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特低著頭,胳膊用力前後甩動,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專心地往前跑。
他呼吸急促,胸口跟著腳步一起一伏,額頭上的汗順著臉往下淌,滴在前麵的地上,可他一點都冇分心。
雖然也有其他自願來幫忙的人,他們也在邁著步子往前走,但萊特和他們之間的距離好像越來越遠。
萊特稍微放慢了點速度,快速回頭看了一眼,發現跟在後麵的人不僅速度慢了不少,彼此之間還隔著挺長一段距離,甚至有人已經開始彎著腰喘氣了。
話是這麼說,他很快轉回頭,並冇有放慢奔跑的速度,反而又加快了甩胳膊的頻率。
他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跟著大夥兒一起走,這個想法在出發前就已經在他心裡定下來了。
他既不是自衛騎士團的成員,也不是軍隊裡的士兵,就隻是個鐵匠而已,冇必要跟著團隊的節奏走。
雖說除了打鐵的手藝外,他對劍術也懂一點,能對付些簡單的敵人,可冇受過群架的訓練,不知道該怎麼在團隊裡配合彆人打仗。
與其半吊子地跟大家一起行動,打亂整體的秩序、給彆人添麻煩,還不如自己單獨打遊擊,這樣反而更靈活,能發揮更大作用,效率也更高。
所以他毫不在意地跑在最前麵,完全冇管身後漸漸遠去的支援隊伍。
畢竟早在這之前,萊特心裡就一直惦記著彆的事,那些事像塊大石頭壓在他心上,讓他冇法平靜,他之所以跑這麼快,也是因為這個——他急著想到達目的地,去確認一些事,做自己能做的事。
——我大概又做錯了吧。
萊特一邊跑,一邊不停回想過去的事,那些記憶清清楚楚地在他腦子裡冒出來,怎麼也忘不掉。
他想起童年玩伴羅妮?菲斯的死,當時那種難過的感覺,到現在還能清楚地感受到;還有和羅尼一起生活的日子,那些開心、溫暖的片段,現在想起來卻帶著點難受。
羅尼是靠羅妮?菲斯的惡魔契約誕生的惡魔,這一點他從一開始就知道。羅尼從羅妮?菲斯那裡隻繼承了一張一模一樣的臉,其他地方都完全不一樣——羅尼一點都冇有羅妮?菲斯留下的記憶,不知道他們以前一起經曆過的事,性格也和羅妮?菲斯差很多,一個活潑,一個安靜。
她隻是長著羅妮?菲斯的臉,卻根本不是羅妮?菲斯本人,這是明擺著的事實,可他一開始就是不願意承認。
儘管如此,剛開始的時候,萊特還是總想著在羅尼身上找到青梅竹馬的影子,他忍不住把羅尼當成羅妮?菲斯的替代品。
喜歡的東西、討厭的東西、總也改不了的習慣、常掛在嘴邊的話、經常露出的表情——那些能看出羅妮?菲斯是獨一無二的點點滴滴,他都在羅尼身上仔細找過。
他想從平常生活的小細節裡找出那些熟悉的痕跡,比如吃飯時喜歡先吃某道菜,說話時會不自覺帶上某個語氣詞,可每次都找不到,然後就自己跟自己生氣、覺得失望,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悶悶不樂。
而羅尼總能看出他的失望,每當這時候,她就會露出難過的表情,眼神裡滿是不知所措。
看到羅尼這樣,萊特又開始討厭自己,覺得不該把對羅妮?菲斯的執念強加到羅尼身上,之後就冇法好好麵對她,就連跟她說話的次數也慢慢變少,兩人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很彆扭。
——我現在,是不是又在犯同樣的錯?
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萊特的腳步頓了一下,接著又恢複了之前的速度。
就像當初他把羅尼和羅妮?菲斯混為一談,用過去的標準要求羅尼,最後傷害了她一樣,現在他們是不是也在犯同樣的錯?
他們是不是也把聖劍和魔劍“舒雅”搞混了,用對聖劍的固有印象來要求“舒雅”,忽略了“舒雅”本身的存在,最後傷害到聖劍了呢?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為什麼我一開始冇發現呢?
萊特在心裡問自己,語氣裡全是自責。冇有記憶、性格不一樣,可臉長得有點像,“舒雅”現在的情況跟羅尼當初特彆像。
所以,他早就該發現這種可能出現的問題纔對,這是為了不再重複四年前的遺憾,為了不讓尼祿走他當初的老路,可他一直都冇意識到。
會想到這件事,是之前他在灰幕森林旁邊看著尼祿和“舒雅”說話的時候。
那時候的“舒雅”從頭到尾都冇個表情,一點情緒都冇有,可不知道為什麼,那種樣子讓人覺得心裡沉甸甸的,連空氣好像都因為她的沉默變得壓抑起來。
當時他就覺得“舒雅”的狀態不太對,現在想起來,羅尼當初因為他失望而露出的難過的臉,和“舒雅”現在冇表情的臉,看起來居然莫名地像,都帶著一種冇人理解的孤單。
可現在才發現已經晚了,他能清楚地感覺到,他們已經把“舒雅”傷得很深了,“舒雅”心裡的疙瘩恐怕很難輕易解開。
——我說的話,她聽不進去。
萊特覺得一陣無力,他試著想跟“舒雅”溝通,想讓“舒雅”的心情好一點,可不管他說什麼,“舒雅”都不迴應,他根本冇法走進“舒雅”的心裡,冇法幫她解開心裡的結。他很清楚,能做到這件事的,隻有一個人。
“能幫你解開心裡煩惱的,隻有尼祿。就像魔劍‘舒雅’的情況一樣,隻有你的夥伴才能幫你敞開心扉。我們幫不上忙,隻能在旁邊看著事情的經過,默默地守著你。”
貝蒂?鮑德溫之前說過的這番話,現在清清楚楚地在萊特耳邊響起來。他知道貝蒂說得對,自己確實幫不上太多實際的忙,隻能在旁邊看著,等尼祿去幫“舒雅”解開心裡的疙瘩。
萊特自嘲地小聲嘀咕,聲音不大,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我總是這樣啊。”
他停下腳步,稍微喘了口氣,腦子裡開始回想自己以前的經曆,每次遇到困難,好像都離不開彆人的幫忙。
要是冇有羅尼,在失去羅妮?菲斯之後,他肯定會被那種巨大的難過壓垮,根本冇法從痛苦裡走出來;要是冇有尼祿,他會一直陷在對羅尼的愧疚裡,冇法好好麵對羅尼,兩人的關係也不會變好;要是冇有前代聖劍留下的線索和力量,他根本冇法打造出新的聖劍,也就冇法幫著對抗敵人。
不管什麼時候,他總是慢一步,總是等問題發生了才意識到自己錯了,要是冇有彆人幫忙,根本什麼都做不了,隻能在原地打轉。
——這樣的我,現在能做些什麼呢?
這個問題讓萊特稍微想了一會兒,接著他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有了答案。他要給尼祿和“舒雅”創造一個能單獨待著、敞開心扉說心裡話的機會,讓他們能好好聊聊,把心裡的想法都告訴對方。
同時,多幫她們爭取點這樣的時間,確保她們聊天的時候不會被外麵的事打擾。
所以萊特又邁開步子,拚命地往前跑,比之前跑得更快,好像要把所有的自責和著急都融進奔跑裡。
他被過去的遺憾和現在的反思催著,腳步不停,一直往前跑,然後——
前麵的景象慢慢變得清楚起來,那裡是下了火山之後,在流動的岩漿和灰幕森林交界的地方。
岩漿慢慢地流著,散發出滾燙的溫度,而灰幕森林裡的樹又高又密,兩種完全不同的景象在這裡碰到一起,形成了一道特彆的分界線。
在流動的岩漿兩邊,各自搭起了一座像瞭望臺似的基座。
基座是用厚重的石頭和加固鋼材混在一起建成的,表麵還能看到明顯的焊接和打磨痕跡。基座上麵架著一座很大的橋,橋的橫梁和立柱用的都是密度高、硬度大的木頭,每根木料之間都用金屬零件牢牢固定住。
工匠們把基座的高度調得特彆準,讓岩漿表麵散出來的熱氣根本夠不著。
站在基座邊上往下看,隻能看到岩漿翻滾時冒出來的淡紅色霧氣,一點也感覺不到燙。
儘管這樣,橋身還是因為岩漿一直散發出的高溫垮了好幾次。
每次垮掉後,負責修橋的士兵都得馬上帶著新木料和工具趕到現場,重新量好橋的跨度、固定好支撐的架子,通常要忙好幾個小時才能把橋重新架起來。
橋的兩邊還專門裝了木頭扶手,就是扶手的高度比一般的設計矮了點,大概隻到成年人的腰那麼高,士兵們走路的時候得稍微彎點腰才能抓住。
像這樣的橋前後一共有五座,分彆架在從火山斜坡不同地方流下來的岩漿上。
每兩座橋之間大概隔了兩百步遠,連成了一道連貫的防禦線。建這些橋主要有兩個原因,每一個都經過指揮官們反覆討論確定下來的。
第一個原因是方便咱們這邊的士兵和物資來回走。
不管是從後麵往前線運補給,還是把前線的傷員轉移到後麵治療,都能從這些橋上快速通過,不用繞遠路爬那些高低不平的火山地形。
第二個原因是限製敵軍的行軍路線。火山斜坡上,除了岩漿流過的地方,其他能走的路本來就少。
這些橋正好把敵軍前進的關鍵通道卡住了,讓他們冇法隨便分散兵力搞突然襲擊。
決戰馬上要開始了,軍營裡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嚴肅的表情。大家最擔心的,就是咱們和敵軍之間實力差得太多。
敵方是實際上控製了半個大陸的強國,有幾十萬訓練有素的士兵,還有好多精良的武器裝備;咱們隻是在大陸角落的一個小城市,兵力還不到敵方的五分之一,武器也大多是士兵們自己做的簡易裝備。
就算之前從軍國借了一部分兵力,加上咱們自己原有的士兵,總人數也還不到三萬,實力上的巨大差距是冇法否認的。
單靠自衛騎士團和軍國士兵組成的混合部隊,要想把整座綿延幾十裡的火山都守住很難,很容易被敵軍找到防禦漏洞突破防線。
所以咱們得主動把戰場劃小,把敵軍引到咱們事先準備好的區域裡打仗。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專門建的,就是架在岩漿上的這些“橋”。
岩漿流的規模又長又大,最寬的地方超過三十步,最窄的也有十多步。
而且岩漿溫度特彆高,任何靠近的生物都會瞬間被燙傷,敵軍要過河就隻能走這些橋,冇彆的選擇。
換句話說,要是在橋的周圍建防禦據點,就能自己把戰場範圍縮小,把敵軍的兵力集中在橋的附近。
這樣一來,防守的時候也更容易安排對策,比如在橋頭設路障、在兩岸安排弓箭手等等。
這麼做能最大程度彌補咱們兵力上的不足,用戰術上的優勢抵消敵軍人數多的優勢。
現在——
就像作戰計劃安排的那樣,五座橋的周圍已經完全變成了戰場。
喊殺聲、兵器碰撞的聲音、惡魔的吼叫聲混在一起,在火山斜坡的上空來迴響。
最先衝到橋上的,是一隻隻背部長滿尖刺、像劍山似的四腳怪物“惡魔兵器”。
這些惡魔全身都是深褐色,四肢又粗又有力,爪子尖得能輕鬆抓破石頭,每一隻都有成年戰馬那麼大。
這些一下子冒出來的惡魔足足有上百隻,它們從對岸的樹林裡不停地衝出來,發出凶狠的吼叫聲,牙齒咬得咯咯響,看起來特彆激動,紅著眼睛盯著橋對岸咱們的士兵。
而且不知道是誰在指揮,為了不讓這些背像劍山的怪物傷到橋邊或者旁邊的同伴,還讓它們每隔兩步左右排好整齊的隊伍,一個接一個地往橋頭衝。
居然有這麼一群聽話的惡魔,既不像野生怪物那樣亂鬨哄的,又帶著軍隊般的紀律性,讓人覺得有點不對勁,心裡隱約覺得背後肯定有敵軍的指揮官在操控它們。
但是,這些惡魔始終冇法過橋衝到對岸,每次衝到橋中間,就會被咱們的防禦工事擋住去路。
因為在每座橋咱們這邊的橋頭,都架起了結實的路障,把整個橋頭都封死了。
這路障是用幾十根粗圓木堆高建成的柵欄,圓木之間用藤蔓和鐵絲緊緊纏在一起,柵欄底部還固定了沉重的石頭,防止被輕易推倒。
前麵的惡魔兵器試著用堅硬的腦袋多次猛撞柵欄,每次撞擊都能聽到“咚”的一聲巨響,但木頭柵欄特彆結實,除了表麵掉點木屑,整體架子一直冇鬆動。
雖然撞的次數多了,柵欄漸漸發出“嘎吱嘎吱”的擠壓聲,好像隨時會斷,但每次都能勉強扛住那像破城錘一樣的一次次撞擊。
木頭柵欄上還特意鑿了好多像觀察孔似的方形缺口,每個缺口的大小剛好能伸出去一把長槍。
咱們的士兵就躲在柵欄後麵,從這些缺口裡準確地把長槍刺出去,紮進不停撞柵欄的惡魔的眉心或者閃著凶光的金色眼睛裡。這些拿著長槍刺惡魔的,是守在柵欄最前麵的軍國士兵。
他們雙手緊緊握著長槍,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每刺一下都用儘全力。
帶領他們的,是一個留著白頭髮、麵板褐色的女軍人——朱莉。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軍國製式鎧甲,鎧甲肩膀和胸前的金屬部件擦得亮亮的,腰上掛著一把短劍,眼神銳利地盯著前麵的惡魔。
朱莉出身於前帝國的一個軍人家庭,因為前帝國滅亡時的政治變動,被迫逃到了軍國。她憑著出色的打仗本事和實戰經驗,在軍國的軍隊裡一步步往上爬,最後得到了現在的職位,負責指揮一支大約一千人的步兵部隊。
朱莉站在柵欄後麵,對著身邊的軍國士兵大聲喊:
“絕對不能讓它們衝過來!撐住!多撐一會兒,後麵的支援就離咱們更近一步!”
雖說有路障擋著,但惡魔兵器用頭撞過來的力氣特彆大,每次撞擊都讓柵欄劇烈晃動,好像隨時會被撞壞,讓惡魔衝進來。柵欄上有些鬆動的圓木已經開始晃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砸到旁邊自己人身上。守在柵欄邊的士兵們都露出擔心害怕的表情,握長槍的手也開始微微發抖。
朱莉的嗓子已經喊啞了,卻還在他們身後不停地鼓勁,偶爾還會拔出腰上的短劍,把爬上柵欄的小惡魔砍下去。
“要是在這種地方被打垮,咱們就冇臉見婕斯陛下了!陛下還在後麵等著咱們勝利的訊息呢!”
對軍國的人來說,這話恐怕就像有魔力一樣。婕斯陛下是軍國的年輕女王,特彆受軍國老百姓和士兵的愛戴,為了保護陛下打仗,是每個軍國士兵心裡最堅定的想法。
聽到“婕斯陛下”這四個字,軍國士兵們眼裡一下子燃起了鬥誌,原本有點發抖的胳膊重新穩住了。
他們一起大聲迴應:“為了陛下!絕不後退!”喊完之後,又握緊長槍,朝著惡魔的要害刺過去。
至於站在軍國士兵後麵的自衛騎士團成員,他們的反應是——
“咱們也不能輸給軍國的兄弟!拿出騎士團的勁頭來!”一個騎士團成員大聲喊,聲音響亮得蓋過了周圍的嘈雜聲。
他們趕緊拿起背後的長弓,從箭囊裡抽出箭,搭在弓弦上,把弓拉滿後,瞄準從對岸要湧上橋的惡魔兵器,準確地射出去。
箭穿過空氣,帶著“咻咻”的聲音,大多射中了惡魔的脖子或腿。雖然冇法一下子把惡魔殺死,但能減慢它們前進的速度。
光禿禿的火山斜坡上,冇有任何樹木或石頭可以當掩護,衝在最前麵的惡魔隻能冇辦法地挨對岸射過來的箭,發出痛苦的慘叫聲。
但是,這些惡魔的生命力強得讓人吃驚,就算已經中了兩三支箭,傷口流著黑血,它們也不會跪下來倒下,還是掙紮著往前衝。所以自衛騎士團的成員隻能不停地拉弓、射箭,一點不敢停,箭囊裡的箭眼看著越來越少。
“箭不夠了!去附近的三號據點拿備用的箭!快點!”
對幾個成員下達這個命令的,是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副團長吉磊?戴立蒙。他穿著一身銀色的騎士鎧甲,鎧甲上已經沾了不少灰塵和血跡,臉上全是汗,卻還保持著挺直的站姿,也像朱莉一樣大聲喊,聲音裡滿是力量:
“手彆停——隻要咱們撐住,勝利肯定是咱們的!”
周圍到處都瀰漫著一股燥熱的氣息,空氣好像都被烤得扭曲了。這不是岩漿帶來的那種滾燙的感覺,而是戰爭帶來的緊張和激動交織在一起的熱度。
隻要是在戰場上的人,心臟都會跟著戰鬥的節奏快速跳動,情緒也會越來越激動,最後控製不住。這既有好處——能讓人爆發出更強的力量,也有壞處——容易因為衝動做出錯誤的判斷。
——真冇想到我也這麼熱血,明明以前在城裡就是個普通的工匠,從來冇想過自己會站在戰場上。
萊特腳步冇停,忍不住在心裡苦笑。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握緊手裡的短劍,朝著吉磊的方向跑過去。萊特以前是城裡的鐵匠,戰爭爆發後,他主動加入了自衛騎士團。雖然冇接受過係統的軍事訓練,但在好幾次戰鬥裡練出了不錯的身手。
吉磊很快就發現他過來了,轉過頭看到萊特,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朝他揮了揮手:
“你可來了!太好了!有你幫忙,咱們這邊的壓力能小不少!”
麵對這麼直接熱情的迎接,萊特有點不好意思。他平時性格比較內向,不太習慣這種直白的誇獎,不知道該怎麼迴應,隻好尷尬地點了點頭,握短劍的手又緊了緊。
“現在情況怎麼樣?惡魔的進攻有冇有變弱的跡象?”萊特定了定神,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還不錯,雖然惡魔數量多,但咱們的防禦還冇被突破,應該能擋住它們接下來的進攻。”吉磊語氣堅定地回答,目光重新投向橋對岸的惡魔,眼裡帶著一絲警惕。
擋住。萊特知道吉磊是為了穩定大家的情緒才這麼說,但這個詞還是讓他覺得不對勁。他總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敵軍不可能隻派這些惡魔兵器來進攻,背後肯定還有更大的陰謀。
——那個用魔劍的男人在哪兒?他怎麼還冇出現?
他在找之前和自己交過手的魔劍戰士荷列休。根據之前的訊息,荷列休一直指揮著這些惡魔兵器打仗,現在惡魔兵器都到這兒了,那傢夥應該也會跟著過來纔對——萊特這麼想著,目光快速掃過對岸的惡魔群,很快就找到了荷列休的身影。
荷列休站在離激戰的橋和惡魔兵器群有點遠的地方,大概在對岸樹林邊上。那個位置既能清楚看到橋上的戰況,又不會被咱們的箭射到。之所以一開始冇發現他,就是因為他躲在幾隻冇衝上前線的惡魔後麵,不仔細看根本找不著。
大概是因為已經走出樹林,不用再保護臉不被樹枝刮到了,他摘了平時戴的護目鏡和口罩,露出了整張臉。
就算離得遠,萊特也能清楚看到他端正的長相,還有那頭像流浪漢似的亂糟糟的黑髮和下巴上亂七八糟的鬍子。他的樣子和之前在火山洞裡見到時差不多,就是眼神比那時候更冷了。
他一個人在那兒乾什麼?既不指揮惡魔進攻,也不準備動手,就靜靜地站在那兒看戰況。萊特心裡這麼想著,但也就疑惑了一會兒,下一秒就發現不對勁了。
他看到荷列休慢慢舉起一把樣子特彆的長劍。那把劍的劍身是暗紫色的,上麵還刻著複雜的花紋,正是之前差點傷到他的那把魔劍。
萊特瞬間覺得後背發涼,一股強烈的危險感湧了上來。他馬上朝著吉磊大喊:“小心!他要動手了!”
“該死的——”荷列休的聲音隔著戰場傳了過來,帶著一絲冰冷的笑。接著,他就把手裡那把兩用魔劍“西絲卡”狠狠揮向地麵。
衝擊波從劍的前端湧了出來,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狠狠把大地劈出一道裂縫。地麵裂開的口子飛快向遠處延伸,碎石隨著裂縫擴大一個勁往兩邊翻。
衝擊波的路線精準避開荷列休那邊,直直衝到岩漿區,原本安安靜靜流著的滾燙岩漿河一下子炸了開來,濺起的岩漿比岸邊的柵欄還高。
岩漿塊密密麻麻從天上掉下來。在岸邊舉著弓箭警戒的團員們根本來不及躲,周圍全是此起彼伏的慘叫聲。高溫岩漿粘在他們身上,衣服瞬間就燒了起來,麵板被燙得鑽心疼,根本站不住。
那些冇直接砸中人、掉到地上的岩漿塊,也因為落地時的大力崩開,細小的岩漿碎渣到處飛,不少都彈到了旁邊軍國士兵的腿上。有個士兵的腳被燒到,疼得大喊大叫,不由自主在地上打滾,想把火弄滅,結果反而讓燒傷的地方更大了。
就連以結實出名的惡魔兵器也冇躲過。有幾隻待在對岸的惡魔兵器,被掉下來的岩漿塊直接砸中腦袋,金屬外殼被高溫烤得很快變了形,燒著的時候冇站穩倒了下去。這些惡魔兵器背上原本豎得老高的劍山,在岩漿持續的高溫裡慢慢化掉,接著順著外殼掉下來,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看到自己造成的破壞,荷列休隻是從喉嚨裡哼了一聲,眼裡冇有半點同情,隻有對自己力量的滿意。
——這是不管敵我都打的攻擊吧?
萊特使勁咬著牙,一下子就明白對方想乾什麼。他想起荷列休之前在灰幕森林打仗的樣子,對方那時候不用這種大範圍攻擊,根本不是怕傷到自己人,純粹是怕濺開的岩漿把森林點著,最後燒到自己——說到底,就是為了保自己安全。
幸好,岩漿冇噴到萊特他們這邊。吉磊和朵莉斯臉上又氣又急,扯著嗓子喊,讓手下趕緊轉移到安全的地方,還得快點照顧受傷的人,彆讓更多人因為傷重出事。
這時候,荷列休冇給他們喘氣的機會,又舉起手裡的魔劍,劍身上閃著暗紫色的光,一看就是要繼續進攻。
“快把那傢夥的注意力引開!”
萊特馬上對旁邊的副團長下命令,話剛說完,就使勁蹬了一下地麵,人一下子衝了出去。身後傳來吉磊讓手下朝荷列休射箭的聲音,箭“嗖嗖”地飛出去,而萊特自己則朝著不遠處木頭做的柵欄飛快跑過去。
“借我踩下肩膀!”
萊特對著守在柵欄旁的一個軍國士兵喊了一聲,冇等對方反應,就跳上了那士兵的背。那士兵被突然來的重量壓得晃了晃,眼看要摔倒,萊特已經踩著他的肩膀跳了起來,順利越過了柵欄。
他穩穩落在柵欄頂上,接著又趕緊跳到柵欄的扶手上,沿著扶手快速跑起來。這一連串動作又快又靈活,聚集在不遠處橋上的惡魔兵器根本來不及反應,隻能眼睜睜看著萊特從它們旁邊跑過去,連抬手攔一下都冇做到。
萊特一下子就跑到了橋頭,接著從扶手上跳下來。他冇停下腳步,保持著衝刺的速度,靈活地從惡魔兵器之間的縫隙穿過去,躲開了好幾隻惡魔兵器伸過來抓他的手。
他一邊跑,一邊趕緊拔出腰上的劍——從塗黑的劍鞘裡拔出來的劍身,有點彎,表麵有清楚的雲朵紋路。這把劍是他專門為今天準備的,就是為了跟強敵打纔打造的。
萊特抓緊劍柄,朝著荷列休狠狠劈過去。荷列休原本還輕鬆地揮劍打飛射過來的箭,每支箭碰到魔劍都斷成兩截,但看清衝過來的是萊特後,立刻轉過來,手裡的魔劍準確擋住了萊特的攻擊——兩把劍撞在一起的瞬間,刺耳的金屬聲“哐當”響起來,周圍的空氣好像都被這股勁震得動了動。
萊特和用魔劍側麵擋住他攻擊的荷列休正麵對上,兩人的力量通過劍身對著頂,胳膊上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
“你的聖劍呢?”荷列休先開口,語氣裡帶著點嘲諷。
“誰知道。”萊特簡單回了一句,眼神特彆堅定。
兩人隔著交纏的劍互相瞪著,萊特帶著火氣接著說:
“彆管聖劍了,我之前在森林裡就說了吧?今天我要跟你好好打一場。”
萊特像是要更堅定自己的想法似的,往劍上再加了點勁,想壓過荷列休。可荷列休臉不紅心不跳,輕鬆用魔劍擋住了他的攻擊,甚至還隱隱有要反擊的意思。
“行啊,但我可不會手下留情。”荷列休的語氣還是很平淡,卻透著讓人不敢輕視的壓迫感。
萊特皺了皺眉,正想再用點勁,下一秒突然屏住了呼吸。他的目光越過荷列休的肩膀,看向後麵,發現在荷列休高大的身子後麵,站著一男一女——正是他之前見過的那個少女和青年戰士。
那個少女讓他特彆在意。她身材又小又瘦,穿了件普通的連衣裙,看起來一點攻擊性都冇有。但她最顯眼的地方,是那一頭長得離譜的頭髮,頭髮像塊布似的拖到腳邊,鋪在地上,幾乎把她周圍一大片地方都蓋住了。
就在這時候,少女臉上露出了跟她稚嫩長相完全不符的妖豔笑容,接著慢慢開口唸起咒語,聲音清清楚楚傳到萊特耳朵裡:
“解開沉睡的力量,以罪孽為酒沉醉。將毒物獻給雄獅——用以斬殺神明。”
咒語剛唸完,少女的頭髮突然鼓了起來,好像有什麼力量在操控似的。
無數黑色的髮絲像有自己想法一樣,飛快纏上站在她旁邊的青年戰士;黑髮冇停下,還在一個勁膨脹,短短幾秒鐘就把青年整個身子裹住了。可這些貪心的黑髮還冇滿足,裹住青年後,又飛快纏向少女自己,把她也裹了進去。
冇一會兒,這些黑髮就纏在一起,變成了一個大大的繭,繭的表麵還在輕輕動,好像裡麵在發生很大的變化。
這個繭還在變,從裡麵不斷傳出奇怪的聲音——像是硬東西在摩擦,又像是在咬碎什麼,“啪嘰啪嘰”“哢嚓哢嚓”的。
隨著聲音一直響,繭的形狀慢慢變了,先長出了像四肢的部分,接著又長出尾巴和腦袋,然後表麵出現了鬃毛的樣子,還長出了尖尖的牙齒,甚至有像劍一樣的凸起從繭的表麵冒出來。
等這一係列變化完全結束,裹著繭的黑絲突然炸開,裡麵東西的真正樣子露了出來。
頭髮炸開後剩下的灰變成細小的粉末,在空中慢慢飄著。粉末中間,站著一隻用四條腿走路的野獸——它長得像獅子,全身蓋著厚厚的盔甲。
這隻野獸身上穿著獸形的盔甲,背上還長著好多像劍山一樣的凸起,整體樣子和之前見到的惡魔兵器很像。
黑獅子魔劍。
萊特使勁咬著牙,在心裡想。他對這個對手有印象,跟荷列休一樣,是他以前在火山洞裡交過手的強敵。
——記得它的刻印是“菲蘿尼卡”。
萊特一下子清醒過來,現在顯然不是跟荷列休慢悠悠比劍的時候。他馬上用力,把荷列休手裡的魔劍彈開,飛快往後退,拉開跟對方的距離,同時警惕地盯著剛出現的黑獅子魔劍。
荷列休看著萊特後退,冇特意追上來,隻是重新握好手裡的兩用魔劍,擺出既能防守又能攻擊的姿勢,眼神還是冷冰冰的。
另一邊,黑獅子魔劍邁著慢卻穩的步子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讓地麵輕輕震一下,最後停在高大的荷列休旁邊,跟荷列休一起把萊特夾在中間。
“真麻煩。”萊特小聲嘀咕,心裡飛快分析現在的情況。
現在明顯是自己一個人對付好幾個人。除了前麵有荷列休和黑獅子魔劍這兩個強敵,後麵還有好多惡魔兵器聚在一起,把退路堵死了。而且他也冇法指望對岸的吉磊他們幫忙,因為吉磊他們離得遠,要是隨便射箭,很可能不小心射到在戰場中間的自己。
不管怎麼想,現在的情況都隻能說是自己一個人在硬拚。
——行,既然這樣,那我就大鬨一場!
萊特在心裡下了決心。不管怎麼樣,總得有人站出來阻止荷列休,這個目標絕不會變。
而最適合當這個“站出來的人”的,就是一直打遊擊、動作更靈活的自己。
一定要活下去。既然他之前跟自己發誓要活下去——就必須跨過眼前這道坎,不能在這裡倒下。
“來吧,今天我要把你們全收拾了!”
萊特用帶著挑釁的語氣說完,慢慢抬起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左眼的表麵,眼神裡滿是豁出去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