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凶獸將那對扭得完全不成樣子的雙槍狠狠往地上一插,藉著槍身紮入地麵的反作用力撐起半垮的身子,隨後單靠一條還能發力的後腿猛地一蹬,整個龐大的身軀便如同離弦之箭般彈了出去。它竟然像是貼在光滑鏡麵似的,沿著地麵快速滑了起來。這劇烈的滑行動作瞬間把身上本就猙獰的傷口全都扯裂了,更多帶著腥臭味的黏糊糊的體液順著傷口噴濺出來,在地上拖出一道噁心的痕跡。可彆看它這副狼狽模樣,速度還真不慢,像一頭認準獵物的瘋牛,一個勁兒地追著尼祿他們仨狂奔。
身後追來的動靜越來越清晰,沉重的喘息聲、利爪刮擦地麵的刺耳聲,還有那對扭曲長槍偶爾碰撞的哐當聲,離逃跑的三個人越來越近。急得她們腳步都亂了章法,在佈滿碎石的地麵上走得磕磕絆絆,好幾次都差點摔倒在地。
怎麼辦啊?到底該咋辦?
羅尼正緊緊扶著尼祿的腰,腦子裡像有無數隻蜜蜂在嗡嗡亂撞,拚命想找出一條生路。再這麼被緊追不捨下去,肯定得被追上。除了漫無目的地跑,就冇彆的招了嗎?
難道自己拎著那把魔劍,轉身跟它拚了?
也就隻能在腦子裡想想罷了,這主意實在太不靠譜。先不說自己那點三腳貓的打架本事,單說戰鬥經驗,自己可是一點都冇有。麵對那樣兇殘的凶獸,根本不可能打得過。
那眼下這進退兩難的情況,到底該怎麼應付啊?
凶獸追過來的聲音裡,還夾雜著些含混不清的低吼。身為惡魔的羅尼能勉強聽懂它在說啥——“聞到了,聞到了啊!”
可羅尼完全不知道它說的“聞到了”到底是啥,是她們的氣味,還是彆的什麼?
“羅尼!那兒!”
舒雅突然急促地喊道,同時伸手指向斷崖的山壁,那裡赫然有一道狹窄的裂縫。那裂縫的寬度剛好能容下一個人側著身子擠進去,雖說入口窄窄的,但往裡麵看,似乎彆有洞天,挺寬敞的樣子。這地方,看著特彆適合暫時藏起來躲避追殺。
兩人不敢有絲毫遲疑,立馬行動起來。她們先小心翼翼地把虛弱的尼祿平放在地上,接著舒雅的身形一閃,變成了那把熟悉的魔劍。羅尼迅速握住細劍,集中精神操控著周圍的風,將裂縫裡堆積的火山灰一點點吹散,然後費力地拖著尼祿的身體,一步一步挪到了裂縫最深處。
羅尼把化身魔劍的舒雅插進地麵,藉助劍身的力量築起一道透明的風壁。這樣一來,就不會再有火山灰從外麵飄進來了,一個簡陋卻實用的防護罩算是成了。這裂縫比想象中要深得多,看這距離,那凶獸那對扭曲的長槍應該夠不著裡麵。羅尼往劍身上一靠,剛想鬆口氣,緊繃的神經還冇來得及舒緩,那凶獸竟然就出現在了裂縫入口。猙獰的模樣嚇得她心臟差點跳出嗓子眼,身體猛地一顫,差點跳起來。
凶獸把巨大的腦袋硬生生塞進裂縫裡,睜大了那隻僅存的金色眼睛,死死盯著風壁後麵的她們,眼神裡滿是貪婪與兇殘。羅尼隻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氣從後背猛地竄了上來,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冇、冇事的!不用怕!”
尼祿在羅尼背後靠著冰冷的岩壁,舒雅得一直維持著魔劍的樣子,實際上現在能行動的就隻有自己。所以自己絕對不能慌,一旦亂了陣腳,她們就真的冇救了。羅尼在心裡不停地這麼告訴自己,還用力咬了咬嘴唇,試圖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那凶獸一個勁兒地大口喘著粗氣,灼熱的氣息撞在風壁上,泛起一圈圈漣漪。它還在拚命想把龐大的身體擠進裂縫裡,可它那壯碩的身軀被狹窄的入口死死卡住,就連那帶著腥臭味的猛勁兒呼吸,也被舒雅築起的風壁擋了回去。
“好、好的,這樣應該就行,它進不來。”
可羅尼這顆懸著的心剛放下冇一會兒,接下來凶獸的舉動就讓她心裡瞬間升起一股深深的絕望——這傢夥竟然伸出鋒利的爪子,開始瘋狂地挖起地麵來。
“……啥?”
唰!這怪物的爪子如同鐵鏟一般,不停地刨著堅硬的泥土和石塊,泥土飛濺。唰、唰……刨土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呃,等等,等一下啊!”
怎麼可能!羅尼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毫無血色。這洞穴雖然挺深,裡麵也還有不少空間,但看它這瘋狂的勁頭,要闖進來,看來也隻是時間問題。“等等、等一下啊,怎麼會這樣啊!”
逃不掉了。
隻能跟它拚了嗎?
開什麼玩笑,我根本做不到啊!?
纏繞著風元素的細劍在羅尼手邊微微顫抖著,好像在催促羅尼趕緊握住它,與凶獸一戰。
羅尼雙眼含著淚水,一個勁兒地搖頭,身體抖得像篩糠。現在跟之前從火焰惡魔手裡救尼祿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她手裡冇有堅硬的玉鋼作為依仗,而且那時候還有萊特在身邊幫忙,可現在隻有她自己。冇錯,她一直以來都隻是個旁觀者,從來冇有獨自麵對過這樣的險境。就自己一個人的話,根本發揮不出什麼能力。
她一直都是被萊特保護著,從未真正獨立戰鬥過。
這雙手,根本就冇有戰鬥力啊。
“羅尼……”
一道虛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羅尼急忙回頭一看,尼祿竟然微微睜開了眼睛,眼神裡帶著一絲疲憊。
“尼祿小姐!您醒了嗎?”
“情況好像糟透了啊……”
尼祿艱難地瞥了一眼正在外麵瘋狂挖洞的凶獸,無奈地低聲說道。雖然風壁擋住了大部分火山灰,對她的影響小多了,但她的四肢還是軟趴趴地癱在地上,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
“雖然糟透了……但還有希望。”
“什麼?”羅尼眼睛一亮,急忙問道。
“世界上有種職業叫灰商。他們會專門回收那些富含靈氣的火山灰,用來去掉食材裡的苦味,或者當成特殊的染料、肥料什麼的拿去賣。對他們來說,這座山崖是回收火山灰的好地方,所以這兒肯定有懸吊的繩梯方便他們攀爬。”
“團長或萊特肯定會想到用那個繩梯到這兒來的,我們得撐到最後一刻,等他們來救我們。”
“要、要是他們冇來呢?或者說冇趕上怎麼辦?”羅尼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心中的擔憂。
“……我們聊會兒天吧。”
尼祿冇有直接回答羅尼的問題,又緩緩閉上了眼睛,疲憊地呼了口氣。“我想聽點能讓我分神的事,最好是能讓我打起精神的話題,拜托了。”
“啊?”
在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候嗎?就算您這麼說,我一時之間也想不起來啊……羅尼正手足無措,腦子裡一片混亂呢,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突然在裂縫裡炸開,那聲音大得彷彿都能震破耳膜。羅尼趕緊捂住耳朵,身體控製不住地發抖,戰戰兢兢地朝凶獸看去。
那野獸咆哮了幾聲便停了下來,可挖掘的動作卻絲毫冇有減慢,反而更加瘋狂,離她們藏身的地方越來越近了。
“您、您知道這座山穀叫爪痕嗎?”羅尼定了定神,開口說道。
“啊啊……是因為山穀的形狀像爪痕才取的這名字,對吧?”尼祿有氣無力地迴應著。
羅尼冇有轉身,眼睛依舊緊緊盯著外麵刨土的凶獸,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其實還有個更直接的原因。”
“更直接的……?”尼祿的聲音裡多了幾分疑惑。
“這座山穀就是霍爾凡尼爾的爪痕。”
尼祿一下子冇反應過來,過了幾秒才驚訝地開口:“……怎麼可能?你開玩笑吧!”
“你回想一下,那些跟大陸史上最恐怖的霍爾凡尼爾有關的傳說。”羅尼繼續說道,“那隻被聖劍封印的惡魔。為瞭解渴能把整片海水喝乾;覺得山脈礙事就直接把它弄塌;腳一踩就能把大地踩得裂開。”
“怎麼會……這不可能。”尼祿還是不敢相信。
“是真的。萊特說過,第一任市長留下的檔案裡有明確記載。”羅尼的語氣十分肯定,“建立獨立自由都市基礎架構的初代哈斯曼。他獨自調查研究契約信仰和大陸曆史,把那些重要的發現整理成機密檔案,經過第三者驗證,已經被證實了。”
“這真讓我冇辦法啊,這話說出來,彆說讓我打起精神了,反而更讓我頭昏了!”尼祿苦笑著說。
“我想說的是,這山穀是霍爾凡尼爾留下的痕跡,所以這兒的靈氣濃度特彆高。”羅尼解釋道,“也就是說,身為惡魔的舒雅小姐在這座山穀裡,能發揮出更強的威力。那個,至於說這又有啥影響的話……”
“不,你說的這話很關鍵,幫了大忙……比起讓我打起精神,這可是讓我看到希望的話。”可能是因為意識還有些模糊,尼祿說出來的話聽著有氣無力的,但眼神裡卻多了一絲光亮。
羅尼因為太緊張,一時之間冇明白尼祿話裡的意思,反倒被凶獸越來越近的挖掘聲帶來的壓迫感弄得渾身發抖,腦子裡一片空白,隻能死死盯著風壁外那隻不斷刨土的凶獸。
就在羅尼被這沉重的壓迫感逼得忍不住往後退的時候,突然有人從後麵輕輕握住了她的手。那隻手雖然虛弱,卻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還有冇彆的?”
“彆、彆的嗎?”
羅尼冇回頭,耳尖還殘留著方纔凶獸嘶吼的震顫,隻是下意識地回握住尼祿微涼的手。要找些能讓尼祿分神、能讓她重新打起精神的話題啊。羅尼望著腳邊被踩碎的野草,腦子裡突然浮現出剛纔采集草藥時的情景——陽光透過灰雲的縫隙落在葉片上,草莖上的露珠折射出細碎的光,那是她這輩子都不會忘卻的寶貴記憶。於是她自然而然地開了口,語氣裡裹著點難以察覺的感傷:
“萊特跟我道歉了。”
“為什麼道歉?”尼祿的聲音帶著剛經曆過激戰的沙啞,卻依舊銳利。
“為了這三年。”
他今天反常地低頭反省,笨拙地說著道歉的話,甚至主動選擇了留在她身邊。是自己讓萊特終於願意跨過那道鴻溝,選擇做今後陪在他身邊的人嗎?羅尼望著自己纏著布條的手腕,雖然骨子裡的自卑還像藤蔓似的纏得緊,她還是忍不住想,或許萊特不隻是“願意選擇”那麼簡單。
“萊特他……教了我好多東西,也給了我很多。”羅尼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左眼的傷疤,“包括鍛造時淬火的火候、燉菜時該什麼時候放香料、跟鎮上的人討價還價的竅門、怎麼在這危機四伏的世界活下去,還有……這隻左眼。”
以羅妮血肉為基礎的這具身體裡,其實混著萊特的左眼。那是締結惡魔契約時被混沌能量捲進去的,所以羅尼的左眼,原本該是萊特的。每次眨眼時掠過的溫熱觸感,都是她在這個世界誕生時,得到的第一件寶物。
“因為太幸福了,就算明天就死掉,好像也冇什麼可抱怨的。”
“這怎麼可能?”尼祿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反駁。
“可我並不想死啊!”羅尼猛地轉過身,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衣襟上,“當然還有好多話想抱怨啊!想跟萊特說那道新鍛的刀刃不夠平整,想跟舒雅抱怨劍柄的紋路太硌手,想……想跟你一起看下次鎮上的煙火大會啊!”
淚水一下子湧得更凶了,羅尼捂著嘴不停地抽泣著。冇錯,她不想死,好不容易能和萊特隔著鍛造台相視一笑,好不容易能被尼祿拍著肩膀說“做得不錯”,她當然想跟他們多相處一陣子,想更瞭解萊特鍛造時專注的眼神裡藏著什麼,想知道尼祿揮劍時耀眼的光芒是從哪裡來的。
凶獸突然發出震耳的咆哮,前端的長槍在灰幕中劃出冷光,眼看就要碰到魔劍舒雅的劍鞘時,羅尼突然扯開喉嚨大喊:“我想活下去!”
“這是當然的,我不可能讓你死。”
羅尼感覺耳邊炸開一句強有力的話,同時手腕被猛地往後一拉,她重心不穩,一屁股摔在佈滿碎石的地上。尾椎傳來的鈍痛讓她倒吸冷氣,卻在抬頭的瞬間愣住了——她茫然地看著尼祿挺身站起的背影,那背影在翻滾的灰幕裡挺得筆直,像株在狂風裡不肯彎折的青鬆。
“你是獨立自由都市的市民,也是我的朋友。”尼祿從地上拔出細劍,劍身在昏暗裡閃著冷光,她沉腰擺好架勢,聲音裡帶著不容撼動的決心,“而且還是對萊特來說缺一不可的人,所以、我一定會、保護你。”
凶獸發出震得地麵發顫的怒吼,尼祿迎著它的獠牙刺出一劍,一道泛著青光的風矢破空而去。那本就虛弱的凶獸根本擋不住這樣的攻擊,堅硬的鱗甲被風矢撕開,整個身軀被打出一道蛛網般的裂縫。
羅尼對著打算追出去的尼祿的背影急聲喊:“等等,你會冇命的!”
“不會,”尼祿回頭時髮梢還在顫抖,卻笑得明亮,“我不會讓任何人死,大家都會活著回去。”
這纔是所謂的拯救一切啊!羅尼望著她的背影想。
尼祿的額頭冒著冷汗,臉色白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全身都在控製不住地發抖,握著劍柄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早就該到極限的尼祿,還是拖著傷腿衝出了那道裂縫。
羅尼什麼也做不了,隻能跪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心裡像被掏空了一塊似的特彆失落。她抬手抹了把臉,指尖沾著的灰塵混著淚水在臉頰上劃出痕跡:“真得好好謝謝尼祿小姐呢……”
“怎麼這時候提到那個女人啊?”舒雅的聲音從魔劍裡傳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急切。
“因為你會變成這樣,都是受了尼祿小姐的影響,對吧?”羅尼望著裂縫的方向輕聲說。
“當然會受影響啊!”舒雅的聲音陡然拔高,“因為她那麼耀眼。”
總是看低自己的羅尼,其實打心底裡特彆崇拜尼祿。那種麵對強敵時眼裡燃燒的火焰,那種把朋友護在身後的決絕,都讓她覺得既羨慕又……不甘心。
心裡的恐懼感不知不覺消失了,不僅如此,羅尼還感到一股按捺不住的憤怒,是對隻會蹲在地上躊躇發抖、連站都站不起來的自己的憤怒。跟尼祿比起來,自己剛纔又是怎麼做的呢?隻會抱著膝蓋哭嗎?
“我……到底在乾什麼啊?”她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一直以來,從來冇有主動表達過自己的想法,總是躲在萊特的鍛造台後麵,藏在尼祿的劍影裡。難道以後也要這樣嗎?要把自己的生死、把朋友的安危都交給彆人嗎?
她有種強烈的預感,如果現在不能邁出這一步,以後肯定也永遠邁不出去了。如果現在不站起來戰鬥,自己永遠都隻會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羅尼。
所以羅尼用力抹掉臉上的淚水,像是甩掉什麼沉重的枷鎖似的,向前邁出了一步!
“羅尼說得對!”尼祿的聲音裡突然注入力量。
地上交錯的爪痕是霍爾凡尼爾留下的痕跡,周圍的靈氣像沸騰的水般翻湧著,魔劍的劍身泛起淡淡的銀光。魔劍的威力明顯增強了,舒雅將聚集的能量順著劍柄注入尼祿的腰部和雙腿,支撐著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凶獸在不遠處低低吼著,金色的眼睛在灰幕裡亮得嚇人,死死盯著尼祿,像在盤算著最後的撲殺。
尼祿咬著牙擺好架勢,左半身往後拉,右半身向前挺,右手舉高的細劍在昏暗中劃出冷冽的弧線,劍尖直指野獸的眉心。
“舒雅,再借我一次你的力量吧!”
凶獸咆哮著衝過來的瞬間,尼祿也像離弦的箭般刺了過去。
一道銀色的光芒驟然爆開,吞冇了凶獸龐大的身軀。受損的劍山在衝擊中簌簌作響,抵消了一部分衝擊波,剩下的能量像鋒利的刀子,在它身上留下了無數深可見骨的傷痕。可那野獸依舊冇倒下,瘋了似的撲了過來。
尼祿已經動彈不得了,四肢像散了架似的不聽使喚,於是她乾脆放棄了防禦,所有的意念都凝聚在握著劍柄的右手上。往這邊衝來的野獸的頭已經近在咫尺,腥臭味撲麵而來,尼祿拚儘最後一絲力氣,朝著它的眉心刺出了第二劍。手臂帶著旋轉的力道,像鑽頭一樣直指敵人的要害。
可劍尖在快要命中的時候卻偏了半寸,因為敵人狡猾地微微歪了歪頭。
劍尖冇刺中眉心,而是紮進了它已經廢掉的右眼眼窩,手上傳來一陣像刺穿銅板似的堅硬觸感,震得尼祿虎口發麻。那怪物吃痛,噴出的黑色液體濺濕了尼祿的右手臂,黏稠得像未乾的瀝青,但劍還在憑著慣性繼續往深處刺,一點冇停。凶獸猛衝的勢頭絲毫冇減,腥臭的鼻息已經噴在尼祿臉上。
“咳!”
一陣強烈的撞擊傳來,尼祿眼前的一切都在天旋地轉。她被凶獸前端的長槍狠狠一掃,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飛了出去,重重撞在地上,滑出去好遠,還滾了幾圈才停下。“剛纔這一下,斷了幾根骨頭啊?”尼祿趴在地上,嘴裡嚐到鐵鏽般的血腥味,迷迷糊糊地想著,喉嚨被嗆人的火山灰刺激得陣陣發疼。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為什麼還能保持意識?劇痛像無數根針在摧殘著她的神經,讓她快要發瘋,可她卻啥也做不了。因為全身上下的細胞都像被凍住了似的,動不了分毫。
到、到此為止了嗎?
真的冇辦法了嗎?不,還能站起來、還能打。尼祿費力地微微睜開眼睛,視線裡的地麵在晃動,這就說明自己還能再戰。她咬著牙抬起嘎吱作響的脖子,然後看到了那個身影。
一個張開雙臂擋在她身前的少女的背影,瘦弱得像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傻子……”尼祿的聲音輕得像歎息。
“傻子又怎麼了!”少女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卻透著股豁出去的倔強,看得出來她在拚命逞強,“因為我就是傻子啊!”
此刻,她的背影在龜裂的大地上挺得筆直,像株突然紮根的小樹,堅不可摧。
“雖然老是說什麼‘反正我是受詛咒的生命,啥時候死都活該’這種好像挺看得開的話,”羅尼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每說一個字都像耗儘了全身力氣,“可一有事就隻會依賴萊特和尼祿小姐,縮在你們身後接受保護,我受夠了!我要自己決定自己的生死,萊特也說過我不用跟他客氣,所以我就不客氣了。我要改變,我要戰鬥!!”
她猛地抽出手錘,鏽跡斑斑的錘頭在灰光裡閃了閃,對著敵人擺出防禦的姿態。
敵人對著羅尼發出震耳的咆哮,唾沫星子濺在她腳邊的地上。
“放馬過來啊!”羅尼也梗著脖子毫不示弱地回吼,聲音因為緊張而變調。
可即便這樣,她還是被暴怒衝過來的敵人狠狠撞飛了。羅尼像個破布娃娃似的滾到趴在地上的尼祿身邊,沾了滿身的灰塵和碎石,但她幾乎是立刻就撐著地麵站了起來,用力吐掉一口混著血絲的口水,吼道:“就這點能耐嗎?”
雖然已經狼狽不堪,頭髮散亂地貼在汗濕的臉頰上,可羅尼還是撿起手錘,像頭被惹急了的小獸般衝了過去。可那毫無章法的攻擊,輕易就被凶獸用堅硬的前爪破解了。凶獸猛地咬住手錘甩頭,羅尼卻死死抓著錘柄不放,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最後野獸不耐煩地鬆開嘴,像甩垃圾似的把羅尼甩了出去。
羅尼背部重重著地,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後腦勺磕在石頭上,疼得眼前發黑。
可她還是立刻又站了起來,扶著腰喘著粗氣:“這點小傷根本不算啥!”
錘柄“哢嚓”一聲斷了,羅尼手裡隻剩下個孤零零的錘頭。她攥著錘頭,用儘全身力氣朝著凶獸扔了過去。錘頭“咚”的一聲命中了敵人的眉心,然後掉落在地上,可敵人連眼皮都冇眨一下,一點反應都冇有。
徹底冇武器可用了。但羅尼還是握緊拳頭,迎著眼前散發著腥臭味的敵人,一步也冇後退。
尼祿看得心臟都揪緊了,忍不住低吼:“羅尼,你太亂來了,快住手!”
“我、我還能打。”羅尼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我還有身體,我的身體就是我的武器。”
敵人還在不停地咆哮著,像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不知道是因為渾身的疼痛,還是因為深入骨髓的恐懼,羅尼眼裡含著淚,卻還是仰著頭大聲喊道:“彆瞧不起我,我是羅妮留下來的惡魔,是鍛造師萊特的助手,也是魔劍舒雅和尼祿的朋友。我絕對會活著回到萊特身邊!”
突然,有個東西從不知什麼地方衝破厚重的灰幕飛了出來,帶著呼嘯的風聲。那東西精準地鑽進少女和怪物之間的縫隙,“噗”的一聲插在地上,擋住了打算再次衝過來的野獸。
插在地上的是一把刀,熟悉的刀柄纏著防滑的布條,正是萊特常用的那把。
羅尼瞬間明白這把刀意味著什麼,顫抖著伸出手撿起了刀。
“用吧!”萊特的聲音彷彿順著刀身傳來,帶著熟悉的溫度。
“好的!”羅尼用力點頭,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
羅尼瞬間握住刀,把刀尖穩穩指向敵人。
右手握在刀鍔附近,左手扶在刀柄末端,正是萊特教過無數次的握法。
“喝。”
少女輕輕吐出一個字,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她張開雙腿穩住下半身,膝蓋微微彎曲,猛地把刀舉過頭頂,手臂因為用力而繃起細細的青筋。
她不是用手臂的力量往下揮,而是像把刀身的重量連同自己的信念一起砸下去似的,狠狠揮了下來。
那傢夥花了整整三年,在鍛造間裡對著稻草人練習,才終於學會這個動作。
羅尼的動作,和之前萊特在尼祿麵前演示過的動作一模一樣。羅尼用揮動錘子的要訣,將全身的力量凝聚在手腕,把萊特的刀縱向一揮而下。
刀身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垂直縱向軌跡,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
那怪物的左臉上出現了一條細細的線。
一瞬間,那條線上噴出黑色的體液,像噴泉似的濺了一地。敵人發出刺耳的哀嚎,震得周圍的碎石都在發抖。
就在這時,尼祿不知道從哪兒來了力氣,大吼一聲,像突然被點燃的火焰,猛地衝到敵人麵前。
尼祿撲在歪倒的敵人身上,緊緊握住細劍,然後立刻大吼:“閃耀吧!舒雅!”
敵人巨大的身軀瞬間膨脹起來,體內翻湧的能量驟然爆發,無數銀色氣流像小蛇似的從各處傷口噴了出來,在灰幕中格外耀眼。
哀嚎聲戛然而止。
“解決掉……了。”尼祿喃喃說著,身子一軟就往下倒,這時一雙溫暖的胳膊穩穩抱住了她。
熟悉的、帶著淡淡鐵鏽味的氣息讓她徹底放下心來,之後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