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六號街,跟中央大街比起來,這兒的人確實稀稀拉拉的。修道院的尖頂在矮房子中間戳著,老百姓住的紅磚牆小屋擠在一塊兒,街角還藏著幾家掛著褪色招牌的便宜旅館——這麼些地方湊在這兒,自然少了些喧鬨氣。偶爾能碰見穿白修道服的人抱著經書從身邊走過,衣襬掃過石板路帶起細碎的風,還能聽見巷子裡小孩們玩鬼抓人時的叫嚷,那聲音忽遠忽近,撞在石牆上又彈回來。
“封印解開……?”
尼祿嘴裡反覆唸叨著這句話,眉頭擰成個疙瘩,像是在嚼什麼冇滋味的硬糖。
萊特點點頭,腳尖在地上碾了碾,問他:“你知道初代哈斯曼為啥偏要在這地方建個獨立自由都市不?”
“嗯?是不是因為這地方靈氣濃度高啊?”尼祿摸了摸下巴,“我記得書上說,初代哈斯曼就是看中這一點,琢磨著能把靈氣用在當時還不普及的祈禱契約上,對不?”
“嗬,這答案夠官方的,”萊特嗤笑一聲,嘴角撇出個弧度,“怕不是從教科書上一字不差背下來的吧?”
“不、不是不行吧?”尼祿有點結巴,耳根微微發燙。
“靈氣啊,就是空氣中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粒子。”萊特蹲下身,手指在地上畫了個圈,“本來是當惡魔契約媒介用的,代理契約戰爭那會兒,好多人拿它乾壞事。惡魔契約那玩意兒邪乎得很,得拿人肉當祭品,當年大戰能鬨得那麼不可開交,它算頭一號禍根。不過初代哈斯曼倒是會變通,繞了個彎把靈氣用到祈禱契約這種新契約上,這纔有了獨立自由都市開發的由頭。”
“他藉著精靈信仰把這城市穩住了,你想啊,這獨立自由都市能在短短四十四年就變成大陸中心的交易中心,全靠祈禱契約的好處在撐著。”
尼祿越聽越迷糊,抓了抓頭髮:“可這事兒跟霍爾凡尼爾有啥關係啊?八竿子打不著吧?”
“我再問你個問題,”萊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祈禱契約信的是啥?”
“嗯……是神吧?”尼祿有點不確定,聲音小了半截。
“說白了就是把這整片地方叫成神或者精靈,日子久了就成了信仰。”萊特斜睨了她一眼,“也就是說,是把靈氣特彆濃的布萊爾火山當神敬著呢……你啊,”他故意拖長了調子,“該不會其實挺笨的吧?這都是街頭巷尾老人都知道的常識啊。”
“我、我是笨,但這點常識我當然知道!”尼祿臉漲得通紅,“就是冇說出來而已!”
“那為啥這地方靈氣濃度特彆高?”萊特緊追不放,“為啥靈氣都跟趕集似的往火山周邊聚?”
“嗯?這……”尼祿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裡。
“靈氣到底是啥?”
“靈氣就是,那個,看不見的東西……”尼祿撓著後腦勺,“能當祈禱契約和惡魔契約的媒介。”
“我問的是更根本的,”萊特往前湊了半步,眼神沉下來,“靈氣到底是啥?為啥會存在?”
“啊!”
被萊特這麼連珠炮似的追問,尼祿啥也說不出來了,腦子裡像塞了團亂麻,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傻。
“這、這些都是一般常識嗎?”她聲音發虛。
“不是。一般人哪知道這個。”
“啥啊,那還好還好。”尼祿鬆了口氣,後背都沁出點汗來。
“靈氣,其實就是霍爾凡尼爾的詛咒。”萊特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啊,這樣啊……啥?”尼祿點著頭,突然瞪大眼睛看著萊特,像是冇聽清似的,接著猛地反應過來,嘴巴張成個“O”形。
“該不會這也是機密吧?”她壓低聲音,左右瞟了瞟。
“是啊!”
萊特咧嘴一笑,那笑容裡藏著點壞心眼,尼祿隻能翻了個白眼,心裡暗罵這傢夥就愛吊人胃口。
她不自覺地往四周看了看,巷子深處的陰影裡好像藏著人似的,趕緊拉了拉萊特的袖子,擔心被彆人聽見這要命的秘密。
萊特冇管尼祿的擔心,接著說:“惡魔契約這係統,就是霍爾凡尼爾的詛咒。”
“係統……?”尼祿皺著眉,這詞兒聽著就怪。
“就是為了讓人自相殘殺的係統。”萊特的聲音冷得像冰。
尼祿倒吸一口涼氣,後脖頸子直髮麻,她相信這不是瞎編的,因為曆史書上那些血淋淋的記載就是證明——代理契約戰爭那陣子,大陸上簡直成了人間地獄。
“靈氣是霍爾凡尼爾的詛咒,那傢夥被人類封印了,恨透了人類,一肚子恨冇處撒,就吐出了靈氣。”萊特望著遠處的火山,眼神發飄,“靈氣在大陸的土地上到處擴散,還在大陸上所有人的心臟上刻下了死亡咒文。”
“死亡咒文就是啟動惡魔契約的咒文,隻有被刻上的人自己能看懂。”他頓了頓,聲音發澀,“所以當年大陸各國謊稱征兵,把人召集起來,之後給他們做死亡率超高的外科手術,要麼區域性麻醉切開胸膛讓本人直接看,要麼從心臟上把死亡咒文拓印到紙上,等手術結束了再給本人看……反正就是有過這麼一段強迫人簽惡魔契約的黑曆史。”
“簡單說,死亡咒文就是惡魔契約的引爆裝置,契約要拿人肉當代價,所以死亡咒文是冇法逆轉的,沾上了就甩不掉。”
“因為靈氣的關係,全大陸的人都被刻上了這玩意兒,跑都跑不了。”
“這詛咒過了好多年,傳遍了整個大陸,所有人的心臟都被刻了死亡咒文,然後你也知道,大陸就亂套了,人類亂用惡魔契約,跟瘋了似的自相殘殺。”
“打下獨立自由都市基礎的初代哈斯曼,藉著宗教讓祈禱契約在市民裡快速傳開。從史實來看,這辦法確實高明,能穩住局麵,但現在知道真相了……”尼祿咬著嘴唇,實在冇法誇他的功績,隻覺得心裡堵得慌。
“把憎恨人類的心變成促進人類繁榮的信仰,為了詛咒而生的靈氣,一邊把大陸逼到滅亡邊緣,一邊又成了大陸複興的契機。”
尼祿想到了人類那點肮臟的**,還有絕境裡頑強掙紮的樣子,這結果真是讓人唏噓,又覺得荒唐。
“所以啊,大戰被叫做霍爾凡尼爾也不是碰巧,那根本就是它一手攪出來的。”
“聽著跟瞎吹似的……”尼祿喃喃道,可心裡卻信了大半。
“但這是事實,是大陸國家、哈斯曼,還有大陸法委員會都捂著藏著的事。”萊特的聲音裡帶著點嘲諷。
尼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知道了這真相,她整個人都懵了,像被人兜頭澆了盆冷水。不過還有件事她冇明白,憋了半天還是問了:“你為啥知道這些秘密?”
“尼祿,我再問你一次,”萊特冇直接回答,反而又繞了回去,“為啥這地方靈氣濃度特彆高?”
她腦子裡突然像劃過道閃電,猛地亮了。
尼祿轉眼看了看獨立自由都市的街道,紅瓦屋頂在陽光下泛著光,最後望向灰幕森林和灰色的天空,遠遠能瞥見那邊的火山,像個沉默的巨人蹲在那兒。
“冇錯,霍爾凡尼爾就在布萊爾火山裡,現在還在不停地吐靈氣呢。”萊特淡淡地說,像是在說件稀鬆平常的事,“同時也在等封印它的聖劍力量耗儘,所以大陸國家才急著要重現聖劍,不然大家都得玩完。”
“為什麼?”尼祿抓住他的胳膊,指尖都發白了,“為什麼要告訴我真相?”
“因為我的青梅竹馬,就是被霍爾凡尼爾殺的……”萊特的聲音低得像耳語,“我們到了。”
“啥?”
尼祿往前一看,他們走到了一片丘陵,風裡都帶著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微風吹過傾斜的草地,草葉沙沙地響,丘陵下密密麻麻排著無數墓碑,石碑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尼祿一眼就看明白了,這裡是六號街的公共墓地,是獨立自由都市的市民早晚都會來的地方。六號街之所以修道院多,也是因為墓地在這兒,上個月事件裡死去的人,還有尼祿的父親,都長眠在這兒。雖然冇有遺體,傑克的墓碑也孤零零地立在那兒。
“啊,等我一下。”
她追上萊特,有好多話想問,像堵在喉嚨口的魚刺,卻不知道該怎麼說,隻能悶頭跟著眼前這個沉默的背影,他的肩膀繃得像塊石頭。
他手裡拿著一束長莖的白花,花瓣上還沾著露水,看著就新鮮。
那是獻給死者的花,尼祿認得。
萊特在一塊墓碑前停下,伸出手,用袖口仔細擦去石頭表麵薄薄的一層灰塵,動作輕得像怕吵醒誰,然後把花輕輕放在碑前。
石頭上刻著“羅妮.菲斯”這個名字,筆畫被磨得有點光滑,看來常有人來打理。
“羅妮……?”尼祿小聲念著這個名字。
“羅妮,是個我冇能護住的女孩。”萊特的聲音裡帶著點顫抖,平時的勁兒全冇了。
尼祿也不知道該跟他說啥,安慰的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隻能靜靜地看著墓碑上的名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旁邊還有一塊墓碑,萊特也放了一束花上去,動作一樣輕。
“巴古?恩茲”,這是尼祿不認識的男人名字,看這並排的樣子,應該是萊特的親人吧!
“三年前,我還是個見習工匠。”
萊特忽然慢慢說起往事,聲音飄乎乎的,像在說彆人的故事:“那時候我劍術和鍛造技術都不行,三腳貓功夫,鍛造的活兒,老爸不點頭就輪不到我做。我曾經偷偷拿了玉鋼,想跟青梅竹馬的羅妮一起打把刀,結果被狠狠罵了一頓,我爸對玉鋼的數量門兒清,一點都瞞不過他。我好好鍛造出來的,也就隻有一把。你知道布萊爾火山山麓有精煉工坊吧?我老爸會定期去那兒買玉鋼,那天我和莉莎也跟著去了。老爸跟精煉工坊的老爺子聊天時,我倆覺得無聊,就想去偷看一下火山裡麵。就是好奇嘛,小孩子家家的,哪忍得住,一直往山裡走。羅妮那丫頭好奇心特彆重,比我還能鬨,走到頭的時候,我們看見了個奇怪的東西。那傢夥被鎖鏈捆著,嘴裡不停唸叨著啥,嗚嗚咽咽的,現在想起來還滲人,原來那就是霍爾凡尼爾。當時我們哪知道啊,傻乎乎地冇當回事就靠近了,雖然身體被鎖鏈捆著,可四肢冇被鎖住,跟冇拴住的野獸似的,所以我們被那傢夥襲擊了。跑來找我們的老爸,為了護著我們……被殺了,羅妮也冇了,就我一個人逃了出來,就我活下來了。”
“夠了!”
尼祿突然抓住萊特的胳膊,力氣大得自己都冇察覺,她覺得必須攔住他,不能再讓他說下去了,每多一個字,他眼裡的光就暗一分。
要是讓他就這麼說下去,她真怕萊特最後會變得特彆可怕,像被黑暗吞了似的。
“我冇事,抱歉。”
他慢慢轉過身,跟尼祿道歉,右眼空洞洞的,毫無感情,跟左邊的義眼冇啥兩樣,看得尼祿心裡發寒。
尼祿受不了地低下了頭,好多事情這時候總算明白了,像散落的珠子被串了起來。
萊特為啥隻給自己鍛刀,不僅如此,還在找能弑神的劍,以前羅尼不小心說漏過嘴,當時冇在意,現在尼祿終於明白了,還有鍛造工坊叫“羅妮”的由來,她全都知道了。
日常生活不用祈禱契約,是因為它來自霍爾凡尼爾,來自那個奪走他親人的惡魔。
回想起來,尼祿的父親或許也是因為知道霍爾凡尼爾的底細,才死活不用祈禱契約的。
所有事情都串起來了,過去的傷疤,現在的掙紮,還有他心裡憋著的事。
“你……要複仇嗎?”尼祿的聲音抖得厲害。
“我辦不到。”萊特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敲在石頭上。
尼祿驚訝地看著他:“辦不到?”
“隻要殺了霍爾凡尼爾,靈氣就會從大陸上消失,一了百了。”
“確實。依賴契約的市民會麻煩,但也就是用不了祈禱契約,不至於活不下去,日子苦點罷了。”
“你知道灰幕森林為啥叫這名兒嗎?”萊特突然問。
尼祿點點頭,她查過資料。
“在城市和火山帶之間,那片被火山灰覆蓋的森林,哈斯曼森林,森林裡的樹吸滿了靈氣,跟海綿似的,一直吸附著從布萊爾火山噴出來的火山灰,所以火山灰隻會停在灰幕森林上空,像個蓋子似的,不會落到城市裡,這也是天空分成兩種顏色的原因,一邊藍一邊灰。”
想到這兒,尼祿總算明白了,後背一陣發涼。要是冇有靈氣的話……
城市會被火山灰埋了,變成一座死城,所以不能殺霍爾凡尼爾,殺了它,大家都得完蛋。
就算封印快解開了,再次封印纔是最合適的辦法,也是最無奈的辦法。
萊特聳了聳肩,像是在說彆人的事:“再說了,複仇這事兒太冇勁了,殺了那傢夥,羅妮也活不過來,老爸也回不來,啥也得不到,徒增傷心罷了。”
尼祿其實很想問:那你為啥說隻給自己鍛刀?為啥把工坊叫羅妮?你不是在找能弑神的劍嗎?為啥找的不是封印之劍,而是弑神之劍?這些話在舌尖打轉,可尼祿做不到,她不敢刺激萊特,怕他好不容易穩住的情緒又崩了。
看得出來萊特是心口不一,但一旦把這層窗戶紙捅破,後果可能冇法挽回,像摔碎的鏡子,拚不回來了。
“那羅尼呢?”
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聽完剛纔那些話,尼祿覺得這事兒肯定和羅尼的存在大有關係,脫不了乾係。
“我忘了回答你的問題了。”萊特像是剛想起這茬,“昨晚,我做了個夢。”
“夢?”
“是羅妮的夢。”他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點懷念。
“羅妮是個孤兒,她爸媽因為意外去世了,是萊爾那死老頭領養她、把她養大的,跟親孫女似的。所以她一直想當騎士,想保護那老頭,可那愛操心的死老頭總不答應,怕她出事,真是的,她整天吵吵鬨鬨的,為這事兒跟老頭拌嘴,煩死人了,現在想起來……還挺懷唸的。”
萊特苦笑著看著尼祿,眼裡有了點光。
“她想用我鍛造的那把鈍刀,守護這座城市,還有萊爾那老頭、我老爸……還有我。傻不傻?一把破刀能護得住啥。”
“這一點上,她跟你有點像,”萊特看著尼祿,眼神柔和了些,“可能就是因為這個,我纔想跟你說這些吧,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反正這些話挺多餘的,讓你笑話了。”
聽著萊特說這些,尼祿覺得心裡像壓了塊大石頭,喘不過氣來,這是痛苦嗎?為啥她會覺得這麼難受,鼻子酸得厲害?
太奇怪了,為啥心裡會這麼難受,像被人用鈍刀子割似的。
不知怎麼的,尼祿突然好想哭,她看著萊特講自己的過去,那些藏在心底的傷疤被揭開,血淋淋的,心裡難受得想哭,可眼淚就是掉不下來,渾身像要被撕裂一樣,肩膀止不住地發抖。
尼祿弄不懂自己現在的心情。這份心情到底是什麼?是同情?是心疼?還是彆的什麼?
她隻明白一點,她不該來這兒,應該讓萊特自己一個人來的,讓他安安靜靜地跟過去告個彆。
“尼祿?喂,你冇事吧?真不舒服啊?”萊特看出她不對勁,伸手想碰她又縮了回去。
“……嗎?”尼祿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哈?”
“你,愛她嗎?”這句話突然從嘴裡蹦了出來,尼祿自己都嚇了一跳,為啥會問這個,她自己也不知道。可話已經說出口了,收不回來了,她隻能靜靜地看著腳邊的草,手指絞著衣角,等著萊特的答案,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沉默了好半天,空氣都快凝固了,萊特纔回答,聲音乾巴巴的:
“我愛過她,可是羅妮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雖然尼祿連自己的心情都搞不懂,卻明白萊特的心情,像隔著層玻璃看見了裡麵的東西。
他這句話也是假的,跟他平時那些敷衍人的話一樣。
尼祿在心裡默唸:不是愛過,你到現在依然……
回想今天,萊特一直亂糟糟的,就是因為突然做了關於羅妮的夢,才變得不對勁。對他來說,羅妮就是這麼重要的人。
“差不多該走了。”
尼祿抬起頭。
站在那兒的萊特,已經變回平時的樣子了。
尼祿終於擠出聲音:
“接下來你要咋辦?”
“雖然麻煩,但死老頭在找我,我得去辦公廳一趟。”
“去辦公廳……?”
“反正你都知道了,要不要一起去?”
尼祿雖然完全忘了剛纔說了些啥,但她還在禁足期,能不見同事就儘量不見。可她不想跟萊特就這麼分開,所以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