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的時候,尼祿正端著水杯小口抿著,眼角餘光一眼瞅見朱莉,手裡的杯子晃了晃,嚇了一大跳。
“可不是嘛!”朱莉皺著眉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應道。
“事情是這麼回事,聖劍師把萊特給拒了……哎,也不是針對萊特本人啦,主要是對鍛造師這行當有意見吧?所以昨天他倆被趕出來了。萊特也是倔,直接去工坊附近的旅店住下了,今天天剛亮就蹲在工坊門口等著了。羅尼也跟他一塊兒呢。”
“難怪冇見著他們人影!”尼祿恍然大悟,拍了下自己的額頭。
尼祿腦子裡突然冒出來一個念頭:自己今天特意穿了件禮服呢。一想到這兒,她頓時臊得滿臉通紅,連耳根都熱了起來。
“尼祿,你咋了?”朱莉探過頭,好奇地打量著她。
“啊、冇、冇事。”尼祿慌忙擺手,眼神有些閃躲,“對了,瑪莉亞你們還冇跟羅尼見過麵呢?”
“嗯。要是可以的話,我真想現在就見見她,不過眼下也冇轍。婕斯啊……”瑪莉亞話鋒一轉,提到了自己的主人,語氣裡帶著一絲懇求,“你就不能出麵跟聖劍師們說說情嗎?”
“朕已經說過了……”婕斯歎了口氣,聲音裡滿是無奈,“這話雖說有點自個兒體會的意思,但朕多少也能明白他們的心情。聖劍師們那點技術,其實真冇什麼好吹噓的。”
尼祿一臉納悶,眉頭擰成了疙瘩,轉頭看了看其他人。瑪莉亞好像心裡有數,隻見她手托著腮幫子,眼神放空,一臉“這可真是麻煩了”的表情。
“呃,請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啊?”尼祿忍不住追問,語氣裡滿是疑惑。
“說出來挺丟人的……他們那技術,說白了是偷來的。”婕斯的聲音壓得低了些。
“偷?”尼祿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
“造刀的法子有很多種,但涉及到聖劍的鍛造技術,是一脈單傳的,這你應該知道吧?”婕斯看著尼祿問道。
“你是說萊特學的那種鍛造法?”尼祿反應過來。
“冇錯。萊特先生就是現在正統的繼承人。”婕斯接著說,“不過以前有那麼一群人,偷了這個流派的技術,又改了改,弄出了另一種鍛造法,據說那就是軍國聖劍師的本事。”
“竟、竟然有這種事……”尼祿張了張嘴,半天冇合上。
“不過說到底,這也隻是傳說而已。”朱莉插了句,語氣裡帶著些不確定,“史書上根本冇記載,這纔是最麻煩的地方。聖劍師那幫大叔們好麵子,肯定不會對外承認的。心裡明知道是偷來的,嘴上卻死不承認。所以他們對正統繼承人萊特冇啥好臉色,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真的非常抱歉。”婕斯微微欠身。
婕斯一道歉,瑪莉亞也跟著說:“真的非常抱歉。”尼祿一下子慌了神,連忙擺手。先不說瑪莉亞,跟婕斯說話的時候,她總差點忘了人家可是一國元首呢!
“朕當然會再跟聖劍師們溝通溝通,雖說這請求有點不知羞恥,但如果可以的話,希望鍛造師先生也能主動點。朕覺得正因為他是繼承這項技術的人,他說的話纔有分量。其實這事一開始就該說清楚的,昨晚亂糟糟的,一忙就忘了,對不住啊。”
“不,我……嗯——”尼祿支支吾吾地應著。
尼祿抱著胳膊琢磨起來,手指輕輕敲著自己的胳膊。原來是這麼回事,她大概弄明白了。
“不過我覺得這事冇啥大不了的。”
她這話實在太出人意料,婕斯她們都“啊?”了一聲,臉上寫滿了驚訝。
“管他們是不是偷了技術,這其實都不算啥大事。”尼祿語氣輕鬆地說。
“可是……”瑪莉亞還想再說些什麼。
“當然,麵子啥的也是個事兒,但那也都是芝麻綠豆大的小事。至少萊特的心思不會因為這些破事變卦。”尼祿微微一笑,眼神裡滿是篤定。
“他滿腦子就想著要達成目標,打造出一把好劍。我覺得,那點小小的麵子,根本抵不過他這個心思。”
婕斯等人聽完,都驚訝地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佩服。
軍國的首都設計成了住的地方和辦公的地方挨在一塊兒,是個裡麵帶著工業區的城市。每個老百姓都有自己的活兒乾,白天街上到處都是工匠,吆喝聲、工具碰撞聲此起彼伏。另外,因為天氣冷,房子不像獨立自由都市那樣都是石頭造的,大多是磚瓦結構,人們常年都穿著大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羅尼正在這樣的街上跑著。
她穿著從旅店老闆那兒借來的羊毛外套,手裡還抱著件一樣的,嘴裡呼著白氣,在人群裡靈活地穿梭。從大街拐進相連的工業區後,她迷路了,隻好向當地的工匠問路,工匠指了方向後,她又穿過人家說的那家紡織廠,總算到了地方。
這兒就是聖劍師的工坊,今天裡麵也傳出了響亮的打鐵聲,“叮叮噹噹”的聲音老遠就能聽見。幾十根菸囪裡,大概有一半都冒著煙,煙霧在灰濛濛的天空中慢慢散開。
萊特就在工坊門口。
他背挺得筆直,雙腿盤著坐在那兒。就保持著這個姿勢,直勾勾地盯著工坊的大門,眼神專注得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雖說工坊裡鍛造的動靜吵得很,但這扇門卻一直冇動靜,像一座沉默的山。
羅尼從後麵看著他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腳步放輕了些。
“萊特,我借了防寒的衣服來。你這麼下去會凍壞的,快穿上吧!”
羅尼把毛皮披在他肩上,他就小聲說了句“抱歉”,並冇穿上,還是一個勁兒地盯著那扇門,彷彿那扇門裡藏著他所有的目標。
羅尼在萊特右邊坐下,縮著身子抱住膝蓋。就算隔著條毛毯,地麵還是冰得刺骨,她忍不住“咿”了一聲,往萊特身邊靠了靠。
“萊特,你該跟我說說是怎麼回事了吧!”羅尼對著凍得發白的手哈著氣,語氣裡帶著一絲委屈,“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萊特眼睛都冇挪地方,說:“不對勁的感覺早就有了,真正清楚地察覺到有問題是最近。”
“那也就是說,不是因為鍛造弄成這樣的?”羅尼追問,心裡隱隱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乾鍛造這行的,好多人都是獨眼。因為得湊近了進行高溫鍛造,所以瞎了眼的情況挺常見的。不過萊特的左眼,是因為跟惡魔簽訂契約付出的代價,連眼球都冇了。
剩下的右眼,視力也在慢慢下降。
但羅尼覺得,這原因應該跟一般的鍛造活兒不一樣。
“是因為我的魔劍精製吧?”羅尼的聲音有些發顫。
萊特呼了口氣,白色的霧氣在他麵前散開,他回答:“是啊。”
“果然!”羅尼仰頭看向灰濛濛的天,眼神裡滿是失落。
羅尼作為惡魔的能力,就是所謂的魔劍精製。
雖然大多人都不知道,但這魔劍精製是要付出代價的。
惡魔要消耗自己的肉,施術者要消耗自己的靈魂。
惡魔的肉負責維持精製出來的刀劍形體的銜接,施術者的靈魂則給刀劍附上特殊的效果。
“為什麼……”羅尼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但他們倆的情況不太一樣。為了不讓這些代價顯露出來,萊特總會儘可能減少消耗的**和靈魂量,至少羅尼聽他是這麼說的。所以羅尼身上冇明顯出現肉被消減的情況,雖然感覺得到有消耗,但都是些察覺不到的變化。魔劍精製出來的刀那麼不結實,也是因為這個。
“我們不是發過誓嗎?要同生共死。”羅尼的聲音帶著哭腔。
那是發誓要再次封印霍爾凡尼爾那天,萊特和羅尼的約定。雖說用了同生共死這種說法,但也就是個形式而已。
可萊特撒謊了。
隻有他,實實在在地消耗著靈魂。
而且還是在右眼視力出問題後才察覺到的。
“我試過戴眼鏡。”萊特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裡滿是苦澀,“冇用,問題根本不在這。”
既然消耗的是靈魂這種根源性的東西,那眼鏡這類矯正視力的玩意兒,自然派不上用場。
以後說不定還會出現比失明更嚴重的狀況。
羅尼茫然地轉過頭,眼裡蓄滿了淚水。失明隻不過是個前兆,隻要還繼續用魔劍精製,萊特的身體就會一直被侵蝕。
“就因為用著方便,隨手就用了,冇想到會弄得失明。”萊特輕描淡寫地說。
“你怎麼又說這種謊話啊?”羅尼的聲音帶著哽咽。
“彆再騙我了!”羅尼眼角含著淚大喊,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萊特肯定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失去吧!不管是以哪種形式侵蝕自己,至少總會有失去什麼的感覺啊!他明明知道,還一直用。
爐火在工坊深處劈啪作響,將萊特的側影映在斑駁的磚牆上。羅尼的哭聲漸歇時,他終於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她淚痕交錯的臉上,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水珠。
“因為很多時候,不用不行啊。”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是被爐煙燻過。
羅尼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他說得對,那些在荒原上被魔物圍困的夜晚,在峽穀裡與傭兵廝殺的黎明,太多次都是靠著魔劍精製才從死神手裡掙脫。就算在遇到尼祿之前,那些獨自漂泊的日子裡,也碰到過好多不用這招就活不下去的戰鬥,傷口裡還殘留著魔力灼燒的刺痛。
“可為什麼隻有你有損失!?”她猛地抬高聲音,胸腔裡像有團火在燒,“我們明明發誓過同生共死的。”
萊特的喉結動了動,卻冇回答。工坊頂上的鐵鉤晃動著,投下細碎的陰影在他臉上遊移。就算他不說,羅尼也知道答案——那份刻在契約裡的守護,早已成了他刻進骨血的本能。
“你冇必要這麼護著我啊!”她的聲音裡摻著哭腔,淚水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她心裡清楚,自己的老闆平時雖然像塊捂不熱的寒冰,說話時總帶著拒人千裡的冷硬,還會因為鍛造步驟的分歧固執得像頭犟驢,但其實是個會在她發燒時默默守在床邊,會把烤熟的野兔先遞給她的體貼善良的人。正因為跟著他踏遍了三年的風霜,看過他對著碎掉的兵器發呆的模樣,她才這麼瞭解。
“為什麼……?傻瓜!萊特是大傻瓜……超級大傻瓜……”尾音在空氣裡打著顫,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羅尼知道,他就是個會去保護用犧牲青梅竹馬的血肉誕生的惡魔的傻瓜、大傻瓜、超級大傻瓜。那些被他藏在緊鎖的抽屜裡的舊照片,那些在深夜裡被他摩挲得發亮的匕首,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份傻氣。
萊特抬起手,指腹帶著常年握劍的薄繭,輕輕擦掉她臉上的眼淚。
“是啊,或許我就是個傻瓜吧!”他的指尖掠過她濕漉漉的臉頰,涼意混著他掌心的溫度,在麵板上暈開奇異的暖意。
“即便這樣,我以後還是會用魔劍精製。”
羅尼猛地止住哭,像被施了定身咒般抬起頭,淚珠還懸在下巴尖上。
萊特凝視著她,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裡亮得驚人,眼神冇有絲毫動搖:“有必要的時候,我肯定會用。”
“我不要!”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空曠的工坊裡撞出回聲。
“就算你不要也一樣,我必須保護你。”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突然,羅尼覺得世界一下子安靜了,工坊裡本該傳來的叮叮噹噹的鍛造聲,鐵砧被敲擊的悶響,風箱拉動的呼哧聲,好像都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了。
彷彿這世界上就隻剩下他和自己似的,隻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和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的跳動。
她心裡清楚,這隻是錯覺而已。牆角的老鼠還在窸窣跑動,窗外的烏鴉正撲棱著翅膀掠過。
“我有很多想守護的東西。羅尼,你也是其中之一。”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投進她的心湖,盪開層層疊疊的漣漪。
雖然早就知道這份心意藏在他每一次擋在她身前的背影裡,藏在他每一次為她包紮傷口的動作裡,但此刻羅尼才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萊特話語裡的重量,重得讓她鼻子發酸。
“拜托了,以後也讓我有所失去吧!”她朝著他伸出手,卻在半空中停住。
“我這是在乾什麼啊?”羅尼茫然地想。
這雖然不是她的本意,但這麼長時間以來,萊特一直為她著想、把最安全的位置讓給她、在她受傷時徹夜不眠地守護,一直在失去著什麼——視力、魔力,還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可自己呢,隻會哭喊著“為什麼”,讓老闆煩心,讓老闆放下所有的驕傲低頭說拜托。自己該做的是什麼?已經失去的東西,像摔碎的琉璃盞,再也找不回來了。既然這樣,那該怎麼辦呢?
萊特說了拜托,說讓他有所失去。
那麼自己該做的,就是握緊他的手,和他一起承擔。
羅尼深吸一口氣,猛地站起身。眼前就是工坊的木門,門板上還留著經年累月的劃痕。她用拳頭“砰砰砰”地敲了起來,指骨撞在木板上生疼。
“不好意思!麻煩聽我說幾句好嗎!”她根本冇想著控製力道,就算拳頭被粗糙的木頭磨破了皮,滲出的血珠染紅了指縫,也毫不在乎地繼續敲著,“請讓我進去,拜托了。開門啊。”
門突然從裡麵開啟了,帶著鐵鏽的門軸發出“吱呀”的呻吟。羅尼一個冇站穩,踉蹌著直接摔進了工坊裡,膝蓋磕在堅硬的水泥地上,傳來一陣鈍痛。
她抬起頭,發現這裡是個飄著熟悉煤煙味的寬敞地方,空氣裡還混雜著機油和金屬的氣息。裡麵整整齊齊排著幾十個火爐,爐膛裡的火苗正歡快地跳躍著,把屋裡烤得熱烘烘的,連呼吸都帶著暖意。工坊裡光線有點暗,隻有火爐的光映在牆上,再加上四處飛揚的煤灰,到處都黑乎乎的,像是被潑了墨。
工匠們都停下手頭的活計,手裡的錘子和鉗子還懸在半空,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帶著驚訝、疑惑,還有一絲審視。
羅尼一個人承受著幾十道目光,後背卻挺得筆直,一點都冇退縮。
“昨天我就該這麼做的。”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聲音堅定得像淬火後的鋼。
就像昨天萊特做的那樣,羅尼對著工匠們“撲通”一聲跪下,膝蓋撞在地上發出悶響,身體前傾,額頭抵在堅硬冰冷的地麵上,鄭重地磕了個頭,額前的碎髮都沾上了灰塵。
“拜托你們,把力量借給我們吧!”
“我們無論如何都得往前走,就算前麵是刀山火海也不會回頭。拜托了,請各位把力量借給我們!拜托!拜托!”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卻字字清晰。
羅尼感覺身旁有動靜,有人像她一樣彎下膝蓋,布料摩擦地麵發出窸窣聲,然後是同樣的“咚”的一聲,有人和她一起跪下,磕頭。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那熟悉的氣息,那沉穩的呼吸,除了萊特還能有誰。
“抬起頭吧!”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頭頂響起,羅尼小心翼翼地抬起頭,額頭上還留著地麵的壓痕,旁邊的萊特也跟著抬起了頭,眼神裡帶著不容錯辨的懇切。
昨天那個白髮男子正低頭看著他倆,他的白髮在火光裡泛著銀灰的光澤。他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表情苦澀地說:“或許你們不知道……但我們的技術是偷來的。雖然我們不想承認,想把這秘密爛在肚子裡,但確實是偷來的。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連我們的爺爺都隻是聽說。鍛造師,我們的祖先偷了你祖先傳下來的技術,像偷了彆人家的傳家寶一樣藏了一輩子。”
“所以我們冇資格讓你這樣給我們下跪磕頭,我們……”
“隨便怎樣都好。”萊特突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被打斷話的工匠愣在那兒,眼睛瞪得圓圓的,呆呆地看著萊特,像是冇反應過來。
萊特接著說:“抱歉,我還冇老到會糾結什麼傳統啊、流派啊這些玩意兒,那些東西在生死麪前一文不值。就算你們明明白白告訴我這是剽竊來的,我也冇啥感覺。我甚至會覺得奇怪,你們乾嘛揪著這種無聊的事不放,讓自己活得這麼累……更重要的是,你們要是也算是鍛造師,就該明白。刀的價值,不在於它是誰造的,而在於它的存在感和鋒利度,在於它能保護想保護的人。當鍛造出比自己期望的還要好的刀時,那種從指尖麻到心裡的歡喜,那種讓人渾身發抖的激動,你們應該懂。那種感覺早就滲透到你們的手裡,刻在你們的骨子裡了。你們也該知道,拋開那點微不足道的矜持,為了造出更好的兵器而不顧一切的瞬間是什麼滋味……我想打出最棒的刀,我必須把聖劍造出來,為了守護,為了前行,所以麻煩你們,把那種無聊的堅持丟了吧。”
他低下頭,額頭再次重重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請借給我力量。”
羅尼也跟著低下頭,長髮遮住了臉龐,隻聽見自己和他同步的呼吸聲。
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空氣裡彷彿能聽到灰塵落地的聲音。突然一個粗嗓門打破了寂靜,喊了句:“死小子,口氣倒不小啊!”
那聲音裡,好像帶著點被戳中心事的疲憊,還有一絲藏不住的鬆動。
領頭的工匠緊繃的嘴角慢慢緩和了些,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說:“起來吧。把我們的技術教給你,把一切一切都還給你,也算是了卻了祖輩的心願。”
這時,每個工匠不是聳聳肩,就是撓撓頭,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笑意,像是卸下了揹負了幾輩子的重擔。
“謝謝各位。”萊特道謝後,回過頭,目光溫柔地看向羅尼。
羅尼隻是笑了笑,眼角卻有淚光閃動。她其實很想哭,但硬是憋住了,不想在這個時候掉眼淚。
“我不會阻止你。”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既然萊特都說了,就算付出削減靈魂的代價也不在乎,那羅尼就不會阻止他,隻會陪著他一起承擔所有的後果。
“我不會阻止……但是我會當你的眼睛。就算那隻眼睛失去了光芒,再也看不見日出日落,看不見春花秋月。你還有我這隻眼睛,這隻眼睛就是你的,替你看遍這世間萬物。”
雖然這話聽起來有點像安慰,但她的眼神卻認真得不容置疑。
“隨時都可以……借給你!”
萊特看著羅尼,那雙曾失去光明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星光,他鄭重地點了點頭,像是許下了一個永恒的承諾。
“啊啊,不行,還是忍不住哭出來了。”羅尼抬手抹了把臉,淚水卻越擦越多。大概就是為了這個吧!自己的身體是由好多東西構成的:流動的靈氣、羅妮殘留的血肉、霍爾凡尼爾滾燙的血、萊特打造的第一把刀的碎片,還有萊特那隻曾看過無數風景的左眼球。其實羅尼挺恨這個身體的,恨它的不純粹,恨它帶來的糾葛。但就算恨,也恨不到底,就算想傷害自己,也會想起這原本是羅妮的身體,下不了手,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不過現在,她找到了唯一一個願意認同的地方。雖然是意料之外,但身體裡有萊特的左眼球,這或許就是命運最好的安排。
隻要羅尼還活著,這隻左眼就永遠不會失明,永遠能捕捉到光的痕跡。
隻要羅尼還活著,它就會永遠通過自己這個惡魔,看著這個世界,看著萊特走過的每一步路。
“我會當你的眼睛。”她在心裡默唸著,像是對自己,也像是對萊特許下的誓言。
這隻左眼,就是為了這個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