蓋著密密麻麻的晶狀突起,像珊瑚又像冰棱,正在緩慢生長。
“晶體植物的根須。”楊雪倒吸一口涼氣,“它們在反向抽取管道的能量?”
岩點頭:“而且速度越來越快。根據我們監測,地下能量流動已經出現紊流。照這個趨勢,七十二小時內,地底能量會失衡。”
“失衡會怎樣?”吳剛問。
“最輕的是管道破裂,能量泄露。”霜說,“嚴重的……地質結構承受不住能量衝擊,會塌。”
“塌?”劉浩瞪眼,“怎麽個塌法?”
“地震。”岩吐出兩個字,“震級估計在七級以上。”
倉庫裏一下子靜了。
七級地震。現在江城這些破爛建築,一輪下來還能站著的不剩幾棟。更別說那些廢墟本身就不穩,一震全得埋進去。
“你們不管?”趙峰忍不住問。
“我們的任務是觀察。”霜說得很平靜,“除非威脅達到文明滅絕級別,否則不幹涉。”
“這還不算滅絕?”吳剛火了。
“按照播種者標準,不算。”岩麵無表情,“地球人口從七十億降到不足一億,仍在可接受範圍。再死幾百萬,不影響實驗場繼續執行。”
這話說得人心裏發涼。不是生氣,是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在人家眼裏,你連個數字都算不上,頂多是個小數點後麵的零頭。
林啟沒說話。他盯著那張地下結構圖,腦子裏飛快地轉。
播種者不會幫忙,但他們也沒把路堵死——剛才岩說了,“除非威脅達到文明滅絕級別”。這話反過來聽,就是:如果真有滅絕風險,他們就會出手。
那怎麽能讓他們覺得“真有風險”?
“如果我們自己去處理呢?”林啟忽然問。
岩看他一眼:“你們處理不了。地下三百米,強輻射,能量亂流,還有進化中的晶體生物。下去就是送死。”
“如果我們非要去呢?”
岩和霜對視一眼。
霜從包裏又拿出個小裝置,巴掌大,黑乎乎的像塊鵝卵石:“環境掃描器。如果你們堅持要下去,可以用這個采集資料。如果資料表明問題有解決的可能——哪怕隻有百分之一——我們可以提供有限支援。”
“什麽支援?”
“基礎防護裝備,鑽探裝置,通訊器。”岩說,“但前提是,你們得先證明自己不是去送死。”
林啟接過掃描器。入手沉甸甸的,表麵冰涼。
“我去。”他說。
“哥!”林玥一把抓住他胳膊。
“我必須去。”林啟看著她,“隻有我能看清能量結構,而且我剛突破二階,自保能力強些。”
“我跟你。”吳剛站出來,“地底下黑咕隆咚的,多個人多個照應。”
“我也——”
“夠了。”林啟打斷劉浩,“兩個人夠了。人多了動靜大,容易驚動地底的東西。”
他看向岩和霜:“裝置什麽時候能給?”
“兩小時。”岩說,“但提醒你們:防護服隻能扛基礎輻射和能量亂流,遇到高濃度爆發照樣沒用。鑽探裝置開的通道隻能維持三小時,三小時後會自動閉合。還有,地底下可能有……別的東西。”
“什麽東西?”楊雪問。
霜沉默了幾秒:“評估核心在自我修複,修複過程會產生大量能量殘渣。這些殘渣……有時候會凝聚成實體。”
“實體?”
“能量生物。”岩解釋,“沒有固定形態,靠吞噬能量存活。如果遇到,盡量避開,別招惹。”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林啟聽出來了——那玩意兒不好對付。
“兩小時後,市場門口見。”林啟把掃描器揣進口袋。
岩和霜走了。倉庫裏剩下的人麵麵相覷,誰也沒說話。最後還是吳剛啐了一口:“媽的,地底下……老子這輩子最煩鑽洞。”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林啟說。
“後悔個屁。”吳剛咧嘴,“老子答應過張教授,得看著你小子。你要死地底下,我回去怎麽交代?”
林啟笑了笑,沒接話。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夕陽最後一縷光從雲縫裏漏出來,把那些晶體植物照得一片血紅,像地裏長出了一片片血珊瑚。
“楊醫生,”他轉身,“平板裏的資料,抓緊時間整理,有用的教給大家。特別是晶化生態那部分——如果我們回不來,你們得知道怎麽對付那些植物。”
楊雪用力點頭。
“林玥,你準備醫療物資,止血的、消炎的、鎮痛的全帶上。吳剛,去挑武器,要輕便但夠硬的。”
“鑽地底下帶刀有啥用?”吳剛嘀咕。
“誰知道呢。”林啟說,“有總比沒有強。”
兩小時一晃就過。
天完全黑了。市場門口,岩和霜送來了裝備。兩套銀灰色的防護服,薄得像層皮,但摸上去韌得很。頭盔麵罩是弧形的,視野很廣,角落裏投影著各種資料——溫度、輻射值、氧氣、能量波動。
鑽探裝置是個手提箱,開啟後展開成個圓盤,中間是發射口。
“通道會直通地下三百米,出口在覈心空洞的邊緣。”岩指著掃描器上的地圖,“進去後,掃描器會自動工作。你們的任務就是活著到達指定區域,采集資料,然後回來。別做多餘的事。”
“明白。”林啟開始穿防護服。
“通訊器有效範圍五公裏。”霜遞過來兩個腕錶,“如果訊號中斷,可能是強幹擾,也可能是……”她頓了頓,“你們死了。”
吳剛罵了句髒話。
穿戴完畢,林啟和吳剛站到鑽探裝置前。岩按下啟動鈕,圓盤中間射出淡藍色的光束,照在地上。地麵開始震動,土壤和碎石像被無形的手撥開,一個直徑一米的圓洞緩緩開啟,深不見底。
洞口邊緣光滑得反常,像被精心打磨過。
“走了。”林啟說。
他第一個跳進去。失重感隻持續了一兩秒,然後就感覺到洞壁——不是土石,是某種光滑的、類似玻璃的材質,應該是鑽探裝置生成的能量管道。
吳剛跟著跳下來,罵聲在管道裏回蕩:“操!這比笨豬跳還刺激!”
管道是斜向下的,坡度很陡。兩人沿著管壁往下滑,速度越來越快。頭盔裏的資料顯示深度在不斷變化:50米、100米、150米……
周圍一片漆黑,隻有防護服上的指示燈發出微弱的熒光。林啟開啟頭燈,光束照出去,隻能看到前麵一小段管道,再遠就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還有多久?”吳剛問,聲音在通訊器裏有點失真。
“兩百米了。”林啟看著資料,“應該快到了。”
話音剛落,腳下一空。
兩人從管道出口跌出去,摔在一片堅硬的地麵上。林啟就地一滾卸掉力,迅速起身,頭燈照向四周。
這裏是個巨大的地下空洞。
高度至少有三十米,寬度看不到邊——頭燈的光束照出去,消失在遠處的黑暗裏。地麵是某種黑色的、光滑的岩石,表麵布滿細密的裂紋,裂紋裏透出暗紅色的光,像地下流淌著熔岩。
空氣裏有股味道——臭氧的刺鼻味混著某種甜膩的腐臭味,吸進肺裏火辣辣的。
“這什麽地方……”吳剛爬起來,拔出了腰間的砍刀。
林啟沒說話。他開啟基因視覺。
淡金色的視野展開,然後他愣住了。
整個空洞裏,密密麻麻全是能量流動的軌跡——金色的、紅色的、藍色的光流像血管一樣遍佈空中、地麵、岩壁,交織成一張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能量網路。而在網路的正中央,就是評估核心所在的位置。
但在基因視覺裏,核心看起來和上次不一樣了。
上次是穩定的、規律脈動的光團。現在……光團表麵布滿了黑色的、蛛網般的裂紋,從裂紋裏滲出暗紅色的能量流,正被周圍那些晶體植物的根須瘋狂抽取。
更糟的是,林啟看到了一些別的東西。
在能量網路的節點處,有一些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在遊蕩。它們沒有固定形狀,像一團團扭曲的光霧,時而凝聚成人形,時而又散開成一片。每當有能量流經過,它們就會撲上去,貪婪地吞噬。
能量生物。岩說的就是這些東西。
“老林,”吳剛壓低聲音,“你看那邊——”
林啟順著他的指向看去。在空洞的右側岩壁上,開著一個巨大的洞口,洞口邊緣是人工修整過的痕跡,還有殘破的金屬框架。洞口裏麵黑漆漆的,但頭燈照進去時,能隱約看到一些……裝置。
像是某種實驗室。
“那是什麽地方?”吳剛問。
林啟搖頭。陳遠的筆記裏沒提過地下有實驗室。難道是播種者建的?還是……更早之前的人類?
他正想著,掃描器突然震動起來。低頭一看,螢幕上跳出一行字:
【檢測到高濃度能量殘渣聚集。建議:立即采集樣本。】
樣本?林啟抬頭,看到不遠處的地麵上,有一小堆暗紅色的、像結晶又像凝固血液的東西。那就是能量殘渣?
他剛想過去,吳剛猛地拉了他一把。
“別動!”
幾乎同時,一團半透明的影子從他們頭頂掠過,撲向那堆殘渣。影子接觸到殘渣的瞬間,暗紅色的結晶迅速消融,被影子吞噬幹淨。然後影子膨脹了一圈,顏色從半透明變成了暗紅,形狀也開始穩定——隱約能看出四肢和頭顱的輪廓。
它“轉”過身——其實沒有明確的正麵,但林啟感覺到它“看”過來了。
下一秒,影子化作一道紅光,直撲而來!
“躲開!”
林啟推開吳剛,自己往側麵滾。紅光擦著他頭盔掠過,麵罩上瞬間結了一層白霜——不是低溫,是能量被急劇抽走的跡象。
吳剛揮刀砍向紅光。刀身穿過影子,像砍進一團粘稠的膠水,力道被卸了大半。影子扭曲著纏上刀身,刀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腐蝕。
“操!這東西吃金屬!”吳剛鬆手棄刀。
林啟拔出震蕩刀。刀身嗡鳴,高頻振動讓周圍的空氣都泛起漣漪。他看準影子再次撲來的軌跡,一刀斬下!
這一次,刀刃接觸的瞬間,影子發出無聲的尖嘯——不是聲音,是直接作用於精神的衝擊。林啟感覺腦子像被錘子砸了一下,眼前發黑。
但震蕩刀起作用了。高頻振動打亂了影子的能量結構,它像被撕碎的霧氣一樣散開,但很快又在不遠處重新凝聚,隻是體積小了一圈。
“這東西殺不死!”吳剛撿起地上半截鋼管——刀已經被腐蝕斷了。
“不是殺不死,是方法不對。”林啟咬牙。基因視覺全力運轉,他看到了——影子內部有個核心,拳頭大小,暗紅色,在能量結構中規律脈動。
那應該是它的“要害”。
“吳剛,吸引它注意力!”
“怎麽吸引?”
“罵它!”
吳剛愣了一下,然後扯開嗓子:“喂!沒臉沒腚的玩意兒!看這邊!你吳爺爺在這兒呢!”
影子果然“轉”向他。林啟抓住機會,從側麵衝過去,震蕩刀直刺影子核心!
刀尖刺入的瞬間,暗紅色的核心爆開,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影子發出一陣更劇烈的精神衝擊,然後徹底潰散,隻留下一小撮暗紅色的粉末飄落在地。
林啟單膝跪地,大口喘氣。剛才那一下精神衝擊,讓他鼻子裏流出了血。
“沒事吧?”吳剛跑過來。
“沒事。”林啟抹了把鼻子,看向掃描器。螢幕顯示:【能量生物樣本已采集。分析中……】
幾秒後,結果出來:
【樣本成分:高純度能量殘渣混合意識碎片。來源:評估核心修複過程外泄。威脅等級:中等。特性:吞噬能量成長,可寄生實體物質。】
意識碎片?林啟心裏一沉。難道這些影子……是某種“殘留的意識”?
他抬頭看向空洞中央那個布滿裂紋的核心。在基因視覺裏,核心表麵的黑色裂紋正在緩慢擴大,每擴大一點,就有更多的暗紅色能量流泄出來,被植物根須抽走,或者……凝聚成新的影子。
“這玩意兒要炸。”吳剛也看出來了。
“比炸更糟。”林啟站起來,“它在泄露‘意識’。如果泄露太多……”
他沒說完,但吳剛懂了——如果地底下到處都是這種有意識的能量生物,那比地震還可怕。
掃描器又震了一下:【建議:前往核心區域,采集更詳細資料。風險:高。】
林啟看著那個遙遠的、脈動的光團,又看了看岩壁上那個神秘的實驗室洞口。
時間不多了。
“走。”他說,“去核心那邊看看。”
兩人朝著空洞深處走去。腳下的黑色岩石越來越燙,裂縫裏的紅光也越來越刺眼。遠處,更多的影子在能量流中遊蕩,像一群饑餓的魚,等待著下一頓美餐。
而在地麵上,林玥站在市場門口,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地麵,雙手緊緊抱著平安。
橘貓在她懷裏不安地扭動,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地麵,喉嚨裏發出低沉的、警告般的呼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