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爾家坐落在獨立自由都市三號街的住宅區裡,那是一棟用黃土夯實的牆壁混著深色木板搭成的屋子,牆麵上爬著幾株乾枯的藤蔓,在風中微微搖晃。周圍大多是帶著小院子的農舍,泥土的氣息混著遠處農田裡飄來的麥香,在空氣裡慢悠悠地打著轉。
家裡住著一個老傭人家族——摩根家。他們從尼祿家還是煊赫貴族時就緊緊跟隨著,後來舉家搬到這座都市,摩根家上下也毫無怨言地全族跟來,那份忠心就像深紮在泥土裡的老樹根,即便如今主人家早已淪為平民,也從未有過半分動搖。
“摩根家有句世代相傳的格言。”說話的是二十歲的菲歐.摩根,她那頭深褐色的髮絲利落地盤在腦後,幾縷碎髮貼在鬢角,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樸**仆服,袖口還沾著些許漿洗的皂角味。自從雙親過世後,她便執意留在安爾家,手腳麻利得像上了發條的鐘擺,裡裡外外的活計從不用人多費心。
菲歐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那雙沉靜的眼眸掃過眼前無禮的瑪莉亞四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突然冒出一句:“不乾活,就得死。”
話音剛落,整個屋子的空氣彷彿瞬間被凍成了冰塊,連窗外飛過的麻雀都像是被這股寒氣懾住,撲棱棱地加快了翅膀的頻率。
剛纔還在嘰嘰喳喳抱怨房子簡陋、地方狹小得轉不開身的四個人,被這句話結結實實地砸懵了,像是四座突然被定住的泥塑,臉上的嫌棄和不滿僵得如同凝固的蠟像。站在後麵的尼祿無奈地抬手拍了拍額頭,指節撞到額角發出輕微的聲響。
瑪莉亞瞪大了眼睛瞪著她,嘴唇哆嗦著,半天才能吐出幾個字:“什、什麼……?”
“不想死,就給我乾活。”菲歐的語氣硬得像塊淬了冰的鐵塊,半分商量的餘地都冇有。
“你、你知道我是……”瑪莉亞還想搬出自己的身份施壓。
菲歐根本冇耐心聽她說完,一把揪住瑪莉亞的衣領,像拎著隻不聽話的小貓似的,徑直拽進了裡屋。朱莉她們看得目瞪口呆,張著嘴半天合不攏,反應過來後趕緊跌跌撞撞地追上去,房門“砰”地一聲在希莉眼前關上,震得門框都輕輕晃了晃。屋裡先是傳出瑪莉亞尖利的怒吼,接著又戛然而止,隨後便是一陣死寂般的詭異安靜,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
過了五分多鐘,房門“吱呀”一聲開了,五個人整整齊齊地列隊走出來,尼祿瞅著她們的模樣,當場“噗嗤”一聲笑噴了。
瑪莉亞她們臉上還掛著冇回過神的呆滯,眼神空洞得像是蒙了層白霧,顯然還冇從剛纔的變故中緩過勁來。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換上了這身……根本冇法反抗……”瑪莉亞喃喃地說著,聲音裡帶著哭腔。
她們身上全換上了和菲歐一樣的女仆服,連尺寸都像是量身定做般挺合身。尼祿的目光轉向菲歐,她隻是從鼻子裡冷哼一聲,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在尼祿看來,這個自家的傭人,是真的夠嚇人的。
“開什麼玩笑!”最先緩過神的朱莉猛地衝菲歐喊起來,“我們也就算了,你還想讓瑪莉亞小姐做傭人活?她可是有帝位繼承權的皇……”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在屋裡炸開,朱莉的左臉瞬間浮起五道紅指印,整個人被打得原地轉了幾圈,“咚”地一聲撞在牆上,就那麼順著牆壁滑下去,倒在地上不動了。
瑪莉亞、索菲、佩琪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似的,小嘴微微張著,滿眼都是驚疑和恐懼,彷彿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菲歐吐了口氣,胸口微微起伏著:“想白住彆人家,太天真。我隻服侍有安爾家血統的人,冇義務伺候你們這些外來客,給我往死裡乾活。還有……”她斜睨著尼祿,眼神裡帶著警告,“事先說清楚,敢弄傷我妹妹,住這兒期間我絕不手軟,你們最好有覺悟!”
那低沉的聲音像帶著冰碴子,嚇得瑪莉亞等人趕緊抱成一團,身子控製不住地發抖,牙齒都在打顫。
“所以我早說了,我纔不管你們!”尼祿一邊歎氣一邊在心裡偷樂,“這些人平白無故欺負她,現在還冇報仇呢!好樣的菲歐,再狠點纔好!”
“對了尼祿,舒雅呢?冇看見她啊。”菲歐忽然想起什麼,開口問道。
“嗯?啊,她好像還有事,留在辦公樓了。”尼祿隨口應著,心裡卻也犯起了嘀咕,舒雅在辦公樓能有什麼事?雖說定居這都市後她交的朋友是多了些,但公務員裡應該冇她認識的人吧?
“我不能接受,我有異議!”瑪莉亞突然拔高了聲音。
“瑪莉亞小姐?”索菲和佩琪臉色鐵青地想拉住她,卻被她一把甩開。
瑪莉亞指著尼祿,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般喊道:“沒關係!你這麼說也行!吃住我用勞動換!但你也得加入!”
“我受不了這傢夥站在旁邊看著我們乾活!”她補充道,語氣裡滿是不服氣。
尼祿冷哼一聲:“你說什麼呢,我可是這家的當家。哪有在自己家裡當傭人的道理,對吧菲歐?”
“聽起來挺有意思。”菲歐不知為啥,竟然連連點頭,說著就抓住尼祿的胳膊,像剛纔對瑪莉亞那樣,不由分說地把她拽進了裡屋。
“什麼!?菲歐?我可是當家啊!而且我還受著傷,那個……能不能讓我歇會兒?”尼祿掙紮著,試圖講道理。
“聽起來有趣,陪我玩玩唄!”菲歐的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
尼祿從小就認識菲歐,倆人與其說是主仆,不如說更像吵吵鬨鬨的姐妹。她當然知道菲歐會來這手,可這會兒隻能欲哭無淚,被扔進房間還不到一分鐘,就被“改造”完畢——身上也換上了一套一模一樣的女仆裝。
“噗哈哈,挺適合你啊尼祿!太合身了!”菲歐看著她,笑得前仰後合。
“我砍了你……!”尼祿滿臉通紅,像煮熟的蝦子,剛要拔腰間的短劍就被菲歐死死拉住。
“抱歉打擾了!”隨著一聲清脆的喊聲,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眾人齊刷刷地看過去,門口站著的是羅尼。她樂嗬嗬地遞出懷裡抱著的包裹:“我是鍛造工坊的羅尼!送陌菲歐小姐訂的東西!”
眾人紛紛點頭示意,菲歐走上前,伸手搭在羅尼的肩上。
“嗯?”羅尼眨著圓溜溜的眼睛,疑惑地看著她。
菲歐二話不說,拉著羅尼就進了剛纔尼祿進去的那間房間。
萊特揹著沉甸甸的帆布包,緩步走在三號街的美食街上。帆布包邊緣磨出了毛邊,裡麵裝著今天收來的廢鐵,磕碰著發出沉悶的聲響,與周圍殘留的食物香氣格格不入。
今天可真是把人折騰得夠嗆。從大清早到日頭過午,他一直在鐵匠鋪裡揮汗鍛刀,火星濺在護臂上劈啪作響;剛歇下腳就被瑪莉亞帶著一身傲氣找上門來挑釁,那把鑲嵌寶石的佩劍差點冇戳到他鼻子上;緊接著又火急火燎地跑去救尼祿,在那棟爬滿藤蔓的辦公樓裡聽了半天前因後果,還被迫耐著性子聽完一堆翻來覆去的廢話問答,眼下又得頂著疲憊的身子出來收廢鐵。
天邊已染上橘紅色的霞光,快到黃昏了。商店街的人比白天少了不少,幾家鋪子正忙著收攤,鐵閘門拉下時發出嘩啦啦的聲響。萊特想著趕緊回家,等羅尼送完東西回來,自己就能癱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藤椅上歇會兒,便抬手捏了捏酸脹的肩膀,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哢嗒聲。
剛纔路過街角時,他在被封鎖的巷口站了會兒。那裡正是尼祿和朱莉她們打架的地方,兩側斑駁的建築牆麵裂了蛛網般的縫隙,地上還有個黑黢黢的大洞,像張開的野獸嘴巴。自衛騎士團的人正搬著木板圍擋收拾殘局,金屬碰撞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萊特雖說及時救下了尼祿和舒雅,卻還是因為現場破壞太嚴重,被趕來的萊爾劈頭蓋臉說了頓。他心裡忍不住嘀咕:“真是麻煩透頂。”
走著走著,他忽然問自己:“我當時為啥要幫她?”
他清楚自己向來是憑心情做事的性子,難道那會兒是立刻就想救她嗎?左思右想,卻發現當時根本冇多想。換作平時,這種吃力不討好的閒事他才懶得管,可這次偏偏就伸手了。
自己明明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可在這盤根錯節的社會裡一旦有了牽絆,就像被纏上了無形的鎖鏈,身不由己。接觸越多,麻煩就像滾雪球似的越積越多,說不定哪天還會像今天這樣被莫名其妙地捲進紛爭裡。
“要是活著能隻琢磨一件事就好了。”萊特搖了搖頭,不想再鑽牛角尖,再想下去今晚怕是啥也乾不成了。
“她肯定也不希望這樣。”他對著空氣小聲說,聲音輕得被晚風捲走。
萊特繼續往前挪著步子,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新鮮蔬菜的清香,抬眼望去,忽然在一家掛著“新鮮果蔬”木牌的店前看見個熟悉的背影。那抹惹眼的紅髮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醒目,女孩正提著藤編籃子,彎腰認真地挑著貨架上的蔬菜。
“尼祿?”
尼祿像是被驚雷劈中似的猛地一僵,後背的線條繃得筆直,過了好一會兒才僵硬地轉過頭,眼睛瞪得溜圓,看著萊特結結巴巴地說:“萊、萊、萊、萊特?”
“真巧啊,”萊特走上前,視線掃過她手裡的籃子,“你見到羅尼了嗎?剛纔纔想起,派她給你送訂的菜刀了。早幾天就做好了,一直忙得忘了給你。啊?你怎麼穿成這樣?”
尼祿的臉“騰”地一下漲得通紅,像熟透的番茄,趕緊使勁搖頭解釋:“這、這個!是菲歐她、她硬讓我跑腿的,你彆誤會!”
“什麼意思?聽不懂。”萊特挑眉,故意逗她。
“騎、騎士的身份不在外表而在本質,就算穿了傭人衣服,我、我也是騎士!”尼祿梗著脖子強調,聲音都帶上了顫音。
“你冷靜點。”萊特看著她激動的樣子,忍不住想笑。
“彆看著我!”
尼祿情急之下,竟把手裡的籃子往臉上一套,結果籃子冇繫緊,裡麵的東西“嘩啦”一聲掉了出來。她驚呼一聲“啊!”,三個圓滾滾的紅色果實滾落在青石板路上,骨碌碌地撞到萊特的靴子邊。
“你這是乾啥呢?”萊特彎腰撿起紅色果實,指尖觸到果皮的冰涼。尼祿正從籃子縫隙裡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偷瞄他,像受驚的小兔子。
“我就是有點驚訝,不過這衣服有那麼丟人嗎?”他晃了晃手裡的果實。
“因為……我是騎士……我是騎士啊……”尼祿的聲音從籃子底下悶悶地傳出來,帶著點委屈。
“感情你平時都是裝的。”萊特心裡暗暗想,又仔細看了看她的打扮。
雖說隻是件深橘色的洋裝,外麵套著條冇任何裝飾的簡單圍裙,可穿在向來一身勁裝的她身上,倒有種說不出的新鮮感,像是突然褪去了鎧甲的鋒芒,多了幾分柔和。
這時尼祿還把籃子牢牢套在頭上,不肯拿下來。萊特無奈地搖搖頭:“你不是說本質和外表無關嗎?而且,其實還挺適合你的。”
“哈?”
尼祿的嘴巴驚訝地張成O型,套著籃子愣在那兒,彷彿冇聽清剛纔的話。
“喂,你咋了?”萊特伸手想把籃子幫她摘下來。
“啊、啊……冇什麼。”
尼祿在他的注視下,耳根子紅得快要滴血,連帶著脖頸都染上粉色。
“冇什麼?”萊特故意拖長了調子。
“彆再看我啦——!”
尼祿終於爆發了。
她穿著那身明顯不合身的女仆服,裙襬猛地一甩,帶著風聲揮出一記直拳,結結實實地打在萊特的肚子上。萊特身子猛地一彎,發出一聲悶哼,疼得差點喘不過氣。還冇等他緩過勁來,又是一記迅猛的勾拳,萊特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似的飛了出去。
“咚”的一聲悶響,萊特結結實實地摔在硬邦邦的青石板路上,連條件反射的格擋都來不及做,半邊臉直接磕到地麵,疼得他在地上齜牙咧嘴地打滾。
尼祿這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看著地上的萊特慌了神:“萊、萊特!對不起,失手了!”
不知什麼時候,路邊已經圍滿了看熱鬨的人,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看起來像是……小夥子真可憐啊……難道是感情糾紛?”萊特這會兒心裡鬱悶壞了,真是後悔招惹這脾氣火爆的女人。
“你這、混賬女人……你不是還受傷了嗎……啊……”他掙紮著想爬起來,卻感覺頭暈眼花。
昏黃的燈光灑滿整條街道,一道鮮紅的鼻血從他鼻孔裡湧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周圍的吃瓜群眾還在興致勃勃地繼續看熱鬨。
另一邊,倉庫裡的眾人正埋頭打掃。
“憑啥我要乾這些粗活……”瑪莉亞一邊抱怨,一邊用力擦著鎧甲上的鏽跡。
在菲歐的命令下,大家都忙著打掃這間積滿灰塵的倉庫。裡麵堆著收集來的舊武器、護具和一些蒙塵的古董,多得幾乎冇地方下腳,得先一件件搬到外麵去。等把東西全搬出去,每個人都累得腰痠背痛,可一看倉庫裡的狼藉,就知道還有一堆活等著做。
倉庫裡冇有窗戶,全靠天花板上吊著的幾塊玉鋼發出柔和的白光照亮,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
佩琪正跪在地上用抹布擦地板,水漬在她身前蔓延開;索菲被派去擦灰拋光,小心翼翼地保養著那些小零件和古劍、箭矢、長槍之類的兵器;朱莉不知為啥還在角落裡的草堆上昏睡,眉頭皺得緊緊的。
羅尼也被逼著換上了女仆裝,正和瑪莉亞一起擦倉庫最裡麵那具比人還高的大型鎧甲。
“我為啥要做這種傭人活……”瑪莉亞嘴裡不停唸叨,手上的動作卻很麻利,抹布在鎧甲上擦出沙沙的聲響。
羅尼在旁邊默默地乾活,眼角的餘光瞥見瑪莉亞的手掌上有明顯的裂口和厚繭,根本不像傳聞中養尊處優的皇女的手,心裡不由得打了個問號。
“瑪莉亞小姐,你打掃起來挺熟練啊!”羅尼忍不住開口。
“嗯,平時也做。”瑪莉亞頭也冇抬,“雖然按身份不該讓外人看見,但這些活我都熟,不光會打掃,還會做飯呢!”
“啊?可你……”羅尼想說她的身份不該做這些。
“我是小妾生的。”瑪莉亞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
羅尼愣了一下,不禁偷偷看向不遠處的佩琪和索菲,見她倆聽到這話時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趕緊低下頭繼續乾活,隻是肩膀繃得有些緊。
“我母親是平民,偶然被皇帝看上,偶然受寵,又偶然生下了我。”瑪莉亞淡淡地說,指尖拂過冰冷的鎧甲,像是在觸碰一段遙遠的往事。
“皇帝和母親的事是皇室秘密,我八歲那年,肯定是其他妃子故意傳出去的。秘密被公開後,我和母親就被趕出了帝都。不知是出於同情還是愧疚,皇帝給了我們不少錢。不過更讓我感激的是,他不光給錢,還派了護衛,她們都是好孩子,我很感激。”
“佩琪教我禮儀,朱莉教我劍術,索菲教我淑女儀態。日子雖然過得清貧,但總算把儀態練得像樣了。”
“你母親呢?”羅尼輕聲問,心裡有些發沉。
“一年前去世了。”
“啊……對、對不起。”羅尼有些慌亂。
“冇事,讓彆人知道也冇啥,反正就是閒聊。”瑪莉亞笑了笑,笑容裡帶著點苦澀,“你這年紀就在鍛造廠乾活,肯定也不容易吧?”
羅尼沉默了片刻。“因為我是惡魔”這種話可不能說,不然又要被萊特唸叨了。
“既然這樣……那你為啥要找魔劍和萊特?聽起來帝國反倒像你的仇人,為啥還要幫帝國?”羅尼把心裡的疑惑問了出來。
“冇錯,我恨帝國。但這些是私怨。”瑪莉亞的手指撫過鎧甲表麵凹凸的紋路,感受著鋼鐵的冰冷,“我要還母親一個公道,這是我唯一的願望。”
……
我從一個男人那兒聽說,帝國此刻正急需兩樣東西——一把擁有神秘力量的魔劍,還有鍛造師。而巧的是,這兩樣珍寶都藏在這座獨立自由的都市裡。隻要能把它們完好無損地獻給皇帝,我就能得到皇室的認可,堂堂正正地回到那個本就該屬於我的地方!至少,人們都這麼說。
瑪莉亞說到這兒頓了頓,聲音像是被寒風凍過般低沉下來:“母親當年就像個精緻的玩具,被他們興高采烈地撿走,玩膩了又毫不留情地丟掉。她死的時候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蜷在草堆裡的樣子,就像累到極致終於睡著了似的。可誰又知道,她到底經曆了多少煎熬?母親的人生算什麼?她拚儘全力活這一遭,到底是為了啥?我一直在找答案,想讓母親生下我這件事變得有意義。隻要我能得到皇帝的認可,母親的死就不算白死,就有了意義。”
“瑪莉亞小姐……”
羅尼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些什麼來安慰。她隻能靜靜地望著瑪莉亞,見那張稚嫩的臉上竟露出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成熟與平靜,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澀的、苦的滋味一股腦湧上來。
“一切都是為了母親!”她語氣驟然堅定,彷彿在對自己立下神聖的誓言。羅尼清楚,瑪莉亞那些做過的和將要做的事,有很多是自己冇法接受的,但看著她這瘦小身板裡藏著的那份沉甸甸的執念,心底卻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絲敬意。
“不過最後還是借用了帝國的名號。其實打一開始,我就冇指望那種無理取鬨的交涉能成,不過是想藉著魔劍的由頭,和帝國好好談條件罷了。說白了,本來就是打算搶的,可事到如今,隻能靠那把寶劍了。”
“寶劍……你說的是那把能證明皇族身份的劍吧!”羅尼忽然想起之前在市集上聽到的那些零碎傳聞,眼睛亮了亮。
“嗯,就是一年前母親剛去世時,皇帝派人送來的。隻要這把寶劍被皇室確認,我們很快就能被接回去。隻是回去之後會怎樣,我一點也不知道。或許,皇帝早就料到會有今天,才特意把寶劍留給我的。”瑪莉亞說著,眼神裡掠過一絲迷茫,像迷路的孩子望著遠方的迷霧。
羅尼注意到,瑪莉亞說這些話的時候,站在一旁的索菲和佩琪都在偷偷盯著這邊,目光始終落在她們的主人身上,那眼神裡滿是藏不住的擔憂和心疼,像生怕主人下一秒就會倒下似的。
“之後會怎樣,我真的不清楚。”
帝國或許會派人來救她,也可能覺得她冇用了就放棄她,希望其實渺茫得像風中殘燭,可瑪莉亞卻把所有賭注都押在了這上麵。那個代表著帝位繼承權的姓氏,她一直牢牢地攥在手裡,或許是因為心底還傻傻地相信著帝國、相信著皇帝會來救她吧。羅尼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心裡默默地想著。
瑪莉亞忽然轉過頭,正好對上羅尼的目光。羅尼伸出手,輕輕覆在她的手上,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咱們祈禱能有個好結果吧。不向那些冷冰冰的神祈禱,就向你日夜思唸的母親祈禱,她一定會聽到的。”
瑪莉亞眨了眨眼,眼眶微微發紅,像是有淚水要湧出來,臉上原本緊繃的線條漸漸舒展,嘴角也微微上揚:“謝謝,你真是個好女孩。”
“嘻嘻。乖啦。”羅尼像個大姐姐似的,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啊,你把我當小孩!?”瑪莉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炸毛,嗓門都提高了幾分。
“你不就是小孩嗎?”羅尼故意拖著長音逗她。
“你、你還不是和我一樣!”
“什麼!你這是瞧不起我?”
倆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起來,那些拌嘴的內容,就像所有這個年紀的女孩常有的爭執,帶著點幼稚的較真,卻也透著幾分難得的親昵。索菲和佩琪在一旁靜靜地看著,臉上原本僵硬的表情終於漸漸緩和,露出了難得的笑意,倉庫裡的氣氛也輕鬆了不少。
這時,倉庫外。
尼祿斜靠在門邊的牆壁上,雙臂緊緊抱在胸前,她其實早就完成菲歐派的跑腿活回來了。她閉著眼睛,站在門後的陰影裡,腦海中卻不斷迴響著剛纔瑪莉亞說的那些過去,一字一句都像小錘子,敲在她的心上。
戰鬥的理由,守護的理由……原來每個人心裡都藏著這麼多故事。
“原來是這樣啊。”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歎息。
“真麻煩。”她對瑪莉亞已經冇了之前那種單純的恨意,心裡反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亂糟糟的有些複雜。尼祿輕輕歎了口氣,推開倉庫的門走了進去。
“啊,歡迎回來,不對!”羅尼最先看到她,可看清她的樣子後突然驚呼起來,“尼祿小姐!?你的拳頭上有血……”
“嗯?啊啊,冇事,是萊特的血罷了。”尼祿滿不在乎地抹了把拳頭,像是在擦什麼無關緊要的灰塵。
“什麼!?”倉庫裡的眾人像是被踩了電閘,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臉上滿是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