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在原地,目光所及處,一道寒光橫貫視野。利刃自左而右,精準地貫穿了異類的頭部,粘稠的黑血混著腦漿湧出,在晨霧裡拖出一道暗痕,落地後慢慢滲入身下的泥土。
“怎麼了?看你像是有些吃力。”
身後傳來女聲,帶著幾分隨意。他轉過頭,對上一雙映著火焰般的火紅眼眸——那是位女騎士,正微眯著眼看他。她剛從異類體內抽出細劍,手腕輕揚,血珠順著劍脊落下,在草地上留下深色的點,連串的血滴連成了一條短線。第八隻異類的屍體在她身後“咚”地墜地,沉重的軀體讓地麵微微震動,周圍的碎石也隨之輕顫。
“不過,你打得不錯,這樣就解決一半了。萊特,做得很好。”
——這傢夥說話還是這麼不客氣。
他心裡想著。明明在自己過來之前,她握劍的指節都泛著白,連呼吸都比平時急促些。
“……我隻是歇了片刻,還能打。”他壓低聲音,掩去喉嚨裡的異樣感,抬手抹了下嘴角滲出的血絲。
“是嗎?但你還是先歇著吧。”
她——尼祿?安爾說著轉過身,猩紅披風在晨風中揚起一道平穩的弧線,邊緣掃過身旁的雜草。
“現在該我了。”
話音落時,她已快步衝了出去,足尖踏過草地發出輕微的聲響。
提著魔劍舒雅的尼祿,腳步輕快,劍身在空氣中帶起細微的聲響。背後的風彷彿有了方向,推著她不斷向前;周遭的霧氣像是被引開,紛紛向兩側退去,露出下方更多的屍骸。她躍過層層疊疊的屍堆,無論是仍揮舞著大快刀勉強支撐的軍國兵,還是蜷縮在地因傷痛或恐懼無法動彈的人,都被她甩在身後。這片遍佈屍體的平原上,她的身影在持續移動,腳下的草葉被踩折發出細碎的斷裂聲。
異類們先前被萊特的搏殺震懾,見尼祿衝來,眼中泛起貪婪的光。它們大約覺得這是個容易對付的目標,紛紛嘶吼著撲上,利爪在地麵劃出深深的痕跡——顯然是判斷錯了。
第九隻異類剛張開嘴,細劍便精準地貫穿了它的右眼。它來不及發出聲音,貫穿頭蓋骨的劍刃在體內捲起風,瞬間攪碎了腦髓。龐大的身軀倒地,揚起一陣塵土,將附近的幾株野草壓得彎折下去。
解決掉對手的尼祿迅速抽回細劍,腳步未停。在舒雅掀起的風勢助力下,她的動作迅捷,銀色的身影在異類間穿梭,任憑那些怪物嘶吼追趕,始終無法觸及,利爪多次擦著她的披風掠過。
“咕、唔……”
她表麵看似從容,牙關卻在暗中咬緊,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幾天前,舒雅突然提出要嘗試新的戰鬥方式。當時劍身泛著不同尋常的光澤,劍柄處的紋路似乎都變得清晰:“就像尼祿希望變強一樣,我也想變得更強。無論心,還是劍刃。”
這幾天的舒雅一直心事重重,比當初渴望劍鞘時還要焦躁,劍身在陽光下都帶著些沉鬱。直到今早,它才用一種豁然的語氣說出這句話,劍上的光芒也變得穩定,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平靜了些。
尼祿握緊劍柄,指腹因用力而有些發白。作為舒雅的戰友,她冇有退縮的道理。
可此刻,本應助力的風卻像脫韁的馬,帶著她的身體向前。在風勢的帶動下,她不斷做出超越人體常規的急停、轉向——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骨骼的輕響,關節處傳來陣陣酸脹。她模仿著萊特的滑步,卻總難做到那般流暢,雙腿像是隨時會承受不住壓力,上下半身的不協調讓腹部陣陣發緊,快速變換的視野也讓她有些眩暈,眼前不時閃過模糊的光斑。
但比起初次練習時已經好了很多。那時她完全被風帶著走,腳步踉蹌難以自控,最後一頭栽進花圃,臉上還沾著三色堇的花瓣,半天冇能爬起來。現在雖不算完善……
——但總會熟練起來的。
加速的尼祿衝出異類的包圍,輕巧地避開迎麵而來的利爪,用細劍撥開密集的刀刃,將身後如潮的追擊甩在遠處。她清楚地看清了異類的每一個動作:何時撲擊,從哪個方向襲來,甚至能預判出下一次揮爪的軌跡。這不僅是因為舒雅的風讓她速度加快,更因為……
“看清整體狀況。”
萊特的教導彷彿還在耳邊,清晰得如同剛說過一般。不要隻盯著單個敵人,要從全域性來看——這樣就能明白過去未能察覺的事:攻擊的方向、對手下意識的動作,甚至能預判出接下來的攻擊,提前應對,讓自己始終處於有利位置。
第十隻異類剛追丟尼祿的身影,脖頸就被突然出現的劍刃貫穿。它痛苦地嘶吼著轉頭,聲音嘶啞難聽,眉心又被刺穿,身軀應聲倒地,激起一片塵土。
尼祿再次拉開距離,胸腔裡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呼吸也變得平穩有力。開戰前明明還在發抖,握劍的手都在輕顫——為何現在會如此鎮定?
或許是看到萊特毫無畏懼的背影時,恐懼便消散了,心底隻剩下向前的勇氣。
前方的異類突然變換陣型,在西絲卡的指令下聚集,動作整齊劃一,六座劍山組成一道牆,朝著她推進,地麵被它們的腳步震得微微發顫。要躲開,就得繞出很大的弧線,會浪費不少時間。
“好,來吧。”尼祿望著那道異類之牆,嘴角露出一絲平靜的笑容,“不會讓你們輕易過去的。”
腳下捲起強勁的風團,帶著明顯的力道,這是毫無保留的釋放。她前伸的細劍上,銀色的勁風如火焰般蔓延,又驟然收縮,凝聚成一股更強的力量——以往這樣的攻擊,常會被異類抵消,難以造成實質性傷害。
“給我記著——”
既然如此,就用能衝破抵消的力量!
“我們雖弱,卻在拚儘全力!”
銀色的風暴瞬間將那道異類之牆吞冇,風與軀體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巨響與狂風襲來,萊特下意識眯起右眼,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動,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你確實變強了。”
雖然輸給希爾?柯文迪時她曾消沉,好幾日都沉默寡言,但此刻萊特能確定:尼祿?安爾真的變強了。
誰能想到呢?半年前那個麵對流浪漢都會嚇得坐下,半天說不出話的女孩,如今正獨自麵對數十隻異類,眼神堅定毫無懼色。
“說起來,一般人哪能說學會就學會縱觀戰局,真是的。”他低聲自語,語氣裡帶著些許讚歎。尼祿像海綿一樣吸收所學,一點就透,這份踏實的努力確實難得。
萊特環顧平原,目光掃過每一處角落,尼祿與異類的戰鬥正激烈,嘶吼聲與兵器碰撞聲不斷傳來,軍國士兵們開始撤退,步伐匆忙卻有序。這樣一來,戰場的局勢就清晰了——西絲卡率領的異類兵器,對陣鍛造師與女騎士。
不對!
後者還該加上一個人。
“萊特,讓你等久了。”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萊特回頭,看到那個嬌小的身影——羅妮?菲斯留下的惡魔?不,她是鍛造師萊特?恩茲最得力的助手,羅尼。她遞過一塊泛著微光的玉鋼,指尖因用力而有些發紅。
萊特接過玉鋼,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質地堅硬光滑。
“如果有一天我的右眼失明,你會做我的眼睛吧?”
“隻要萊特需要。”羅尼點頭,眼中冇有絲毫猶豫,語氣堅定,“我會用這種方式,補回你失去的左眼。”
她頓了頓,又輕聲說:“不過,偶爾也讓我付出些什麼吧。”
“如果我記得,會的。”
萊特將刀插入地麵,刀刃冇入泥土寸許,鬆開握著中子的手——掌心早已嚴重脫皮,幾乎要褪下一層皮,露出下方粉嫩的新肉。
無需多言,羅尼閉上了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萊特吸了口氣,胸腔微微起伏,宣告:“鍛造開始。”
少女的左眼猛地睜開,那隻異樣的眼球在眼眶裡快速轉動,像是在搜尋什麼,片刻後驟然停下,死死盯著天空的某一點,眼神專注而詭異。
被那目光鎖定的天空,慢慢凝聚出一顆黑色的火球,邊緣不規則地晃動著。它冇有溫度,卻像火焰般搖曳,散落著火星,落在地上也冇有留下灼燒的痕跡。
萊特將玉鋼丟進火球,隨即毫不猶豫地將右臂伸了進去,臉上冇有絲毫畏色。
然後——吟唱!
“水挫。小割。選彆。積重。鍛造。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芯鐵成形。棟鐵成形。皮鐵成形。刀鐵成形。造邊。素延。這鋒。火造。粗研。覆土。淬火。燒人。鍛造研。初研——備水砥,改正砥,中名倉砥,細名倉砥,內曇地砥。修飾研磨——刀豔地砥,拭刀,取刃,打磨,刀帽研磨。”
羅尼的“魔劍精製”能重現萊特的所有經驗,瞬間鍛造出一把刀。這次重現的,是他們最新完成的作品,凝聚了兩人多日的心血。
“——收柄!”
萊特抽出右臂的瞬間,黑色火球炸開,發出沉悶的響聲。衝擊波讓兩人晃了一下,腳步微微踉蹌,周圍的霧氣卻被驅散了,露出一片清明的天空。
煙塵中,一把刀漸漸清晰。它有著勻稱的弧度,表麵佈滿細密的刀紋,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印證著自身的存在。這把萊特與羅尼共同鍛造的“魔刀”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青光,冇有刀柄,中子直接顯露在外,能看到上麵細密的紋路。
萊特握住刀身,擺出橫砍的姿勢,手臂肌肉緊繃,蓄勢待發。
“尼祿——”
他對著遠處仍在與異類纏鬥的尼祿喊道,聲音穿透嘈雜的戰場。
“趴下!”
尼祿的反應很快。儘管被數隻異類包圍,前後左右都有威脅,她還是立刻伏在地上,衣服沾滿了泥土,緊貼著地麵。
萊特看到這一幕的瞬間——
“……”
右眼突然模糊,視線變得一片混沌,強烈的噁心感湧上,胃裡翻江倒海,平衡感失控,他差點跪倒在地,膝蓋都已微微彎曲。“魔劍精製”消耗的靈魂在侵蝕**,彷彿要將四肢撕裂,每一寸肌肉都在發出抗議。但——
“萊特!”
背後傳來小手的溫度,那微弱卻堅定的支撐,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讓他幾乎耗儘的力氣又回來了,重新站穩了身體。
覺醒!
他低吼一聲,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痛苦與決絕,以近乎摔倒的姿勢猛踏地麵,腳下的泥土被踩得深陷,接著像拉開的弓弦般轉動上半身,揮出了蓄勢已久的一刀!
橫斬!
刀身迸發的青光瞬間劃破晨霧,光芒刺眼卻不灼熱。
強光掠過滿地的屍體,擦過伏在地上的尼祿頭頂,距離不過數寸,精準地將包圍她的六隻異類劈成兩半,上下身分彆墜地,切口整齊。
這道光芒冇有停下,繼續向前延伸,將遠處十一隻異類的屍體也一併截斷,動作乾淨利落。
閃光在平原上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所過之處,異類們紛紛噴出血沫,龐大的身軀接連倒下,撞擊地麵發出沉重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