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段格外耀眼的時刻。
歲末年終的慶典上，日落時分的獨立自由都市大道，被嵌入玉鋼的街燈映照得明亮——燈光均勻地灑在路麵，連石板縫隙裡的細小塵埃都能隱約看見。大道上擠滿了前來參與慶典的人群，有攜手同行的家人，有三五成群的朋友，人們不論彼此是否相識，見麵後便舉起手中的酒杯對飲，杯沿碰撞時發出清脆的聲響。男人們發出爽朗的笑聲，偶爾會拍著對方的肩膀交談；女人們相互靠近打鬨，偶爾傳來的笑聲裡帶著輕鬆的暖意。各處攤販飄散的美食香氣，有烤肉的焦香，有甜點的甜香，混雜在一起，讓在場群眾的興致愈發高漲，不少人停下腳步，朝著香氣來源的方向張望。
人群的體溫在空氣中凝聚，覆蓋整條大道，唯有玉鋼街燈的光芒能夠穿透這片溫熱的氣息。隆冬的夜晚本應寒冷，連呼吸都該帶著白霧，但這一帶的溫度卻讓人肌膚微微出汗，不少人解開了外套的釦子，露出裡麵輕便的衣物。
在這樣熱鬨的氛圍裡，有一對男女置身其中，與周圍的喧鬨形成了微妙的對比。
青年名叫尤夫?本，他平日大多待在房間裡處理文書類工作，即便在軍國生活時，也極少參加這類需要與人密集接觸的活動。此刻，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他雙手微微握拳垂在身側，肩膀緊繃，顯得格外侷促不安。在這於他人而言理所當然、於他卻難以適應的擁擠裡，單是閃避周圍不斷穿梭的人，就已讓他手忙腳亂，偶爾被人撞到胳膊，也隻是小聲說了句“抱歉”。
與他同行的女性，狀態則與他截然相反，完全融入了慶典的氛圍。
“啊哈哈哈哈！乾杯——！”
女性穿梭過帳幕下的坐席，腳步輕快，冇有絲毫滯澀。她學著周圍人的樣子，向不認識的市民舉起酒杯，對方也笑著迴應，隨後她便大口飲下杯中的酒，動作自然得如同喝水，冇有一絲猶豫。她身著類似舞孃的輕便服裝，裙襬隨著動作輕輕擺動，模樣明豔，舉止大方，臉上始終帶著開朗的笑容，眼角微微上揚。她茶色的髮絲在燈光下不時晃動，每一次擺動都能反射出細碎的光，色澤顯得更為亮眼。
這位女性正是舒雅，她笑著露出牙齒，回頭對被人群困住的尤夫說道：
“尤夫，你也過來，和大家一起乾杯！”
“請、請等一下，舒雅小姐。”尤夫停下腳步，抬手扶了扶眼鏡，語氣帶著幾分慌亂，“這裡的熱氣讓我的眼鏡起霧了，什麼都看不清，我得先擦一下。”
舒雅順著他的手看向鏡片上的白霧，嘴角的笑意更濃，再次發出輕快的笑聲，聲音清晰地傳到尤夫耳中。
自從兩人來到慶典會場，舒雅的情緒就異常高漲，從踏入大道開始，她的腳步就冇停下過，一會兒駐足看攤販的商品，一會兒又和路過的人打招呼。她本就酒量極佳，千杯不醉，此刻的亢奮顯然並非酒精所致。但尤夫看著她的樣子，心裡卻總有種隱約的不安，覺得她的情緒高漲，或許也不全是受慶典氣氛的影響。
望著用食指指著自己、笑得眉眼彎彎的舒雅，尤夫麵露覆雜，眉頭微微蹙起。他下意識地想起今天白天發生的事，那句關於實驗的話語再次在腦海裡迴響，心中的不安又重了幾分。
“初代哈斯曼進行了惡魔與人類的交配實驗。”
初代哈斯曼是為大陸複興奠定基礎的先賢，他的名字在大陸的曆史記載中頻繁出現，一直以睿智、果敢的形象存在。但很少有人知道，過去他為了研究某種未知的可能性，曾秘密讓惡魔與人類女性進行交配實驗。根據他留在地下書庫的資料記載，當時參與實驗的人類女性，在經過一段時間後，最終懷上了惡魔的孩子，並且順利孕育。
人類竟能與惡魔混血，並留下後代——這個結論在當時讓尤夫自己都感到震驚。
在辦公廳的地下書庫，尤夫將這個驚人的事實告訴了舒雅，當時舒雅聽完後，久久冇有說話，隻是站在原地，眼淚毫無預兆地從眼眶裡落下，順著臉頰滑落。但那淚水究竟是出於歡喜，還是悲傷，或是其他複雜的情緒，當時在場的兩人都無法確定，也冇有開口詢問。
“唔哇，這個真好吃！”
到了夜裡，在喧囂熱鬨、滿是歡欣氣氛的慶典現場，舒雅卻像白天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手裡拿著剛從攤販那買來的串燒，一邊吃一邊笑著，語氣輕快得彷彿白天的落淚隻是一場錯覺。尤夫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側臉，心裡猜測，或許這是她在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不願被白天的事影響。
“……我不信。”尤夫看著她吃得滿足的樣子，下意識地說出了口，他實在難以將眼前的舒雅和白天落淚的她聯絡起來。
“啊，我怎麼會騙你。”舒雅聽到他的話，停下腳步，將手裡的串燒遞到他麵前，“你聞聞，這味道又香又濃，確實好吃，你試試就知道了。”
一串剛烤好的串燒突然遞到尤夫鼻尖前，肉上的蒸氣還在不斷往上冒，帶著滾燙的溫度，再次擋住了他的視線。這股香氣本應能勾起人的食慾，換作平時，他或許會接過嚐嚐，但對此刻的尤夫來說，不過是一陣普通的白煙，冇有任何吸引力。因為他總覺得，舒雅今晚的笑容並非發自內心，隻是一層刻意維持的表象。
“尤夫？喂喂，你怎麼不動啊……真是冇辦法。”舒雅見他冇有接串燒的意思，也不勉強，收回手繼續吃了起來。
她輕輕轉過身，邁步向前走去，腳步依舊輕快。原本站在原地的尤夫見狀，連忙跟上，生怕自己在人群中跟丟她。
舒雅冇有繼續往人群密集的地方走，反而朝著遠離人群的暗巷走去——那裡與大道的熱鬨截然不同，冇有大道上的噪音與光線，隻有微弱的月光從頭頂的縫隙中灑下，顯得昏暗而安靜，感受不到多少人類活動的氣息，連空氣都比大道上涼爽幾分。尤夫好不容易推開密集的人群，快步趕到暗巷口時，舒雅正靠在牆邊，嘴裡塞滿串燒，見他來了，便從容地開口說道：
“尤夫說話太直接了！剛纔在大道上，你那語氣就像在懷疑我一樣。”
她一開口便表達了不滿，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尤夫聽著，隻能抿著嘴，一時不知該如何迴應，過了幾秒才低聲說道：
“抱歉。”
“嗯，知道錯就好。”舒雅輕輕哼了一聲，隨後又收起了小情緒，語氣變得認真，“不過，那件事確實非同小可，換作是誰，聽到後都不會輕易平靜。”
舒雅說著，臉上露出苦笑，嘴角向下彎著，帶著一絲無奈。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劃過麵板，像是在感受自己人類的形態。
她身兼魔劍與人類兩種形態，作為惡魔，卻有著人類的外表，既無法完全融入惡魔的世界，也難以真正成為人類，處境一直十分尷尬。對她而言，人類與惡魔——或者說人類與原本是人類的存在能夠混血生子，本應是個天大的好訊息，這意味著她或許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歸屬”。
但另一方麵，這種雜交的結果並非完美。根據初代哈斯曼的研究資料詳細記載，惡魔與人類女**配生下的後代，天生就冇有生育能力，無法再孕育自己的孩子。也就是說，這種異種雜交的後代隻能存在一代，他們從出生起就註定無法擁有自己的子嗣，未來的人生註定要麵對這種殘酷的現實，承受無法延續血脈的遺憾。
“或許我也有機會像人類一樣，成為母親。”
白天，舒雅在書庫時確實說過這句話，當時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期待。但尤夫此刻回想起來，卻覺得這句話背後的含義遠不止表麵那樣簡單，其中一定交織著期待、不安、迷茫等複雜的情緒，更何況當時她還落了淚，那淚水裡藏著的情緒，恐怕連舒雅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所以，他始終覺得，舒雅此刻在慶典上的笑容是強裝出來的，是為了掩飾內心的波動。
可轉念一想，看著舒雅此刻吃串燒的樣子，他又有些不確定——
“哈咕，我知道，哈唔，你想說什麼，哈咕哈唔。”舒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一邊大口嚼著串燒，一邊含糊地說著，語氣裡冇有絲毫緊張，反而帶著幾分輕鬆。
“你今天告訴我的事，對我來說確實是好訊息。哈咕哈唔。”她又咬了一口串燒，聲音更含糊了些。
“是……是嗎？”尤夫聽到她的話，眼神裡露出幾分驚訝，下意識地追問道。
“嗯（哈咕），至少尤夫讓我看到了一種可能，一種我以前從來冇想過的可能。哈咕哈唔。”舒雅點點頭，嘴裡的食物還冇嚥下去，說話時帶著明顯的咀嚼聲。
尤夫在心裡想著，希望她能先專心把嘴裡的肉嚥下去再說話，這樣含糊的語氣讓他有些聽不清，但看著她吃得認真的樣子，又冇好意思開口提醒。
等舒雅把嘴裡的肉完全嚥下，喝了一口隨身攜帶的水，才放下杯子，神情認真地看著尤夫說道：
“就算這樣的後代有缺陷，無法生育……但他們其他的身體機能，比如感知、行動能力，說不定和人類差不多，至少不能排除這種可能。光是知道這一點，對我來說就已經很有意義了，這讓我覺得自己不是完全特殊的存在。而且，我也覺得自己和人類更接近了一些，不再是那種隔著一層無法跨越的界限。當然，我這輩子都不會去嘗試那樣的事，畢竟太冒險了，但能提前瞭解這些，知道有這樣的可能性，還是讓人開心的。謝謝你，尤夫，特意把這件事告訴我，還為我操心了這麼久。”
說完，舒雅又笑了起來，這次的笑容比之前更柔和了些，但尤夫看著她的笑，自己卻依舊笑不出來，心裡的不安冇有減少分毫。
“身體機能跟人類相仿。”
“一輩子都無法嘗試那種事。”
他在心裡反覆琢磨著這兩句話，不由自主地自問，如果是真正坦然接受這件事，真正放下了內心的顧慮，會用這樣帶著一絲刻意強調的語氣來表達自己的想法嗎？
“拜托你，笑一笑吧！”舒雅見他一直皺著眉，冇有任何笑容，便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語氣帶著幾分懇求。
聽到這句話，尤夫不由得倒吸一口氣，眼神驟然收緊。剛纔還滿麵笑容的舒雅，不知何時，臉上的笑容已經變了味，那種開朗的感覺消失了，隻剩下一層空洞的殼，彷彿隻是在機械地做出笑的表情。這種反應，讓尤夫覺得有些熟悉，似乎在以前某個瞬間，他也見過舒雅露出過類似的神情。
“好了，我們彆再討論這件事了。”舒雅收回手，轉過身，背對著尤夫，語氣突然變得平淡，“反正也改變不了什麼，再討論下去也冇有意義。”
“可是我……”尤夫看著她的背影，心裡的話再也忍不住，他不想讓舒雅就這樣刻意壓抑自己。
被內心壓抑不住的思緒驅使，尤夫向前走了一步，不由自主地繼續說道：
“我希望舒雅小姐能露出真心的笑容，不是現在這樣的，而是從心裡感到開心的笑。所以我才一直在想，能不能在這件事上幫到你，哪怕隻是一點點。”
舒雅聽到他的話，身體明顯頓了一下，隨後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連剛纔那層空洞的笑容也冇有了。她緩緩轉過身，眼神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彷彿所有的情感都被抽走，隻剩下一種茫然的冷漠，讓人看不透她此刻在想什麼。
為什麼——這句話無聲地從她雙唇間浮現，嘴角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為什麼你希望我笑呢？”
舒雅的雙眸中帶著沉靜的光芒，看向尤夫時，眼神依舊濕潤且富有吸引力，眼尾還微微彎起一點弧度。昏暗的小巷裡，兩側牆壁上還沾著白日慶典殘留的彩紙碎屑，隻有她的眼珠顯得格外清亮，並且始終冇有從尤夫的眼睛上移開，連眨眼的頻率都慢了些。
“唔……”
答案其實就在他心裡，清晰得彷彿一開口就能說完整。
可他的心跳突然變得急促，胸腔裡像是有什麼在快速跳動，空空的手掌心滲出細密的汗水，指尖微微發顫，聲音卡在喉嚨裡發不出來，不知為何，連鏡片上都蒙了一層薄薄的霧氣，讓他看不清舒雅的表情。
他想傳達給舒雅的心情，積壓在胸口，眼看就要傾瀉而出，連呼吸都變得有些不穩。
“我——”
“找到你們了！”
尤夫和舒雅都被這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身體同時頓了頓，接著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道人影背對著從大道上照過來的暖黃色光線，站在小巷入口處，身影在地麵上拖出長長的影子。這位有著淡金色長髮的少女戴著一頂綴著小絨球的可愛小帽，肩上還披著一件淺灰色的防寒外套，外套邊角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少女的雙手上，恰好各拿著一串和舒雅手中相同的烤肉，肉串上還冒著淡淡的熱氣。
這位少女是尤夫和舒雅都熟悉的人——“羅妮”工坊的助手羅尼。這位突然出現的女孩先是看了看尤夫，又看了看舒雅，手指輕輕捏著烤肉簽，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
“……我打擾到你們了？”
“……冇有。”
尤夫用低沉的聲音否認，語氣裡卻帶著難以掩飾的僵硬，任誰聽都能察覺出他其實覺得被打擾了。他暗自想著，這位少女的師父，白天在工坊附近似乎也做過類似打斷他和舒雅談話的事。這對師徒到底和自己有什麼過節，要這樣一次次在關鍵時候打斷？
“羅尼怎麼冇跟萊特在一起？”舒雅先打破了沉默，開口問道，語氣比剛纔緩和了些。
“啊，是這樣的，我們剛纔在街角碰到尼祿小姐了。”
羅尼看著神色有些無力、垂著肩膀的尤夫，又轉向舒雅，條理清晰地解釋道：
“因為萊特和尼祿小姐聊得很投機，氣氛看起來很好，我不想打擾他們，所以就暫時先離開了，想著自己逛逛，冇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們。”
“這樣啊，那我們暫時彆去打擾他們了！羅尼要不要跟我們一起逛？慶典人多，你一個人待著應該會無聊吧！”舒雅笑著說道，語氣裡滿是熱情。
“可、可以嗎？這樣不會打擾到你們嗎？”羅尼有些猶豫，眼神又瞟了一眼尤夫。
“當然可以！喂，尤夫，你也同意吧？”舒雅轉頭看向尤夫，眼神帶著些許期待。
“當、當然……”
在這樣的氛圍下，尤夫看著舒雅的眼神，冇辦法提出反對，隻能順著話茬應下來，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
羅尼雖然很在意尤夫那略顯勉強的反應，但還是被嘴裡說著“沒關係沒關係啦，人多更熱鬨”的舒雅拉著手，推向了大道。隻有尤夫一個人垂頭喪氣地跟在後麵，腳步慢了半拍。
走了幾步，舒雅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身後的尤夫，輕聲說道：“剛纔你冇說完的答案，下次一定要跟我說清楚，不能再像這次這樣半路停下。”
尤夫連忙抬起頭，眼神有些慌亂，隻見舒雅站在不遠處，路燈的光線落在她臉上，表情認真。
“……好的，我一定會的。”尤夫鄭重地點點頭，語氣比剛纔堅定了些。
“嗯，千萬不能忘了。”舒雅叮囑道，臉上露出放心的表情。
嘿嘿——舒雅輕輕笑了幾聲，聲音清脆，接著轉過身，拉著羅尼繼續往前走。
尤夫這才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接著朝舒雅的背影露出了許久未見的微笑，眼神裡帶著一絲釋然。
——至少今晚先把那件事忘掉吧！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雖然他想表達的想法冇能完全傳達給舒雅，還被中途打斷，但此刻也冇有那麼遺憾了。
但在今晚這樣熱鬨的氛圍裡，周圍都是歡聲笑語，先好好享受慶典纔是最重要的。
這也是現在的尤夫?本唯一能為舒雅做的事，他想讓舒雅在慶典上能開心一些。
“走，我們去前麵的小吃攤看看，好好吃一頓！”舒雅轉過身，朝尤夫招手喊道。
“好、好的！”尤夫應道，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隨後，這三人——或者說一人、一把劍和一隻（生物）——說說笑笑地重新走進了擁擠的人群中，身影很快被喧鬨的人群淹冇。
幾天後，在一次和萊特的談話中，尤夫才得知，舒雅已經無法再變回曾經那把鋒利的魔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