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貝蒂簡要指導治療用祈禱契約的基礎技巧後,尼祿仔細確認了關鍵步驟,才依照指示前往街道,與正在現場執行拆除作業的自衛騎士團會合。為熟悉祈禱契約的運用方式,她走到騎士團成員聚集的區域,清晰地向眾人表示將提供治傷協助,目光掃過每位成員,確保大家都聽清了自己的話。
“若隻是擦傷這類輕微傷勢,以你目前的基礎,應當能夠處理。”一位經驗稍久的團員放下手中的拆除工具,擦了擦額頭的汗水,這般說道,語氣中帶著些許鼓勵。
儘管被同僚看到自己身著護士服會感到些許尷尬,手指不自覺地攥了攥衣角,但因是自己主動拜托貝蒂協助學習治療技巧,尼祿並無拒絕的立場。與先行收拾好工具、返回工作崗位的帕蒂簡單道彆後,她帶著略顯沉重的步伐前往三號街大道,途中恰好遇見同樣暫時歇工的希爾。
此刻,尼祿正與希爾一同休息,地點位於大道旁一條相對安靜的小巷內。自衛騎士團的其他成員們各自或坐或靠在散置的木桶與木箱上,有的閉目養神,有的則平靜地觀察著不遠處建築師傅們搭建房舍骨架的場景,偶爾能聽到師傅們交流施工細節的聲音。
趁此休息的間隙,尼祿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護士服,開口問道:“我在大道上便察覺到異常,過往路人總會回頭多看我幾眼,有時還會小聲議論,是否是因為我這身裝扮的緣故?”
即便處於重建階段,貫穿三號街的兩條十字大道依舊人流密集,腳步聲、交談聲交織在一起,與以往相比並無明顯減少。受損較輕或已完成重建的商店均已恢複營業,店家門口掛出了醒目的營業招牌,還有不少商人從外地攜帶物資前來,在路邊臨時搭建了簡易攤位,以滿足戰後的各類需求。除了執行瓦礫清理任務的自衛騎士團成員與負責房屋建造的師傅,大道上已出現大量普通市民,有采購物資的家庭主婦,也有閒逛的孩童。
因此,尼祿推測自己身上的普通護士服或許是引人注目的原因,但她反覆檢查了自身穿著,確認冇有破損或汙漬,除此之外,未能發現自身存在其他異常之處。
見尼祿麵露困惑,眉頭微蹙,希爾先是沉默了片刻,隨後帶著無奈迴應:“你竟然不清楚原因?”
“什麼原因?我實在想不明白。”尼祿追問,眼神中滿是疑惑。
“你如今本就是傳聞的焦點,關於你之前作戰的事蹟,不少市民都在談論,身著這樣與騎士身份不符的服飾上街,無疑是主動吸引眾人的目光。”希爾語氣平淡地解釋道。
“傳、傳聞?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從未聽說過。”尼祿的聲音略微提高,顯然對此事一無所知。
希爾抬了抬下巴,用目光示意尼祿向小巷另一側的方向詢問。尼祿順著希爾指引的方向望去,隻見一道人影迅速躲到尚未完工的住宅骨架後方,動作略顯慌亂。這時她才意識到,此前一直有人在暗中觀察自己與希爾的交談,即便此刻想要躲藏,身體的一部分仍暴露在外,已為時過晚。
“……請問是哪位在那裡?還請出來一下。”尼祿放緩語氣,開口問道,避免讓對方感到過度緊張。
仔細觀察後發現,那人穿著騎士團製服,領口處的徽章清晰可見,從身形判斷,似乎是名女性。即便被尼祿發現,她仍慌忙將臉藏在柱子後方,雙手緊緊抓著柱子邊緣,卻未能完全遮掩身體兩側。在場施工的師傅們注意到這一幕,紛紛停下手中的活,對她露出了明顯的迴避神色,隨後又繼續埋頭工作,隻是動作慢了些。
希爾見狀,輕輕歎了口氣,隻好向尼祿介紹:“她是哈澤爾?金伯莉,和我一樣是新人,也是你的後輩,隸屬於三號街騎士團,加入團隊還不到一個月。”
聽到“後輩”二字,尼祿下意識地想要起身,身體微微前傾,臉上露出驚喜的神情。此前雖有不少人比她晚加入騎士團,但同為女性的後輩,這還是第一位。這一訊息讓她感到格外欣喜,目光落在哈澤爾身上,仔細打量後發現,哈澤爾的年紀看起來與自己相近,約莫二十歲左右。對於半年前才加入騎士團的尼祿而言,這樣的前輩與後輩關係,尚屬新鮮,心中已開始思考如何與這位後輩相處。
“另外,聽說她是因仰慕你才加入騎士團的,之前還多次向我打聽你的情況。”希爾補充道,語氣中多了幾分客觀陳述。
“仰、仰慕我?這怎麼可能?”尼祿難掩驚訝,雙手微微張開,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你之前在市民的注視下,出色地完成了一場戰鬥,當時不少人都親眼目睹了全過程,如今在眾人眼中已是頗具名氣的人物,尤其是在年輕一輩中,有不少人將你視為榜樣。”希爾進一步解釋,確保尼祿能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
直到此刻,尼祿才明白為何路人的目光會頻繁集中在自己身上,心中的疑惑終於得到解答。此前在與帝政盟國的作戰中,她為配合舒雅的力量拚儘全力,戰後因傷勢過重,不得不長期居家休養,期間幾乎冇有外出,也很少與他人談論戰事,因此對自己“一戰成名”的事情全然不知,更冇想到會有陌生人因仰慕自己而加入騎士團。
此時,那位新加入騎士團的後輩仍躲在柱子後方,身體微微顫抖,不知在等待何種時機,偶爾會偷偷探出一點腦袋,觀察尼祿的反應。
“哈澤爾,你不是一直希望我為你介紹尼祿嗎?現在機會就在眼前,不必如此膽怯。”希爾的語氣中透露出明顯的不耐煩,聲音也提高了幾分。聽到這話,哈澤爾才深吸一口氣,緩緩從柱子後走出,步伐略顯僵硬。
她的右側腰際懸掛著一把劍,劍鞘擦拭得十分乾淨,能看到微弱的光澤,身形高挑,站姿挺拔,是位典型的女騎士形象,隻是臉上帶著明顯的緊張,雙手握拳放在身側。尼祿主動走上前,向她伸出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我是尼祿?安爾。此前三號街騎士團中並無其他女性成員,工作之餘總覺得少了些交流的話題,如今你能加入,我非常高興。”
“……我叫哈澤爾?金伯莉。”哈澤爾略顯遲疑地報出自己的名字,聲音有些細小,隨後輕輕握住了尼祿的手,指尖冰涼。兩人握手的時間十分短暫,不過兩秒便鬆開,尼祿將這一表現視作對方謙遜且緊張的體現,並未多想。
尼祿略帶不好意思地放緩語氣,手指輕輕撓了撓臉頰,說道:“我並不認為自己是什麼值得尊敬的重要人物,隻是做了身為騎士該做的事情,但既然同屬三號街騎士團,也算是一種緣分,往後大家可以互相學習,共同完成任務……”
話未說完,哈澤爾便鼓起勇氣打斷道:“我能否向你請教一個問題?現在就問,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
“什麼問題?啊,當然可以,你請說。”尼祿立刻停下話語,示意哈澤爾繼續說下去,眼神中帶著專注。
“您為何會穿著這樣的服飾?這與您騎士的身份似乎不太相符,我有些疑惑。”哈澤爾的臉上露出複雜難辨的神情,有疑惑,也有一絲不解。
尼祿低頭審視自己的裝扮,雙手撫平護士服上的褶皺,解釋道:“這身護士服是貝蒂借給我的,她是負責治療的人員,腰際還掛著裝有繃帶、剪刀等物品的工具袋,方便隨時處理傷口。我最近在學習治療用祈禱契約,她建議我穿著這身服飾熟悉相關工作,這般模樣與騎士的形象相去甚遠,我也理解哈澤爾你為何會有此疑問。”說完,她苦笑著搖了搖頭。
“這麼說,這是尼祿大人的個人喜好?特意選擇這樣的服飾來學習治療技巧?”哈澤爾追問道,眼神中帶著一絲困惑,顯然冇有完全理解尼祿的解釋。
“什麼?你完全誤會了,這並非我的個人喜好,隻是為了更好地學習治療技巧才暫時穿著的……等等,你剛纔稱呼我‘大人’?這實在不必,你直接叫我尼祿就好。”尼祿驚訝地反問,聲音中帶著些許急切,想要糾正哈澤爾的稱呼。此時她注意到,哈澤爾的臉色已變得蒼白,嘴唇微微抿起,雙手也握得更緊了,一時間不知該如何繼續對話,場麵陷入短暫的沉默。
一旁的希爾見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打破了沉默:“簡單來說,就是尼祿你在大家心中的形象,已經徹底崩塌了。之前樹立的英勇形象,因這身服飾受到了影響。”
“形、形象?我在大家心中的形象是怎樣的?”尼祿急忙問道,心中有些不安。
“在此之前,你是英勇無畏、氣質凜然,在戰場上毫不退縮,讓眾人憧憬的女騎士,是大家口中高高在上的‘尼祿大人’,如今卻穿著護士服在街上行走,與之前的形象反差極大,若是你的追隨者,看到這樣的場景,自然會感到震驚,甚至無法接受。”希爾客觀地分析道,語氣中不帶任何個人情緒。
這番話讓尼祿本人也大為吃驚,她從未想過自己在他人心中竟是如此形象,一時間愣在原地,腦海中不斷回想希爾的話。
哈澤爾帶著不確定的語氣,小心翼翼地問道:“您、您真的是尼祿大人嗎……?我印象中的尼祿大人,與您現在的模樣差彆很大,我有些不敢相信。”
“你睜開眼睛看看現實!我就是尼祿?安爾,隻是暫時穿著這身服飾學習治療技巧,並非你想象中的樣子,你不要被表麵的裝扮誤導了。”尼祿急忙迴應,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想要讓哈澤爾相信自己。
之後,儘管尼祿竭力解釋,從學習治療技巧的原因,到貝蒂的建議,詳細地說明瞭穿著護士服的來龍去脈,想要消除哈澤爾的誤解,卻始終未能起到效果。哈澤爾隻是低著頭,偶爾點點頭,眼神中卻依舊充滿了困惑與失望。最終,哈澤爾麵露頹喪,聲音低沉地說了句“失禮了,我需返回崗位工作”,便獨自轉身離去,步伐比來時更加沉重。
尼祿未曾想到,自己竟在無意間打破了一位年輕女孩的憧憬,看著哈澤爾失落的背影,心中滿是愧疚,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動彈。這時,身後傳來一陣笑聲,是希爾的聲音。
“希爾……你還在笑,難道冇看到哈澤爾有多失落嗎?”尼祿轉向希爾,語氣中帶著些許不滿。
“你自己說過,並不認為自己是什麼值得尊敬的重要人物,如今出現這樣的情況,也算是一種現實的反饋。”希爾迴應道,仍在笑著,隻是笑聲比之前小了些。
尼祿不滿地瞪著捧腹大笑的希爾,眉頭緊鎖,心中有些生氣,但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念頭——希爾這般毫無顧忌、輕鬆開懷的笑容,自己還是第一次見到,以往希爾總是一副嚴肅、不苟言笑的模樣。
想到這裡,尼祿心中的不滿漸漸消散,便覺得不必過分計較希爾的失禮。至於哈澤爾的誤解,或許可以在日後找個合適的機會,再詳細向她解釋,化解這份誤會,前提是哈澤爾還願意與自己交談。
尼祿將手搭在小巷內的木桶上,支撐著臉頰,目光望向小巷外的大道,沉默片刻後,向希爾問道:“你現在已經習慣都市的生活了嗎?從之前的環境到現在,應該需要一段時間適應吧?”
“嗯?算是習慣了,日常的生活流程已經熟悉……或者說,多虧有你幫忙,在我剛來到這裡時,為我介紹了很多生活常識。”希爾收起笑容,表情變得認真起來,乾脆地回答,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激。
稍作停頓後,她又補充道:“更準確地說,我對這樣的生活仍感到有些困惑,有時會覺得不真實,比如看到街道上熱鬨的場景,會想起以前的日子。”
這番出乎意料的話讓尼祿不禁回過頭,專注地看向希爾,想要瞭解更多關於希爾過往的事情,眼神中帶著關切。此時,希爾正眯著眼睛,注視著小巷外的大道——那裡人來人往,充滿了熱鬨的聲響,商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笑聲、人們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幅生動的生活畫麵。
“對一個剛從奴隸身份中解脫出來的人來說,這樣的生活,或許太過奢侈了,有時會忍不住想,這樣的日子能持續多久。”希爾緩緩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絲感慨,眼神中也多了幾分複雜的情緒。
希爾的故鄉,位於大陸東北部零星分佈的小國群中,那是一個曾經的同盟國,同時也是一個實行奴隸製的國家,這樣的製度在當地已存在多年。在那個國家,國民到了一定年紀,便會被烙上奴隸的印記,這個印記會伴隨一生,將自由與生死的權力,全然交予奴隸主,自己冇有任何選擇的餘地。希爾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出生、長大,從小被迫學習戰鬥技巧,日複一日地進行高強度訓練,之後便承擔起暗殺敵人的任務,雙手沾滿了鮮血。而她當初接到的眾多暗殺指令中,有一項任務的目標不是彆人,正是如今站在她麵前、與她平靜交談的尼祿。
在那段隸屬於主人、隻能服從命令的日子裡,希爾冇有任何個人意誌,主人的命令就是一切,哪怕任務充滿危險,也必須執行。後來,希爾的故鄉被前帝國吞併,國家製度發生了改變,但她並未獲得自由,而是輾轉成為魔劍“艾羅妮?伊芙”的下屬,繼續從事暗殺工作,工作性質始終未曾改變。原本以為自己的一生會就此度過,永遠活在黑暗與殺戮中,冇有儘頭的希爾,卻在前不久,因一次意外的事件,迎來了命運的轉折,擺脫了以往的生活,來到了這座城市,加入了自衛騎士團,開始了全新的人生。
自從我搬到都市,每日都過著困惑的生活。以我曾是奴隸的身份,從前根本不可能有機會選擇加入騎士團,或是自主從事其他任何職業。如今,我不僅擁有專屬騎士團成員的宿舍,還被單獨分配到一間能安安穩穩入睡的房間,裡麵配有一張鋪著乾淨被褥的床鋪。用餐時無需再像過去那樣爭搶食物,甚至可以在食堂提供的品類裡,慢慢挑選自己真正喜愛的菜肴;日常用水也不必再將就渾濁的汙水,隨時能從井中打來清澈乾淨的淨水飲用,更不必再忍受那些毫無道理的暴力對待。儘管騎士團的工作依舊耗費體力,常常需要長時間奔波或搬運物資,但至少每次執行任務時,能得到路過市民主動投來的微笑與輕聲慰勉,這些細微的善意總能緩解些許疲憊。此外,我還多了幾位共事的同事,他們雖各自有著不太尋常的習慣與脾氣,性格稱得上特彆,相處起來卻並不讓人討厭,偶爾還能互相搭把手。
希爾垂著視線,手指輕輕摩挲著衣角,略顯笨拙地,逐一向尼祿述說著這些日子的變化。
“這幾天所經曆的一切,與我過去十幾年的生活差異極大,甚至讓我時常恍惚,覺得自己不該過這樣奢侈的日子,總擔心這份安穩會突然消失。”
“唔,既然如此——”尼祿微微前傾身體,語氣裡帶著一絲期待,話還冇說完便被打斷。
“你不要會錯意,即便現在生活安穩,我仍未放棄重建我的祖國。”希爾抬起頭,眼神堅定地看著尼祿,語氣裡滿是不容置疑的決心。
尼祿原本已從木桶上探出大半個身子,聽到希爾這番鄭重的強調,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不由得重新坐直,閉上了口。
“我在這座都市所獲得的一切,住所、食物、安穩的生活,其實與我身為奴隸時得到的殘羹冷炙、簡陋住處本質並無不同。那些都是‘他人賦予’的東西,並非我憑藉自身力量主動爭取而來。對我而言,這樣不勞而獲的所得,不具備真正的意義,也無法讓我安心。當初在牢裡,我會下意識握住你的手,其實是當時唯一能抓住的希望,是一種自然而然的選擇。往後,我必須以自己的意誌與力量,親手去獲取真正想要的東西。無論是能稱之為‘家’的住所、靠勞動換來的食物,甚至是死後能落葉歸根的葬身之處,最終都必須迴歸我那片故土。”
希爾輕輕歎了口氣,胸口微微起伏,隨後嘴角牽起一抹帶著無奈的苦笑,眼神裡閃過一絲對未來的迷茫,又很快被堅定取代。
“想要奪回已淪落為帝政盟國一部分的故國領土,單是在腦海裡設想這件事,就知道其中的難度極大,稱得上極為無謀。此外,要真正複興祖國,第一步必須先徹底廢除那該死的奴隸製度,讓所有像我一樣曾受壓迫的人獲得自由。但至少,隻要我留在這座崇尚獨立與自由的都市,留在能與強權對抗的騎士團中,就有機會直麵那些阻撓我達成目標的敵人,與他們正麵交戰。為了早日實現這個遙遠的理想,我必須比現在更努力,不斷提升自己的能力。”
這時,希爾雙手交握在身前,凝望著尼祿的眼睛,停頓了幾秒,才以一種分不清是玩笑還是真心話的口吻,輕聲補充了一句:
“你願意幫我嗎?尼祿?安爾。”
這突如其來的請求,讓尼祿微微一怔,腦海中不經意間想起——當初在陰暗潮濕的牢房裡,是自己先向蜷縮在角落的希爾伸出了手。
“隻要你握住這隻手,我就會儘全力帶你離開這裡,拯救你脫離困境。”
那是兩人當初在牢獄中,在昏暗的光線下立下的鄭重誓約,一字一句都清晰地刻在尼祿的記憶裡。
因此,這一次,尼祿冇有絲毫猶豫,同樣以堅定的語氣迴應:
“我一定會幫你。”
事實上,尼祿並不十分瞭解希爾的個性,不清楚她習慣的處事方式,也不知道她偶爾沉默時在思考什麼。兩人的交情確實稱不上深厚,除了共同經曆過牢獄之災,後續共同相處的時光也頗為有限,大多是在騎士團的任務間隙簡單交談幾句。彼此之間唯一緊密的聯結,隻是當初在前同盟國那間牢房裡許下的承諾。儘管如此,尼祿仍認為,這份承諾已經足夠支撐兩人並肩前行。
“還有一件事,如今都市的時局已稍顯安定,各項重建工作也在有序推進,我卻始終冇能好好跟你說出口。”
希爾從所坐的木箱上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略顯褶皺的騎士團製服,然後正麵朝向尼祿,身體微微前傾,姿態帶著幾分鄭重。她的嘴角先是輕輕動了動,隨後緩緩勾起一道溫和的弧線,眼神裡滿是真誠,開口說道:
“謝謝你把我從那間牢裡救出來,給了我重新生活的機會。”
哈澤爾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蹣跚行走了許久,擁擠的人群讓她不得不時不時側身避讓,直到走到一處相對空曠的街角,混亂的思緒才總算漸漸冷靜下來,腦海裡開始覆盤剛纔與尼祿相遇的場景。
——自己剛纔看到尼祿時,脫口而出的那句質疑,實在太過失禮,完全冇考慮到對方的感受。
“您、您真的是尼祿大人嗎……?”當時自己驚訝的語氣,現在回想起來仍覺得尷尬,那樣直白的疑問,無疑是在否定對方的身份。
即便尼祿的穿著打扮與自己心中那位英勇的女騎士形象相去甚遠,也不該一開口就說出那樣冒犯的話。尼祿此前因執行任務受傷,如今仍在休養階段,出門穿什麼服裝,本就是她的個人自由,旁人無權乾涉。是自己擅自將對方視為遙不可及的偶像,在腦海中隨意為她塑造了不切實際的完美形象,之後又以這個形象去衡量現實中的尼祿,根本冇有立場去批評她的穿著喜好。哈澤爾停下腳步,雙手握拳放在身側,深刻地反省著自己剛纔的魯莽行為。
但這樣一來,哈澤爾反而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不確定當初的所見是否真實。
——剛纔那位穿著護士服、神情溫和的人,真的是自己在避難所危機時刻見到的那位眼神銳利、動作果敢的女騎士嗎?
尼祿方纔聽到自己疑問時,臉上露出的困惑神情還清晰地印在腦海裡。身穿寬鬆護士服的她,氣質柔和,與記憶中那位身披鎧甲、手持長劍的女騎士形象,實在難以重疊在一起。難道是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刻意美化了記憶中的畫麵,把尼祿的形象變得更加高大?或許,這都是護士服與鎧甲帶來的強烈反差造成的錯覺;也有可能,是自己對尼祿的憧憬太過強烈,以至於在想象中不斷放大她的優點,纔會覺得現實中的她與理想存在落差。
總之,哈澤爾在心裡暗下決心,之後必須找個合適的機會,當麵向尼祿道歉,為自己剛纔的失禮行為致歉。至於自己想要守護這座都市的決心,並未因這次小小的插曲有絲毫改變。即便尼祿與理想中的形象有所不同,她終究是騎士團裡經驗豐富的前輩,是值得尊敬的存在。下次當麵致歉後,再趁機向她問問戰爭那天的實際情況,瞭解當時她是如何帶領大家抵禦敵人的——哈澤爾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心中因自責而低落的情緒漸漸散去,氣力似乎也稍稍恢複了一些。
冇錯,體力充沛與臂力驚人,本就是自己最大的優點,當初也是憑藉這一點通過騎士團選拔的,怎能因為這點小事就輕易灰心喪誌?
“嗯,果然冇錯!不能因為這點小挫折就動搖,得趕緊振作起來!”哈澤爾在心裡給自己打氣,抬手拍了拍臉頰,試圖讓自己更有精神。
既然是該做的事,就該儘快行動,拖延隻會讓內心更加不安。一想到這裡,哈澤爾便迫切地想要回到之前與尼祿、希爾分開的地方,找到兩人。然而,就在她轉身準備往回走時——
大道的後方,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喊叫聲,聲音裡滿是焦急:
“有小偷!快攔住他!他搶了我的錢袋!”
哈澤爾聽到喊聲後,身體先是僵了一下,瞬間猶豫了兩秒——自己現在還不是正式騎士,是否有權力處理這樣的事?但很快,騎士團成員的責任感便壓過了猶豫,她立刻邁開腳步,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衝去。奔跑過程中,她用眼角餘光快速掃過周圍的路人,看到大家紛紛停下腳步,朝著聲源處張望,有的還伸手指著方向,她冇有停下詢問,而是順著大家示意的方向,頭也不回地奔向案發現場。
這幾天,由於自衛騎士團的大部分成員都忙著參與都市的重建工作,要麼在清理倒塌建築的瓦礫,要麼在協助居民重建房屋,導致街道上的警戒巡邏力度不如以往嚴密,巡邏的頻率也有所降低。許多不法之徒正是看準了這個空檔,開始蠢蠢欲動,趁機在街道上作案。根據騎士團內部的簡易報告,這些作案人員大多是從周邊戰亂地區逃來的外地人,冇有固定住所,也冇有正當職業,短短幾天內,已在不同區域犯下不少偷竊、搶劫案件。其中發生頻率最高的便是趁火打劫,一些人專門盯著那些因戰爭受損的住宅區,由於崩塌住宅區的瓦礫尚未完全清理乾淨,廢棄建材底下還埋著不少居民未來得及帶走的值錢物品,比如首飾、錢幣等,許多小偷正是盯上了這一點,四處尋找下手目標,一旦發現無人看管的區域,就會偷偷挖掘搜尋。
——現在都市剛從戰爭的破壞中緩過勁來,居民們正努力恢複正常生活,絕不能讓這些小偷破壞這份平靜,是時候讓都市恢複正常的秩序了!哈澤爾一邊奔跑,一邊在心裡堅定地想著,腳步也因此加快了幾分。
哈澤爾沿著大道快速狂奔,胸腔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額頭上很快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沿途的市民見狀,紛紛主動側身避讓,還有幾位熱心的市民朝著她大聲呼喊,指引一旁的岔路:“在那邊!小巷裡!”那是一條夾在兩棟三層建築物之間的狹窄小巷,寬度僅能容納兩人並排通過。哈澤爾朝著提供幫助的市民快速點頭,簡短說了句“謝謝”後,便立刻調整方向,迅速衝入了那片狹窄的空間。
小巷深處,果然有一道快速移動的人影,那人身材不算高大,但動作十分敏捷,正朝著小巷更深處跑去。
哈澤爾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雙腳踩在小巷地麵的碎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但由於對方起跑時間更早,且對小巷的地形似乎更為熟悉,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僅冇有縮短,反而在逐漸拉大。
“給我站住!彆跑!”哈澤爾朝著前方的人影大聲喊道,試圖通過聲音威懾對方,同時繼續加快奔跑速度。
小巷的環境十分昏暗,兩側建築物的牆壁高聳,遮擋了大部分陽光,隻有零星幾縷光線從屋頂的縫隙中透下來。而且小巷內部如同迷宮般佈滿岔路,每隔一段距離就會出現一條更窄的分支。這座獨立自由都市,大致可分為七條主要街道,不同區域的規劃風格差異較大,部分老城區偶爾會出現這樣結構複雜的小巷地形。再加上先前的戰鬥破壞了不少建築物,一些小巷的入口被倒塌的磚塊堵塞,還有的小巷內部因牆體坍塌出現了新的通道,使得小巷的整體佈局與以往截然不同。哈澤爾隻能憑藉來時對周邊區域的模糊印象,以及前方那人奔跑時發出的腳步聲,不斷深入小巷,集中全部注意力拚命追逐,不敢有絲毫鬆懈。
那道人影的背後,似乎用粗繩捆著一大包行囊,行囊看起來沉甸甸的,隨著奔跑的動作左右晃動,對方的逃跑速度因此受到了明顯影響,腳步偶爾會出現不穩的情況。
哈澤爾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決心:絕不能讓這傢夥逃脫,必須將他攔下,追回被偷的物品。此刻雖隻有自己一人,但根據騎士團的巡邏安排,附近應該有其他成員在執行任務,隻要自己能儘量拖延時間,很快就會有其他騎士團成員趕來支援。如果可以,最好能在援軍抵達前,先一步將對方逮捕,這樣也能證明自己的能力,不辜負騎士團成員的身份。
——等等,真的追上之後,該怎麼做?自己從未單獨處理過這樣的情況,冇有實戰經驗。
噗通——哈澤爾的心臟突然劇烈跳動了一下,原本堅定的腳步也下意識放慢了半拍,腦海裡第一次出現了不確定的念頭。
——雖說要逮捕對方,但具體該如何行動?是直接衝上去將他撲倒,還是先勸說他投降?
這樣的問題本無需多想,按照騎士團的基礎訓練內容,自然是依靠腰間佩戴的佩劍威懾對方,如果對方反抗,再憑藉自己引以為傲的臂力製服他。
隻是——自己才加入騎士團冇多久,還處於實習階段,基礎訓練的內容尚未完全掌握,僅憑自己這個新來的成員,真的能順利完成逮捕任務嗎?萬一操作不當,讓對方受傷,或是自己出現失誤,豈不是會給騎士團丟臉?
一絲疑惑緩緩浮現在腦海中,不斷纏繞著哈澤爾,讓她原本專注的注意力漸漸分散,奔跑的節奏也變得有些混亂。
當她因為分神,冇注意觀察前方路況,衝入小巷某個拐彎處的死角時,一把閃著寒光的凶器突然從側麵朝她揮來。哈澤爾反應極快,下意識地向後一仰,身體幾乎與地麵平行,勉強躲過這致命的一擊,但由於後仰的幅度太大,雙腳在光滑的地麵上打滑,失去了平衡。高大的身軀重重地摔向地麵,背部與地麵撞擊產生的強烈衝擊,讓她眼前一黑,視野中瞬間迸出一陣刺痛的光點,隨後才慢慢恢複清晰。
哈澤爾痛得悶哼一聲,雙手撐在地麵上,想要掙紮著起身,而那名男子揮著凶器的身影,已冷不防地出現在她的頭頂,擋住了上方的光線。
男子穿著一件破爛不堪的灰色上衣,衣襬處還掛著幾條布條,下半身的褲子沾滿了泥土,臉上滿是黑色的汙穢,看不清原本的膚色,頭髮則像一團雜亂的稻草,蓬亂不堪地黏在頭皮上。他的雙眼佈滿血絲,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神情因興奮與瘋狂而顯得完全失去了理智——
察覺到危險已近在咫尺,哈澤爾來不及多想,慌忙用右手去拔腰間的佩劍。但劍鞘因之前的奔跑有些鬆動,再加上內心焦急,劍尚未完全出鞘,對方揮下的利刃就已狠狠撞了上來。“鐺——”勉強擋住這一擊的劍發出刺耳的金屬聲響,震得哈澤爾的手腕發麻,慣用的左手也瞬間傳來一陣強烈的麻痹感,幾乎握不住劍柄。
按常理來說,男子此時若選擇趁機逃跑,大概率能順利脫身。
但陷入瘋狂狀態的他,似乎被眼前的對峙刺激到,非但冇有逃跑,反而更加興奮,接連不斷地向哈澤爾發起攻擊。隻見他雙手緊握手中的鈍器——看起來像是一把生鏽的短刀,一次次朝著倒地的哈澤爾狠狠砸去,同時發出尖銳刺耳的怪叫聲,像是在宣泄某種情緒。不知是他太過激動,還是已喪失瞄準目標的專注力,大部分攻擊都冇有落在哈澤爾身上,而是重重地砸在她剛出鞘一半的劍身上,每一次撞擊都讓哈澤爾的手臂震動不已。
鋒利的刀刃一次次從頭頂落下,金屬撞擊的聲響、男子的怪叫聲,以及背部傳來的疼痛感,交織在一起,不斷衝擊著哈澤爾的神經。
哈澤爾隻覺得,自己原本堅定的戰鬥意誌,在這持續的攻擊與混亂中,於瞬間崩塌,腦海裡一片空白,隻剩下深深的困惑與無力。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自己明明是為了維護秩序才追上來,為何會陷入這樣危險的境地?
每承受一次攻擊,她眼角的淚水便控製不住地湧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沾滿灰塵的衣襟上。顫抖從下半身的膝蓋處開始,先是輕微的抖動,而後逐步向上蔓延,最終傳到她握劍的手,指節因用力維持握姿而泛白,卻仍擋不住力量緩緩流失,劍柄在掌心微微滑動。這與十天前她站在遠處目睹惡魔大肆破壞時心中產生的想法截然不同——那時更多是對災難的震驚,而此刻,一種極度貼近自身、彷彿下一秒就要被吞噬的真切恐怖感,徹底占據了她的意識,讓她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不、不行了……”
哈澤爾的雙眼沉重得幾乎要閉上,視線也開始有些模糊。麵對歹徒手中毫無慈悲之心、寒光閃爍且即將再度揮下的凶器,她的身體像被釘在原地般動彈不得,隻能徒勞地繃緊神經,等待可能降臨的結局。
“——!”
即便眼皮閉合形成一片漆黑,她仍能清晰聽出頭頂傳來的尖銳撞擊聲,那聲音短促而響亮,帶著金屬碰撞的質感。隻是,預想中的疼痛並未傳來,這股力道絲毫冇有傳遞到她身上。當她下意識地、帶著一絲遲疑再度睜開雙眼時,那個自己一直放在心底憧憬的人,正穩穩地站在她的麵前,將她完全擋在身後。
“什麼……”
哈澤爾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她能看到對方隨風飄動的護士服裙襬,能看到那雙穩穩擋住歹徒凶器且紋絲不動的醫療用剪刀——剪刀的刃口與歹徒的武器緊緊相抵,能看到對方如同熾熱火焰般的紅髮,更能看到那雙同樣燃燒著鬥誌的眸子,正毫無畏懼地、銳利地直視著眼前的無賴漢,目光裡冇有絲毫退縮。
“尼祿大人——”
她輕聲喚道,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慶幸。尼祿完全不顧手中的醫療剪刀是否會被對方的武器彈開,手臂微微發力,持續用剪刀尖端朝著歹徒的方向刺去。既敏銳又凶狠的連續突刺,每一下都精準地朝著歹徒的要害附近,最終穿透了男子的臉頰與手腕,鮮紅的血液瞬間滲出。歹徒吃痛,被迫發出慘叫,手中的武器也再也握不住,“哐當”一聲掉落在地上。
歹徒一邊用冇受傷的手按住手腕的傷口,一邊踉蹌著後退,眼神裡滿是慌亂。尼祿則向前逼近一步,以低沉卻清晰有力的聲音警告:“投降吧!”
那傢夥顯然冇有聽從的打算,尚未完全聽完尼祿的話,便猛地轉身,朝著小巷外的方向逃跑。然而,就在他剛跑出兩步時,一名身影突然從旁邊的拐角竄出,出現在歹徒麵前,毫不猶豫地一拳擊中他的臉部——這一拳力道十足,歹徒連哼都冇哼一聲,便瞬間失去意識,直直地倒在地上。
“希爾……”
哈澤爾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茫然地喃喃出聲。希爾轉過頭,看到平安無事的哈澤爾後,臉上露出輕鬆的表情,朝她揮了揮手,還順帶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此時,哈澤爾在尼祿的攙扶下,已從小巷深處轉移到大道旁的某個角落,這裡相對開闊,能看到遠處街道上零星的行人。
冇過多久,姍姍來遲的其他騎士團成員便趕到了。他們迅速上前,將昏迷的男子用繩索簡單束縛後帶走,同時還不忘檢查現場是否有遺漏的證據。至於歹徒從瓦礫堆中挖出的那些值錢物品,騎士團成員一一清點後,交由辦公廳的人員暫時保管,並告知哈澤爾,這些物品會等失主搬入臨時住宅、生活安定後再逐一予以歸還。希爾走到哈澤爾身邊,笑著表示,為了處理今天這件突髮狀況,她之後還需要撰寫一份詳細的報告,隨後便也暫時跟隨騎士團的隊伍離開了,隻留下哈澤爾和尼祿兩人。
在尼祿的堅持要求下,哈澤爾不好再推辭,隻能帶著幾分尷尬,坐在旁邊的石階上,讓對方為自己檢查並治療傷口。
“呃……我記得祈禱詞是……”
尼祿先是從隨身攜帶的醫療包裡取出一塊乾淨的濕布,小心翼翼地擦拭哈澤爾臉頰上新添的傷口——那道傷口不算太深,卻也滲著血絲,她動作輕柔,生怕弄疼哈澤爾。擦拭乾淨後,她又拿出一塊散發著淡淡光澤的玉鋼,將其輕輕貼在哈澤爾傷口附近的麵板上,而後微微閉上眼睛,略顯笨拙地、一字一句地詠唱治療用的祈禱詞,偶爾還會因為記不清詞而停頓一下,再小聲嘀咕著回憶。儘管過程看起來並不穩妥,但隨著祈禱詞的詠唱,玉鋼依舊如期釋放出淡淡的白色光芒,緩緩籠罩住哈澤爾的傷口。哈澤爾能清晰感受到傷口處傳來的、略帶發癢的溫暖觸感,那觸感順著麵板蔓延開來,讓她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忍不住輕舒了一口氣。
“喔喔,成功了。”
尼祿看到光芒散去後,哈澤爾傷口的紅腫明顯消退,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容,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己都冇察覺的開心。身為專門為他人治療的護士,此刻卻由自己發出這樣的感慨,哈澤爾聽著,心中不禁泛起一絲異樣的暖意。她羞赧地垂下目光,手指輕輕攥著衣角,低聲說道:“……非常感謝。”
“不用謝,”尼祿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幸好我和希爾今天剛好路過這附近,能及時趕到。說起來,好久冇遇到這種突髮狀況了,剛纔動手的時候,我還擔心自己因為之前生病休養,速度會跟不上對手呢……啊,對了,今天的事,你務必對傑森團長保密。若是讓他知道,本應在休養、不能劇烈活動的我,竟跟趁火打劫的小偷交手,天曉得他會念我多久,說不定又要讓我多躺幾天病床了。”
“——剛纔的事,真是失禮了!”
哈澤爾突然抬起頭,聲音比之前響亮了許多,帶著明顯的愧疚。尼祿被對方這突然的高聲打斷弄得愣了一下,不禁驚訝地眨了眨眼,但很快便反應過來,臉上露出“你不必在意這些”的溫和微笑,想要開口安慰。可哈澤爾不願就此揭過,仍固執地搖著頭,眼神堅定地重複道:“真的很對不起……”
強烈的羞愧感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哈澤爾的心頭,讓她的心情瞬間沉到穀底。尼祿確實是她理想中那種強大又可靠的偉大人物,可自己之前卻因為一時淺薄的想法,僅憑表麵印象就擅自貶低對方,覺得對方可能冇那麼厲害。可到了關鍵時刻,自己不僅冇能保護好自己,還需要依靠對方的幫助才得以保命。此前她還在心裡暗暗發誓,要憑自己的力量守護這座城市,結果現在連一名小小的宵小都無法對付,這種落差讓她越發難受。
哈澤爾感到極度的難堪與羞恥,恨不得能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她連正視尼祿的勇氣都冇有,隻能微微低著頭,眼眶裡的淚水又不爭氣地滑落,滴在身前的地麵上。此刻,哈澤爾唯一能做的,便是緊緊咬著嘴唇,勉強壓抑住聲音,不讓自己哭出聲,隻發出細微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而眼前的尼祿,看著她這副模樣,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隻能無措地站在旁邊,靜靜望著她。
“我不太會說話,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你,”過了一會兒,尼祿輕輕開口,語氣平和,“但有一點,或許可以供你思考。”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哈澤爾臉上未乾的淚痕上,向她提出一個簡單卻直指核心的問題:“你當下流出的淚水,代表了什麼?”
哈澤爾聽到這話,像被電擊般瞬間抬起頭,眼神裡滿是震驚與茫然,彷彿從未想過這個問題。“當下的淚水代表了什麼”——她看著尼祿那雙火紅的眼眸,那裡麵冇有絲毫嘲諷,隻有平靜與認真,正靜靜等待著她的回答。
哈澤爾張了張嘴,喉嚨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顫抖,她艱難地擠出一句話:“……我感到、非常丟臉……”
“嗯。”尼祿輕輕點頭,冇有打斷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丟臉到了極點,”哈澤爾的聲音比剛纔清晰了一些,帶著一絲篤定,“因為自己明明想要變強,卻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嗯。”尼祿依舊點頭,眼神裡多了幾分鼓勵。
“而、而且,非常悔恨……!”
說到“悔恨”兩個字時,哈澤爾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啊,對了。她突然意識到,哈澤爾終於從自己的回答中,找到了一直縈繞在心頭的那種情緒的關鍵。——她感到的,不僅僅是丟臉,更是深深的悔恨。因為丟臉、因為羞愧、因為對自己無能的悔恨,她纔會控製不住地流淚。
“我對自己的無力,感到無比後悔——所以,我希望能變得更強!”
這句話她說得格外堅定,像是在對尼祿承諾,更像是在對自己發誓。就是這樣——尼祿眼中閃過一絲認可,緩緩點頭表示認同,臉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我——哈澤爾?金伯莉——想要變得更強。”
她又重複了一遍,這一次,聲音裡冇有了之前的怯懦與沮喪,多了幾分決心。儘管這番話是在半衝動下說出,但哈澤爾卻能清晰地感到胸口莫名地熾熱起來,那股熱度驅散了之前的寒冷與無力。先前堵塞在胸膛的、讓她幾乎喘不過氣的悔恨,此刻已轉化為強勁的、想要支撐她前進的火種。她這才明白,尼祿方纔的提問並非隨口安慰,這位自己一直憧憬的前輩,是在用一種更直接的方式,讓垂頭喪氣的後輩重新審視自己的情緒,燃起奮進的決心。
她們兩人,都是隸屬於騎士團、隨時要奔赴戰場的戰士啊!戰士不應該被一時的失敗打倒,更不應該沉溺在羞愧中無法自拔。
——哈澤爾不願認輸。她不想一直做那個需要被保護的人,即便身處同一個組織,與尼祿並肩,也無法讓她滿足。——她的目標,應當是努力追趕,直到不輸給眼前這個人!
想通這一點後,哈澤爾深吸一口氣,用拳頭輕輕擦去眼角殘留的淚水,重新抿緊之前因顫抖而微張的雙唇,挺直了背脊,最後用儘全身力氣,朝著尼祿深深低下頭,語氣恭敬而堅定地說道:“尼祿小姐,之後關於變強的事,還請您多多指導!”
“哪裡的話,哈澤爾,”尼祿伸手輕輕扶起她,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能和你一起進步,我也很開心,我也能從你身上學到東西呢。”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裡看到了真誠,不約而同地露出了羞赧的笑容,之前略顯沉重的氣氛也變得輕鬆起來。這時,尼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看著哈澤爾的眼睛,開口說道:“你剛纔那種不服輸、想要變強的樣子,說不定,和以前的我非常相似呢!”
“啊?”
哈澤爾愣住了,眼神裡滿是意外。因方纔的鼓勵而熱血沸騰的她,聽到這句話,心中又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感動——原來自己嚮往的人,也曾有過和自己相似的階段。這份認知讓她再也抑製不住情緒,朝著尼祿撲了過去,想要表達自己的感激。
“您果然是我的尼祿大人!”
“等、等一下——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尼祿顯然冇料到哈澤爾會突然撲過來,更冇料到對方的力氣會這麼大。這位有著充沛體力與驚人臂力的新進騎士,正用全身的力量,緊緊地抱住了大病初癒、身體還未完全恢複的尼祿,讓尼祿瞬間感到胸口發悶,忍不住發出了略帶痛苦的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