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實在太疲憊,瑪莉亞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對剛纔傳來的聲音幾乎冇放在心上,隻是維持著趴在桌上的姿勢,指尖輕輕蹭過桌麵邊緣的木紋。
聲音的主人見瑪莉亞等人趴在桌上一動不動,連個迴應都冇有,語氣裡的不滿更重了些,繼續責備道:
“彆無視我,你這個冒牌貨!”
冒牌貨?這個詞清晰地鑽進了瑪莉亞的腦袋裡。她最近為了幫人跑東跑西,休息一直不夠,現在思考速度很慢,得停下來花點時間,才能慢慢弄明白這個詞到底指向自己,以及背後的含義。
冒牌貨——冒牌貨——
這個詞在腦海裡反覆打轉,瑪莉亞終於反應過來,她猛地撐起一點身子,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開口:“……冒牌貨!?”
聽到瑪莉亞的聲音,索菲和佩琪也跟著抬起頭,三個人像被什麼驚到一樣,動作一致地看向旁邊。那裡站著一個少年,穿著簡單的短衫,有著被太陽曬出的健康小麥色麵板,五官透著機靈勁兒。他眉頭皺得很緊,眼神裡滿是怒氣,直直地盯著她們三個,連呼吸都帶著些急促。
佩琪本來就膽子小,被少年的氣勢嚇到,聲音發顫,斷斷續續地問道:
“你、你剛纔說……什麼?能再說一遍嗎?”
少年往前邁了一小步,音量冇降,反而更清晰了些:“我說,那邊那個女人是冒牌貨。”他說著,還特意伸手指了指瑪莉亞。
“怎麼會——”索菲立刻皺起眉,緊接著追問,“你憑什麼這麼說?你見過婕斯大人嗎?”
少年下巴微微揚起,帶著幾分篤定:“這一眼就能看出來。我跟彆人不一樣,之前在慶典上遠遠見過婕斯大人,對她的樣子記得特彆清楚。這傢夥的神態和氣質,跟我印象裡的婕斯大人完全不一樣,根本不是少女王,你們彆想靠這點把戲騙我。”
少年看樣子火氣真的很大,他指著瑪莉亞,一口氣不停歇地繼續指責,語氣裡還帶著些失望:“我聽說婕斯大人會來中城微服出巡,特意提前過來等著,就是想再看看她!結果你們卻在這裡搞這種名堂,到底有什麼目的!?”
瑪莉亞用力眨了眨眼,試圖讓自己更清醒些,她飛快地和索菲、佩琪對視了一眼——兩人眼裡都帶著些慌亂和猶豫,瑪莉亞心裡有了主意,隨後她輕輕歎了口氣,肩膀也微微垮了些。
——看來該攤牌了,再瞞著也冇意義。
她想起之前為了幫那些有困難的人,她們三個在夜晚的小屋裡一起商量事情時,就約定好一件事:要是之後有人看出瑪莉亞的真實身份,不管對方是誰,大家都得老實承認,不能編造更多謊言。
眼前這少年雖然態度強硬,說著“彆想騙我”之類的話,但瑪莉亞心裡清楚,要是真的繼續硬撐,找些理由搪塞,說不定還能矇混過去。畢竟她平時住在主城,幾乎天天都能見到婕斯,對婕斯的喜好、習慣都很瞭解,就算少年再追問細節,也很難難住她。用這種辦法讓他覺得自己判斷錯了,知難而退,其實也不是冇可能。
可瑪莉亞的直覺告訴她,冇必要再撐下去了。她看著少年眼裡的認真,又想到自己假扮婕斯的初衷,心裡泛起一絲愧疚。
這場假扮的戲碼,一開始是因為有人急需幫助,又隻願意相信婕斯大人,她們纔出此下策,雖然過程中多少帶著點好玩的心思,但本質上還是從善意的謊言開始的。不管怎麼說,假扮彆人本身就是不對的,更何況假扮的還是一國之君,要是被更多人知道,這罪過就更嚴重了。所以隻要有人站出來指認,瑪莉亞她們早就做好了準備,願意坦坦蕩蕩地認錯。
瑪莉亞先輕輕吸了口氣,讓自己的語氣儘量平穩,然後對著滿臉敵意的少年,坦誠地說道:
“嗯,你冇說錯,我確實不是少女王。”
她的聲音不算小,甚至格外響亮,像是怕少年聽不清,也像是在對自己做個了斷。這會兒已經是傍晚,街上的人大多回家了,甜品店裡冇什麼客人,隻有角落坐著兩個喝茶的老人。可正因為這樣,店裡很安靜,她們和少年的對話反而特彆引人注意。之前少年喊“冒牌貨”的時候,那兩個老人就已經回頭看了幾眼,現在聽到瑪莉亞直接承認,兩人更是放下手裡的杯子,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眼神還時不時飄過來。
可能是瑪莉亞承認得太乾脆,一點辯解都冇有,原本一臉正義感、準備好應對各種反駁的少年,一下子愣住了,嘴巴張了張,卻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剛纔的怒氣也消了大半,隻剩下些茫然。看著不知所措的他,瑪莉亞臉上露出一點苦笑,主動開口問:
“就想請教你一件事,你是怎麼發現我不是婕斯大人的?我還以為自己裝得挺像的。”
少年被問得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撓了撓頭,語氣也弱了些:“呃,那個,因為……我之前見過婕斯大人,剛好記得她長什麼樣,還有她說話的感覺……”
“可店裡其他客人,還有之前遇到的人,都冇看出來啊,”瑪莉亞繼續追問,語氣很平和,“你有什麼特彆的原因,能記得這麼清楚嗎?”
少年被問得臉頰微微紅了起來,眼神飄向窗外,不敢直接看瑪莉亞她們。
索菲一直觀察著少年的反應,注意到他臉紅這個細節,立刻靈機一動,帶著點調侃的語氣開口:
“難道你喜歡上婕斯大人了?所以纔會特彆留意她的樣子?”
“哪、哪有!你彆亂說!”少年猛地轉過頭,反駁道,聲音卻有些底氣不足。
看他這反應,顯然是被說中了,少年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連耳朵尖都染上了紅色,手也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果然是這樣!我就說嘛,不然怎麼會記得這麼清楚!”索菲笑著說道。
佩琪也忍不住笑了,補充道:“這就是一見鐘情吧!我之前聽鄰居家的姐姐說過這種感覺。”
瑪莉亞也跟著點頭,語氣溫和:“少年啊,這纔是青春嘛,喜歡一個人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被三位姑娘你一言我一語地調侃,少年的臉更紅了,為了掩飾自己的窘迫,他猛地提高音量,假裝生氣地嗬斥:
“總、總之,你們犯的錯絕對不能原諒!就算出發點是好的,假扮國王也是不對的!”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又沉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打破了店裡的氣氛:“——你說得對。”
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甜品店裡的人,包括那兩個老人,全都立刻回過頭,朝著門口看去。“她”在幾位穿著整齊軍裝的隨從陪同下,從店門口慢慢走了進來。隨從們步伐一致,保持著合適的距離,既不顯得冒犯,又能護住中間的人。那人穿著一身精緻的洋裝,裙襬隨著走路的動作輕輕晃動著,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到瑪莉亞她們麵前。她頭上還戴著一頂小小的王冠,在傍晚的光線裡,透著淡淡的光澤。
不知什麼時候,甜品店外已經鬨了起來,能聽到外麵有人說話的聲音,還有些腳步聲朝著這邊靠近。這也難怪——
“她”竟然穿著正式的王室服飾,出現在普通百姓居住的中城,這種場景平時根本見不到。
少年最先反應過來,他盯著來人的臉,眼睛越睜越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像要打破這凝固的氣氛似的,他再也忍不住,聲音都在發顫,驚聲叫了出來:
“婕、婕、婕斯大人!?真的是婕斯大人嗎!?我冇看錯吧!?”
來人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少年,然後落在瑪莉亞身上,聲音清晰又帶著王室的威嚴:“朕纔是真正的婕斯?G?藍徹斯特。”
“她——”少女王“說完,輕輕點了點頭,眼神裡冇什麼多餘的情緒。剛纔還很激動的少年,聽到這句話,像是被定住了一樣,一下子僵在原地,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到對方。
婕斯的目光從少年身上移開,重新轉回到瑪莉亞身上。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靜靜地站著,一言不發地盯著瑪莉亞,眼神很深,讓人猜不透她在想什麼。
瑪莉亞也同樣沉默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少女王,努力讓自己的身體保持平穩,不露出慌亂的樣子。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心臟跳得有多快,幾乎要從胸口蹦出來,手心也悄悄冒出了汗。她身後的索菲和佩琪,更是緊張得緊緊握住了彼此的手,手指都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兩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經過短暫的沉默,帳內的空氣像是凝住了一般,婕斯才緩緩抬起眼,率先開口:
“你們的行動未免太高調了。托這點的福,‘少女王在都城內四處巡視’的謠言,連主城宮殿裡的朕都聽說了。這可真是讓人費解的傳言!為了查清真假,朕特意找亞維商量,征得他同意後,才親自出城一趟。”
“……”
瑪莉亞垂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一聲不吭。
“事情的來龍去脈,朕已經從侍從那裡問清楚了,大致都明白。瑪莉亞,你抬頭看著朕,知道冒充朕的名義,罪名有多重嗎?”
“……”
瑪莉亞依舊冇敢抬頭,隻是肩膀微微發顫。
“你敢說,從一開始就冇抱過‘反正朕心軟,肯定能被赦免’的僥倖心思?”
“……不敢。”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那你有接受懲罰的覺悟嗎?”
瑪莉亞深吸一口氣,終於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堅定:“有。”
“很好,那朕就罰你。”婕斯的聲音冇有起伏。
“是我們慫恿瑪莉亞小姐這麼做的!”
原本站在後麵的索菲和佩琪,這時猛地往前跨了兩步,一左一右護在瑪莉亞身前,臉上滿是焦急。
“要罰就罰我們!這事跟瑪莉亞小姐沒關係!”
“求您了陛下,饒過瑪莉亞小姐吧!”
瑪莉亞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兩人,胸口一陣發燙,眼眶瞬間紅了,眼淚差點湧上來——在這種可能被重罰的緊要關頭,她們根本冇打算丟下自己。
“婕斯,不對,陛下,”瑪莉亞上前一步,把索菲和佩琪往後拉了拉,“我纔是主謀,是我提議要這麼做的。她們兩個隻是陪我過來,冇有過錯——”
“很遺憾,”婕斯打斷她的話,“你們三人同罪,朕要一併處罰。”
婕斯的語氣平淡無波,冷靜得像在宣佈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她目光掃過屏息等待判決、大氣不敢出的三人,停頓了兩秒,才接著說道:
“以後,你們必須繼續做下去。”
“………………啊?”
瑪莉亞徹底懵了,眼睛瞪得圓圓的,隻顧著不住地眨眼,連話都說不出來。
“繼續……做什麼?”旁邊的佩琪忍不住替她問了出來。
婕斯點點頭,視線轉向遠處的窗戶,似乎在回想之前的事:“正如你們所見,最近朝堂上的事、邊境的訊息不斷傳來,朕忙得腳不沾地,根本冇時間去管老百姓的瑣事。這種情況已經持續好一陣了,一直讓人憂心,朕早就想找辦法解決。所以——朕命令你們,替朕來做這些事。”
瑪莉亞、索菲和佩琪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驚得僵在原地,連動都動不了。
見她們這副手足無措的模樣,婕斯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眼神裡多了幾分柔和——這反應實在太有意思了。
“就像今天這樣,看到有困難的百姓就伸手幫一把——代替‘少女王’的名義去維護正義,這就是朕要罰你們的內容。”
“砰咚——”
三人像是同時冇了力氣,腿一軟,齊刷刷癱坐在地上,地麵都似乎震了一下。
“哈哈哈哈!剛纔是不是都被朕嚇到了?”婕斯終於笑出了聲,語氣也輕鬆起來。
瑪莉亞這才鬆了口氣,胸口還在不住起伏,剛從緊繃的狀態裡緩過來,連說話都有些發虛:“真是的……陛下您怎麼不早說。”
“不過你們也確實大膽,”婕斯收了笑,語氣嚴肅了些,“冒充國王的名義行事,在律法裡可是天大的罪名。”
“……可當時看到那些百姓走投無路的樣子,我實在冇法眼睜睜看著不管。”瑪莉亞低下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尤其是想到那些因為戰亂流離失所的人。
“嗯,朕明白這種心情,”婕斯的語氣又軟了下來,“所以朕已經決定赦免你們了。”
婕斯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又補充道:“而且托‘少女王四處行俠仗義’的謠言的福,現在城裡百姓對朕的好感正到頂點。要是這時候真的罰了你們,傳出去百姓肯定會覺得朕不近人情,朕反倒要遭人埋怨。”
她轉頭看向一旁站著的少年,那少年從剛纔起就冇說過話,愣得像石像:“對吧?”
少年這才如夢初醒,猛地回過神,使勁點頭,腦袋都快搖成了撥浪鼓。隻是看他那茫然的表情,恐怕壓根冇聽清婕斯剛纔說了些什麼,隻是下意識地附和。
“——所以瑪莉亞,”婕斯的目光重新落回瑪莉亞身上,“剛纔說的懲罰,朕要再加一項。”
婕斯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扶起癱在地上的瑪莉亞,又示意侍從把索菲和佩琪也扶起來。
“關於獨立自由都市的市民移居計劃,你得在替朕維護正義的時候,一併跟遇到的老百姓解釋清楚,讓他們知道這個計劃的好處。”
“移居計劃……”瑪莉亞重複了一遍,心裡慢慢琢磨起來。
“嗯,你應該也聽說了一些風聲,”婕斯接著說,“國內有些民眾覺得朕不該支援獨立自由都市,私下裡還有不少議論。但為了將來和帝政盟國作戰,整個軍國上下必須一條心,不能有分歧。這事兒朕想交給你負責,彆看是‘懲罰’,其實是很重要的事,你能辦到嗎?”
問這種問題,也太傻了——瑪莉亞心裡忍不住想。這根本就是她求之不得的事,從之前看到婕斯為國家大事發愁時,她就早就想幫婕斯分擔一些了。
她轉頭看向索菲和佩琪,兩人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毫不猶豫地點了頭,眼神裡滿是支援。瑪莉亞轉回頭,挺直了腰,認真地對婕斯保證:
“我一定會全力以赴,不辜負陛下的信任。”
“好——那咱們現在就一起回城堡吧,外麵天快黑了。”
少女王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語氣也輕快起來:“今天你們遇到的事,路上可得好好講給朕聽!”
從那以後,瑪莉亞、索菲和佩琪就開始定期在都城內巡邏。雖說她們平日裡還要負責照顧少女王的起居,以及處理侍女房的各種雜事,冇法每天都出去,巡邏的次數不算多,但首都的百姓每次看到她們,都特彆高興,還會主動跟她們打招呼。
……說個題外話。
後來城裡的百姓都把她們這種巡邏叫做“少女王的正義散步”,傳開後還有不少人特意等著看她們經過。
不過更準確地說,應該是“代理”少女王散步纔對——
其實每巡邏個三四次,就會有一次,是真正的少女王換上普通的衣服,悄悄代替瑪莉亞出麵,跟著索菲和佩琪一起去幫百姓做事。
“……原來這纔是你的目的吧,婕斯?故意說懲罰,其實是想讓我們幫你,你自己也能偷偷出來。”有一次,瑪莉亞忍不住問道。
婕斯眨了眨眼,裝作無辜的樣子:“哎呀,朕聽不懂你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