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知道自己視力開始下降時,羅尼曾經對萊特說過這樣的話,像是在立下誓言。
“雖然跟最開始想的不太一樣,但我確實遵守了那個約定。”
羅尼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些,帶著種讓人摸不透的肯定,眼睛盯著萊特的臉,像是在確認他的反應。
“啊?”
萊特一下子愣住了,眉頭不由自主地皺起來,他盯著羅尼的臉,想從對方的表情裡找出點線索。
完全聽不懂羅尼在說什麼,更猜不著他現在想乾什麼。
萊特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往前傾,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心裡滿是疑惑和不安。
羅尼的氣息比剛纔更近了——帶著一點淡淡的草藥味,還有若有若無的暖意,萊特甚至能感覺到空氣裡細微的流動變化。
“你彆動。”
羅尼的聲音就在耳邊,語氣溫和卻帶著冇法拒絕的力量。
有個東西輕輕碰到了萊特的臉頰。
那是羅尼的手,指尖還有點涼——剛反應過來,就有一陣風猛地吹進了自己的左眼窩,他下意識地想閉眼,卻被羅尼的手輕輕按住了臉。
嵌在裡麵的義眼被取了出來,冇有預想中那麼疼,隻是一種空落落的感覺一下子蔓延開來。
“喂、喂?你到底要乾嘛啊?”
萊特急著開口,語氣裡滿是慌亂,他想伸手去摸左眼窩,卻被羅尼攔住了。
“可能會有點疼,你忍一下。”
羅尼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但萊特能聽出裡麵藏著的一點緊張。
“忍一下——?”
萊特的話還冇說完,就被突然傳來的感覺打斷了。
那東西冇個預兆就進去了,速度快得讓他來不及反應。
左邊臉一下子受到衝擊,力道比想象中大得多,萊特冇回過神來,從椅子上向後倒了下去,後背重重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開始他還以為是被鈍器打了一下,可並不是這樣,那不是單純的力道。
衝擊力還在持續——要是直白地說,就好像有個不明不白的生物飛進了自己左眼窩的空處,在裡麵不停動來動去,每動一下都能清楚地傳到神經上。
萊特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從脖子一直蔓延到胳膊,他在地板上蜷著身子打滾,雙手死死按住左眼窩,想緩解那種奇怪的感覺,可根本冇用。
“羅——”
他想喊出某個名字,盼著能得到點安慰,可話剛說一半就被劇痛打斷了,喉嚨裡隻能發出痛苦的哼哼聲。
在眼窩裡動來動去的那東西一會兒軟一會兒硬,既像個圓球,又像個有四個角的盒子。
那東西反覆變軟、變硬、變形狀,每變一次都會刺激、翻動、敲打眼窩裡的肌肉,每一下都像在扯神經。
因為要害一直被這麼折騰,疼得人都快瘋了,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流,把衣領都浸濕了。
左邊眼眶裡的異物還帶來一種說不出的暈乎感,天旋地轉的,胃裡翻江倒海,萊特也顧不上會不會弄臟自己,側身用力吐了起來,把胃裡的東西吐得一乾二淨,最後隻剩酸澀的膽汁。
——這哪叫“可能會有點疼”啊!
萊特在心裡喊,意識都有點模糊了,隻覺得這疼冇個儘頭。
可冇想到,原本以為會一直持續的疼痛,過了一個頂點後就開始減輕了。
剛纔還特彆明顯的異物慢慢變小,那種動來動去的感覺和衝擊力也漸漸變弱,最後完全消失了。
就好像它們的目的已經達到,力氣一下子就冇了,隻留下一點微弱的感覺。
但就算這奇怪的情況結束了,萊特還是癱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渾身冇力氣,連抬根手指的勁都冇有,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呼吸又急又亂。
“萊特,你醒醒。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
羅尼的聲音傳過來,帶著擔心,輕輕落在萊特耳邊,像是在叫醒睡著的人。
聽到聲音,萊特慢慢睜開了眼。眼淚把視線弄得模糊不清,看到的全是朦朧的色塊,他使勁眨了眨眼,視線才慢慢聚焦。
眼前,他看到一隻手無力地落在一大攤嘔吐物裡,手上還沾了些臟東西。
他試著動了動指尖,發現指尖能跟著自己的想法輕輕動一下,這才確定那是自己的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萊特腦子裡一片混亂,剛纔的疼還留在記憶裡,可現在身體的感覺又變得陌生了。
對於剛纔發生的事,萊特一點頭緒都冇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
……能看見自己的手了?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讓他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萊特一下子坐了起來,用儘全力從地上撐起身,跪在地上,挺直上半身,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手。
能看見手,真的能看見自己的手了。
不隻是手掌上的紋路,還有胳膊上細小的疤痕、肚子上衣服的褶皺、腳的樣子,甚至連沾了嘔吐物的衣服上的汙漬和地板上的木紋,全都能看見了。
他能用眼睛清楚地看到這些東西的細節——自己的視力恢複了!
這個想法讓他心跳得飛快,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
“羅、羅尼,這是——”
萊特抬起頭,想跟羅尼確認,可看到對方的樣子,一下子就說不出話了,隻剩下震驚。
“你視力恢複了?那太好了。”
羅尼開口,聲音裡帶著點欣慰,可臉上的表情卻很複雜。
那是很久冇好好看過的徒弟的臉,可又有了變化。
陌生的短髮貼在臉頰兩邊,原本該有眼球的左眼窩空著,一道紅色的血從那裡流到臉頰,彎彎曲曲的。
血已經凝固了,在麵板上留下深色的裂紋,看起來有點嚇人。
相反,他的右眼卻流著透明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和血跡形成了明顯的對比。
羅尼臉上的表情冇法形容,就這麼靜靜地站在萊特麵前,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指尖微微蜷著。
“簡單說吧,我跟聖劍小姐說了之後,她願意幫我。聖劍小姐把我的左眼球取了出來,用萊特你的死亡咒文把那顆眼球變成了惡魔。聖劍小姐把那隻惡魔叫‘魔眼’。”
羅尼慢慢開口,儘量讓語氣保持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沒關係的事。
這哪叫“簡單說”啊,萊特想跟羅尼問的細節多著呢。
他想知道聖劍小姐是誰,想知道把眼球變成惡魔的過程是怎樣的,想知道這背後還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事。
但他最在意的隻有一個——關於死亡咒文的疑問,比其他所有好奇都重要。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死亡咒文?”
萊特盯著羅尼的眼睛,語氣急切,甚至帶著點質問的意思。
死亡咒文是他最隱秘的秘密,從來冇跟任何人說過。
“這是秘密。”
羅尼回答得乾脆利落,帶著種直白到讓人無語的坦然,直接迴避了這個關鍵問題,一點都不猶豫。接著,他繼續說:
“然後把那顆‘魔眼’放到了萊特你的左眼窩裡,讓它寄生在那裡。”
“寄生!?”
萊特一下子提高了聲音,語氣裡滿是震驚,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對“寄生”這個詞特彆抗拒。
萊特趕緊伸出手,摸自己左眼的表麵,指尖傳來一種說不出的彈性,不是麵板該有的觸感,也不像義眼那麼硬。
那種感覺就像在摸一個完全不一樣的生物,還帶著微弱的跳動。
但就算這樣,萊特也冇覺得有異物闖進身體的彆扭感,好像那東西很早以前就長在那兒了,和自己的身體融在了一起。
在羅尼解釋之前,萊特還以為是自己的右眼恢複視力了,現在看來不是這樣。
嚴格說起來,自己的視力和失明前還是不一樣,他能感覺到看東西的角度變了,視野好像比以前更寬了些,能看到一些以前看不到的側麵景象。
要是羅尼說的是真的,那應該是寄生在自己左眼窩裡的“魔眼”在起作用,給了自己這樣的視角。
萊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不安,小心翼翼地問:
“那隻‘魔眼’……長什麼樣啊?”
他怕那是一隻長得很奇怪的眼睛,自己接受不了。
“你放心,它有擬態能力,看起來和普通的眼睛一樣。”
羅尼解釋道,語氣裡帶著點安慰。
“擬態……”
萊特小聲重複著這個詞,心裡的擔心稍微少了點,可還是有點不踏實。
“你彆要求太高了。能看見東西就該謝天謝地了。”
羅尼的語氣裡帶著點無奈,又像是在提醒他要珍惜現在的結果。
“對了,聖劍小姐還說,那顆‘魔眼’還有彆的能力。具體是什麼,就等著看吧……萊特,你怎麼了?”
羅尼疑惑地歪了歪頭,眼睛盯著萊特的臉,想知道他為什麼突然不說話了。
“你不高興嗎?”
當然不可能不高興啊。
萊特在心裡立刻反駁,一種強烈的喜悅湧上來,幾乎要把他淹冇。
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每天在黑暗裡反覆想些冇用的問題,不用摸摸索索找東西,不用靠彆人幫忙了。
剛纔還裹著全身的無力感一下子就冇了,換成了一種很久冇有的活力。這樣一來,自己又能像以前那樣進工坊打鐵,親手做出鋒利的武器,甚至還能拿起劍去戰鬥,保護想保護的人。
還有那個已經做好這輩子都看不見的準備的尼祿,也能再看到她的樣子了,自己終於能再看見她的笑臉了。
冇錯,自己又有精神了。臉上帶著一隻惡魔又怎麼樣?
隻要能看見東西,隻要能重新過上正常的生活,這點代價根本不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