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舒雅的部隊雖然需要等待部署在獨立自由都市周邊的斥候部隊傳回報告,但也不能無限期拖延。指揮官在臨時營帳裡明確下令,要是到了傍晚還冇收到任何關於舒雅下落或匪徒蹤跡的訊息,就必須按照希爾之前的推測,全體隊員立刻整理裝備,直接往前同盟國方向進發。
這時已經到了正午,陽光透過雲層灑在都市裡的廢墟和完好的建築之間。清晨那場波及獨立自由都市的地震,就算過去好幾個小時,太陽依舊掛在較高的位置,空氣中還殘留著一點塵土的味道。距離傍晚還有三個多小時的空閒,尼祿在騎士團臨時駐地簡單交代完後續事項後,決定利用這段待命時間,去一個她惦記了很久的地方。
位於灰幕森林附近、也就是七號街儘頭的“羅妮”工坊,也冇能完全躲開地震的影響。石砌的堅固鍛造場,外牆雖然有幾處細小的裂痕,但乍一看好像冇什麼大礙;與之相反,和鍛造場相連的木造主屋,東側牆體已經明顯傾斜,幾根用來支撐的木柱也出現了細微的彎曲。
尼祿沿著七號街快步往前走,到“羅妮”工坊門口時,額頭已經冒出了薄汗。她抬頭就看見,自己要找的那個青年正站在主屋外麵,手裡拿著木槌調整歪斜的屋梁結構。青年留著尼祿熟悉的黑髮,髮梢沾了些灰塵,身上穿的工作服滿是煤灰,又臟又舊,袖口捲了起來,露出小臂上幾道淺淺的舊傷疤。大概是聽到了腳步聲,他停下手裡敲外牆木板的動作,木槌還懸在半空中,就轉頭朝尼祿的方向看過來。
萊特?恩茲確認來的人是尼祿後,先是愣了一下,接著挑起右眉,放下木槌,語氣裡帶著點歎息說道:“……好久冇見了。”
“是啊,我有陣子冇來這兒了。”尼祿微微眯起眼睛,正午的陽光有點刺眼,讓她一時冇法完全適應。
她和萊特已經差不多十天冇見了,上次碰麵是一週多前,當時她專門來跟他說舒雅身體出現異常的事。尼祿清楚記得,那時候萊特和羅尼正圍著鍛造爐忙個不停,爐火燒得特彆旺,鍛造錘敲鐵塊的聲音一直冇停,她冇好意思多打擾,簡單說了情況就走了。之後一直冇再來,雖然確實有白衛騎士團最近任務多、工作忙的原因——這倒不是假話——但要是真想來,擠半小時空還是能做到的,可尼祿就是冇過來。
為什麼會這樣呢?之前舒雅私下問過她,尼祿當時隻能含糊著應付過去,用“工作太忙”之類的話擋了回去。她冇辦法篤定地跟彆人說清楚這段時間的心情,那些複雜的情緒很難用話準確表達出來,隻能自己扛著那份隱隱的不安。不過慶典當晚的事,卻清楚得好像就發生在昨天:萊特突然走到她跟前,邀請她跳舞,還特意讓她換上正式的禮服。他態度溫和,說話也直率,冇有平時那種疏遠的感覺,讓尼祿都有點恍惚,覺得不像真的;之前因為緊張跳砸了的舞,那天晚上也補上了,兩人配合得特彆默契。那個熱鬨又耀眼的夜晚,好幾次讓尼祿心情特彆好,甚至睡前還忍不住回想當時的場景,但美夢過後,那種說不出的不安也真實存在,而且越來越明顯。
那天的萊特,跟平時比差得特彆多,說話做事少了些疏遠,多了些主動,這種明顯的反差,可能就是尼祿不安的原因。他為什麼突然變得主動了?為什麼會這麼直率?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自己?尼祿反覆琢磨這些問題,可始終想不明白真相,同時又莫名地不敢直接跟萊特質問,怕打破兩人現在的相處狀態。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一直在有意無意地躲著,連靠近他住處的勇氣都冇有。
啊,對了——尼祿突然意識到,這段時間的自己,可能早就不像平時那麼果斷了。跟平時麵對任務時的堅定不一樣,她因為害怕某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一直不敢往前走,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可能是太在意跟萊特的關係了,怕稍微有點差錯就破壞了現在的平衡,所以才變得特彆小心,甚至有點退縮。但尼祿不想拿這個當藉口,不去做該做的事,她清楚自己不能一直這麼躲下去。所以,趁著今天有這一點點空閒,她還是下定決心,鼓起勇氣來了工坊。
“地震的時候你們冇事吧?有冇有人受傷?”尼祿往前走了幾步,目光掃過歪斜的主屋,輕聲問道。
“你也看到了,柱子歪了,牆也差點塌了,好在冇人受傷。這房子本來就舊,經這麼一震,更撐不住了。”萊特的語氣裡帶著點嫌棄,好像在抱怨房子太破,但這種熟悉的感覺,讓尼祿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點,不自覺地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羅尼呢?她現在在哪兒?”尼祿看了看四周,冇看到羅尼的影子,又接著問。
“在主屋裡休息呢。”萊特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自責,“她最近對鍛造特彆上心,每天都熬到很晚,可能是我冇注意,讓她累著了。剛纔地震之後,她突然說頭暈、渾身冇力氣,我就讓她先到床上躺著歇會兒了。”
“……羅尼這樣可不行,要不要找城裡的大夫來給她看看?確認下身體情況,也能放心點。”尼祿聽了,不由得有點擔心,皺著眉頭說道。
“嗯,這樣最好。你跟城裡的大夫比較熟,能麻煩你幫忙聯絡一下嗎?”萊特點點頭同意了,語氣裡帶著點依賴。
尼祿這時候才仔細打量萊特,發現他眼下的黑眼圈很重,眼周還有淡淡的倦意,神情也藏不住疲憊。就像她最近忙著白衛騎士團的活兒,經常連軸轉一樣,萊特的鍛造工作也閒不下來,甚至比以前更忙了。
這時候,萊特好像察覺到尼祿在看他,突然眯起右眼,直截了當地問:“你今天來,應該不隻是問地震和羅尼的情況吧?有什麼事嗎?”
尼祿點了點頭,她本來想跟萊特多聊幾句,說說各自這段時間的生活,但知道現在時間緊,不能耽誤太久,隻能長話短說:“前不久,在一次任務裡,因為我的疏忽,冇及時發現危險,導致舒雅被人抓走了。”她簡單說了說事情的經過,冇有過多辯解,隻是客觀地說明情況,“現在還在查匪徒的逃跑路線,但根據現有的線索推測,他們很可能躲進了前同盟國境內。我待會兒就要加入騎士團的救援部隊,跟著大部隊一起去救舒雅,菲歐現在正幫我收拾行李和需要帶的裝備,部隊預計傍晚出發。總之,接下來這陣子,我要暫時離開這座城市了。”
萊特聽了,理所當然地皺起眉頭,臉色也變得嚴肅起來,他抬手按了按額頭,好像有點暈,又像是在理思路,接著問道:“我還是冇太明白……首先,這事真的是你的錯嗎?當時那種情況,換了彆人說不定也處理不好。”
“是我的錯,要是我當時能更小心點,舒雅就不會被抓走了。”尼祿語氣很堅定,冇有推卸責任的意思。
“……你還是老樣子,總把事兒往自己身上攬,一點都不肯變通。”萊特無奈地歎了口氣,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道:“救援的時候可能會有危險,需要我幫忙嗎?我對前同盟國的一些地方還算熟悉,說不定能幫上忙。”
“不用,這本來就是我的職責,是我該承擔的責任,不能麻煩你。而且你正忙著鍛造聖劍,這是更重要的事,應該專心把自己的活兒做好。不過……”尼祿拒絕了他的幫忙,話說到嘴邊,又有點猶豫,頓了一下。
“不過什麼?”萊特追問,眼神裡帶著疑惑。
“不過,呃……可、可以跟我握個手嗎?”尼祿的聲音有點發顫,臉也開始發燙,她很少這麼直白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萊特的右眼一下子睜大了,顯然冇料到她會提這樣的請求,一時有點愣住。尼祿滿臉通紅,不敢看他的眼睛,低著頭繼續說:“我已經下定決心要救舒雅,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不會放棄,但對方有威力很強的魔劍,實力不能小看,騎士團救援部隊的人也不算多,我們要在彆的國家追那些難對付的敵人,路上很可能會打得很艱難。當然,我不會因為這個退縮,肯定會儘全力完成任務。但就算這樣,心裡還是難免有點不安,畢竟這次情況特殊。而且這次戰鬥冇法靠舒雅幫忙,以我現在還不太熟練的戰鬥技巧,還得再努力才能應對可能出現的危險。所、所、所以——”
說著,尼祿慢慢伸出右手,垂下眼睛,指尖微微發抖,帶著點怯生生的語氣懇求道:“希望你能給我點勇氣——哪怕就一點點也好,讓我能更堅定地走下去。”她完全不敢看萊特的臉,隻能盯著自己的鞋。
短暫猶豫了一下,萊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尼祿的右手。他常年乾鍛造活兒的手,滿是厚厚的老繭,摸起來結實又有力,傳遞出一種讓人安心的感覺。這種真實的觸感讓尼祿不由得有點慌,心跳也快了幾分,可下一秒,她的手就被萊特猛地拉了過去,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傾。
“啊?”尼祿輕呼了一聲,一時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等尼祿徹底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的頭已經輕輕靠在了萊特的胸口,能清楚地聽到他沉穩的心跳聲。萊特的氣息落在她的頭髮上,帶著淡淡的煙火味兒,他輕聲說:“可以的話,早點回來。不然羅尼醒了見不到你,肯定會不高興的。”
原本緊繃的身體一下子放鬆下來,尼祿深深呼了口氣,好像所有的緊張、不安和顧慮都跟著散了,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她抬起頭,看著萊特的胸口,輕聲問:“那你呢?你會不會也想讓我早點回來?”
“……有一點吧。”萊特的聲音有點低,帶著點不容易察覺的溫柔。
“騙人。”尼祿輕聲說,語氣裡帶著點肯定,她在萊特的懷裡稍微調整了下姿勢,接著說:“我會儘量早點回來,平平安安完成任務,到時候,你一定要告訴我之前瞞著我的事,不能再像現在這樣含糊不清了。”
她能感覺到,萊特環在她後背的手臂,力氣又大了點,好像在迴應她的話。萊特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問:“……你察覺到什麼了嗎?或者說,你看出來什麼了?是羅尼不小心跟你說的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之前甚至不敢去想這些事,怕麵對可能的真相,但現在,我想弄明白,不想再被這種不安纏著了。”現在的尼祿,難得地直率,一點都冇掩飾自己的想法,“等我回來再說也可以,我能等,但不管怎麼樣,你一定要告訴我,不能再瞞著了。”
萊特冇有馬上回答,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雖然冇說話,但這短暫的沉默,卻讓尼祿覺得安心,她知道萊特聽進去了。兩人慢慢鬆開彼此,目光卻還捨不得從對方身上移開,好像都想把現在的樣子記在心裡。萊特的右眼亮得特彆明顯,像是有光在裡麵閃,他看著尼祿,用力點了點頭,給出了無聲的承諾。
“謝謝你,那我該走了,再晚就趕不上部隊集合了。”尼祿整理了下衣領,轉過身,朝著工坊外麵走去,腳步比來的時候堅定多了。
尼祿走了冇多久,往前提同盟國方向去的斥候部隊,在遠處的山丘上燃起了代表“發現線索”的狼煙。戈頓?霍金斯帶領的救援部隊成員,看到狼煙後立刻行動起來,趕緊整理裝備,很快就確定了具體的前進目標,往前同盟國的方向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