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五金市場裏就忙開了。
不是忙備戰，是忙收拾。吳剛帶人把圍牆缺口又用廢車堵了一層，劉浩檢查了僅剩的幾把槍的彈藥，趙峰在教幾個普通人怎麽用削尖的鐵管當矛使。所有人都知道，今天這事兒，要麽談成，要麽見血。
林啟一夜沒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突破二階帶來的變化比預想中更微妙，不是力量暴漲，而是某種……精度的提升。他能感覺到身體裏每一塊肌肉的纖維走向，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細微聲響，甚至能隱約“看見”細胞分裂時基因鏈解旋又重組的模糊影像。
掌控。這個詞用得很準。
他站在倉庫二樓的窗前，看著外麵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右手掌心那道昨晚自愈的傷口處，麵板光滑如初，但用基因視覺仔細看，能看到皮下組織比周圍略微緻密一些——那是細胞快速分裂後留下的痕跡，像樹的年輪。
“哥。”
林玥推門進來，手裏端著兩碗糊糊。碗是搪瓷的，邊沿磕了好幾個口子，裏麵是麵粉加水煮出來的東西，稀得能照見人影。
“楊醫生說你得吃點東西。”她把一碗放在桌上，“剛突破，身體消耗大。”
林啟接過碗，沒急著吃：“周子安怎麽樣？”
“醒著，但不敢睡。”林玥在他對麵坐下，“他說一閉眼就感覺左手在‘長’，像有什麽東西要從骨頭裏鑽出來。楊醫生給他打了鎮靜劑，勉強壓住了。”
“楊醫生還說什麽？”
“她說周子安的基因重組速度，比昨晚又加快了百分之三十。”林玥聲音低下去，“按照這個速度，最多三天，他的左手就會完全晶體化。然後……可能蔓延到全身。”
林啟用勺子攪著糊糊，看著稀湯裏沉浮的麵疙瘩。三天。那個叫刃的女人給了一天考慮時間，但實際情況可能連一天都等不了。
“哥，你真要跟播種者談判？”林玥看著他，“他們……不是人吧？”
“是不是人不重要。”林啟說，“重要的是他們想要什麽，我們能給什麽，又想要什麽回報。談判的本質是交換，隻要籌碼對等，跟誰談都一樣。”
“可我們有什麽籌碼？”林玥苦笑，“周子安是他們的目標，你又沒了許可權，我除了治傷什麽都不會……”
“你有你的價值。”林啟打斷她，“楊醫生有她的知識，吳剛他們有戰鬥力，我還有……”他頓了頓，“我對這個世界變化的瞭解，和他們不知道的資訊。”
他放下勺子，站起來走到窗前。晨光刺破霧氣，照在遠處廢墟上那些新生的晶體植物上，反射出碎鑽般的光。
“播種者來了，說明評估核心的重啟已經驚動了他們。但他們隻來了一個先遣隊，而不是大軍壓境，說明事情還沒到最壞的地步。他們在觀察，在評估，這就給了我們操作的空間。”
林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去叫楊醫生和吳剛過來。”林啟轉身，“還有劉浩、趙峰。我們開個會。”
十分鍾後，倉庫二樓的小房間裏擠了七個人。林啟、林玥、楊雪、吳剛、劉浩、趙峰，還有李文——這小子雖然戰鬥力不行，但腦子活，記性好，林啟特意叫了他。
“簡單說。”林啟沒廢話，“一會兒播種者的人來了，我要跟他們談判。談判的目標有三個：第一，周子安不能讓他們隨便帶走，要走也得有條件；第二，從他們嘴裏套出關於這個世界變化的更多資訊；第三，爭取一些實際的好處——武器、藥品、技術，什麽都行。”
“怎麽談？”吳剛皺眉，“那群家夥看著就不好說話。”
“所以需要分工。”林啟看向眾人，“吳剛，你帶戰鬥隊守在圍牆裏麵，不用露麵，但要讓他們知道我們有人。劉浩、趙峰，你們倆跟我出去，站我身後，別說話，就當背景板。楊醫生，你負責技術層麵的問題，如果他們提到基因啊、生態啊這些，你接話。李文，你記，把他們的每句話都記下來，事後分析。”
“我呢？”林玥問。
“你留在周子安身邊。”林啟看著她，“如果談判破裂，如果他們要硬搶……你需要第一時間帶周子安進地下室。平安會幫你。”
橘貓蹲在林玥腳邊，適時地“喵”了一聲。
“可你的安全……”林玥急了。
“他們不會殺我。”林啟說得很肯定，“至少現在不會。我身上有監管者協議的味道，雖然鎖死了，但對他們來說依然是值得研究的東西。而且……”
他頓了頓：“我是這裏的話事人。殺了我，這群人就會亂，亂就會失控，失控就會增加變數——播種者最討厭的就是變數。”
楊雪推了推眼鏡：“林啟說得對。播種者是高階文明，他們的行為模式一定遵循某種邏輯。我們隻要摸清這個邏輯，就能找到談判的切入點。”
“什麽邏輯？”劉浩問。
“實驗者的邏輯。”楊雪說，“他們把地球當實驗場，人類是實驗品。那實驗者最關心什麽？是實驗資料的完整性，是實驗程式的可控性，是……意外情況的處理。”
她看向林啟：“你之前用許可權探查底層架構，觸發了保護機製，這在他們看來可能就是個‘意外’。而現在周子安的變異，晶化生態的暴走，都是意外。處理意外，需要代價——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正說著，外麵傳來守夜人的喊聲：“南邊！那東西又來了！”
林啟起身，走到窗前。金屬造物正從廢墟上空緩緩飛來，比昨天更近，懸停在了圍牆外三十米處。平台門滑開，刃跳下來，這次沒帶武器，隻身一人。
她今天換了身衣服，還是黑色作戰服，但去掉了外麵的戰術背心，看起來少了幾分殺氣。臉上那道疤在晨光下格外顯眼，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還挺準時。”林啟輕聲說。
他轉身，看向屋裏的人：“按計劃來。記住，我們不卑不亢。他們是高階文明，但我們也不是螻蟻——至少，不能讓他們覺得我們是。”
說完，他推門下樓。
圍牆缺口處，臨時搬了張桌子和兩把椅子——都是從廢墟裏撿來的破傢俱，擦幹淨了勉強能用。林啟走到桌邊坐下，劉浩和趙峰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手按在武器上。
刃走到桌子對麵，沒立刻坐，先打量了一下林啟，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兩人，最後目光落在林啟臉上。
“氣色不錯。”她開口，“突破二階了？”
林啟心裏一緊。對方連這都能看出來。
“剛突破。”他沒否認，“掌控境，還在適應。”
“掌控……”刃念著這個詞，眼神裏閃過一絲玩味，“你們這套等級劃分，挺原始的。不過對現階段的地球來說，倒也夠用。”
她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坐姿很放鬆，但林啟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處在隨時可以爆發的狀態。
“直說吧。”林啟不想繞彎子，“你們要周子安，可以。但條件是什麽？”
刃挑眉：“你還真敢談條件？”
“為什麽不敢？”林啟看著她，“周子安現在是個不穩定因素，留在這兒對我們是威脅，但交給你們，你們就能確保他不失控？如果他在你們手裏暴走，毀了你們的裝置，甚至傷到你們的人——這個責任，誰擔？”
刃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有意思。你不僅敢談條件，還會抓痛點。”
她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行，那你說，你想要什麽？”
“三個條件。”林啟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周子安跟你們走，但我們要隨時知道他的情況。你們得定期給我們傳訊息，報平安，如果他要被……處理掉，提前通知我們。”
“可以。”刃點頭，“我們有遠端通訊裝置，可以給你們留一台。”
“第二。”林啟繼續，“晶化生態的威脅，不能全丟給我們處理。你們既然來了，就得負責清理市場周邊五公裏範圍內的危險變異體。作為交換，我們可以提供這個區域的地形資訊和生物樣本。”
刃想了想：“這個需要請示上級。但我個人可以答應，先遣隊會在周邊建立警戒線，阻止高威脅變異體靠近。”
“第三。”林啟頓了頓，這是最關鍵的一條，“你們得教我們一些東西。”
“教什麽？”
“基因鎖的修煉方法，晶化生態的應對策略，還有……”林啟看著她的眼睛，“關於播種者，關於設計者，關於這個實驗場的真相——我們需要知道，我們到底在什麽樣的世界裏活著。”
刃沉默了。
風從廢墟間吹過，捲起地上的灰，撲在桌麵上。遠處傳來幾聲怪物的嘶吼，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良久，刃開口：“前兩條，我可以答應。第三條……涉及文明機密，我沒有許可權透露。”
“那就換一條。”林啟早有準備，“教我們使用你們的裝備。不用高階的，就最基礎的——能量步槍怎麽用，防護服怎麽穿，遇到晶化生態暴走怎麽應對。這些技術，對你們來說不值錢，但能讓我們活下去。”
刃盯著他，眼神複雜：“你很聰明。知道要什麽，也知道怎麽要。”
“被逼的。”林啟實話實說。
“最後一個問題。”刃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你憑什麽認為，我會答應這些條件？我完全可以現在就把人搶走，把你們全殺了，一了百了。”
林啟笑了。
“你不會。”他說，“因為殺了我們，你就失去了觀察‘變數’的機會。”
刃的眼神驟然銳利。
“我是監管者協議攜帶者，雖然許可權鎖死了，但基因還在。周子安是罕見的矽基-碳基混合體，他的變異方向連你們都摸不透。還有……”林啟指了指身後的市場，“這裏還有五十多個覺醒者，每個人都在適應新規則，每個人都在進化。這些資料，對你來說，比我們的命值錢多了。”
他頓了頓，聲音很平靜：“你留我們活著，就能持續觀察、記錄、分析。你殺了我們，資料就斷了。對播種者來說，完整的資料鏈，比一時的方便更重要。我說得對嗎？”
刃沒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林啟，看了很久。然後，她慢慢站起來。
“下午三點，我帶裝置和協議過來。”她說，“周子安準備好，我們會帶他去基地做全麵檢查。如果情況可控，他會活著。如果不可控……”
她沒說完，但意思清楚。
“至於你們要的技術培訓。”刃轉身，“我會安排兩個人留下，教你們一週。能學多少，看你們自己。”
她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著林啟。
“你叫什麽名字來著？”
“林啟。”
“林啟。”刃重複了一遍，點點頭，“我記住你了。希望下次見麵，你還活著。”
金屬造物升空，消失在廢墟後麵。
林啟坐在椅子上，沒動。背後，劉浩長出了一口氣：“操，剛才老子手心全是汗……”
“她答應了？”趙峰不確定地問。
“答應了。”林啟站起來，腿有點軟——剛才那番話，耗掉了他大半精力，“但別高興太早。播種者不是慈善家，他們給的東西，一定會在別的地方找補回來。”
他轉身，看向圍牆裏的市場。晨光灑在廢墟上，那些晶體植物閃閃發光，美麗而致命。
“通知所有人。”他說，“下午送周子安走。然後……開始學習怎麽在這個新世界裏，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