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渾濁的墨汁,緩慢而沉重地浸透了整個校園。白日裏的喧囂沉寂下去,隻餘下晚風掠過老校區荒草和廢棄金屬時發出的嗚咽。空氣裏彌漫著鐵鏽、塵土和陳年汗水交織的渾濁氣味。廢棄的體能訓練場角落,這裏曾是汗水與呐喊的熔爐,如今卻成了被遺忘的廢墟。生鏽的杠鈴杆扭曲著插在沙坑邊緣,破敗的帆布沙袋像被吊死的巨人懸在鏽蝕的鐵架下,半堵矮牆如同巨獸折斷的肋骨,投下濃重而扭曲的陰影。
人影如同鬼魅,悄無聲息地融入這片破敗的陰影之中。雷烈龐大的身軀緊貼在一堆廢棄輪胎後麵,粗重的呼吸被強行壓成細碎的氣流,他蒲扇般的大手裏緊緊攥著一個厚實、散發著黴味和泥土腥氣的粗麻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旁邊,阿虎伏在一排倒扣的木箱後,手中死死握著一根不知從哪裏拆下來的沉重木桌腿,指關節同樣捏得發白。稍遠處,矮牆投下的最深那片陰影裏,林默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磚石,將自己徹底融入黑暗,連呼吸都微不可聞。他半閉著眼,彷彿在假寐,隻有偶爾開闔的眼縫中,才泄出一線冰寒銳利的光,如同蟄伏於深淵、等待致命一擊的毒蛇。陳凡則蹲在更外圍一堆雜物後麵,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汗水沿著額角滑落,他死死盯著訓練場唯一的入口方向,那狹窄的缺口如同怪獸的咽喉,隨時可能吞噬獵物,或是獵手。
時間在死寂和緊張的等待中一分一秒爬行,每一秒都像被拉長的皮筋,繃緊著每一根神經。廢棄場地的鐵鏽味和黴味似乎更濃了,沉甸甸地壓在眾人心頭。
終於!
一串懶散而囂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碎了這片緊繃的死寂。腳步聲的主人似乎毫無顧忌,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帶著一種巡視領地的傲慢。孫莽那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入口的昏暗中,嘴裏叼著半截快要燃盡的煙卷,猩紅的火頭在暮色中明滅不定,映照著他臉上那副百無聊賴卻又高高在上的神情。他隨意踢開腳邊一塊碎石,碎石翻滾著撞在破沙袋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哼,一群垃圾!”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回味白天的“戰績”,嘴角勾起輕蔑的弧度。他根本沒想過,這片他視為放鬆之地的廢墟角落,此刻已布滿了複仇的陷阱。
孫莽踱步到場地中央,習慣性地抬起腳,想將煙頭碾滅在一塊還算平整的水泥地上。就在他身體重心前傾、頭顱微低、視線落在腳前地麵的刹那——
“動手!” 陳凡壓抑到極致的嘶吼如同點燃引信的火星!
“孫子!爺爺在此!” 雷烈早已積蓄到頂點的怒火和力量轟然爆發!他龐大如熊的身軀從輪胎後猛地彈起,帶著一股蠻橫的狂風!巨大的麻袋在他手中如同捕食的巨蝠,兜頭蓋臉地朝著孫莽罩了下去!時機、角度、力量,都完美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唔?!” 孫莽隻覺眼前驟然一黑,一股混合著泥土、黴味和汗臭的惡風撲麵而來!突如其來的襲擊讓他大腦瞬間空白!他下意識地想要凝聚星能,但雙手已被沉重的麻袋邊緣裹住!雷烈那身蠻力豈是易於?麻袋套下的瞬間,他整個人如同人形枷鎖,合身撲上,雙臂如同鐵箍,死死勒住孫莽的上半身,將他連人帶麻袋狠狠撲倒在地!沉重的撞擊聲伴隨著孫莽一聲短促而驚怒的悶哼!
“打!”
“幹死他!”
“上啊!”
壓抑了一整天的屈辱、恐懼和怒火,在這一刻徹底轉化為瘋狂的宣泄!阿虎如同出閘的猛虎,第一個從木箱後躍出,手中的粗木棍帶著破風聲,狠狠砸向麻袋裏那團瘋狂扭動的人形!緊接著,李明、張子良、還有另外幾個男生,全都紅著眼睛撲了上去!拳腳、棍棒,如同暴雨般朝著地上那被麻袋罩住、被雷烈死死壓製的軀體招呼下去!
“呃啊——!”
“混蛋!誰?!放開我!”
麻袋裏傳來孫莽暴怒到極點的嘶吼和痛哼,他像條被網住的鯊魚瘋狂掙紮!開脈境一階的力量絕非虛設!即使被罩住頭臉,被雷烈壓製,被眾人圍毆,那屬於強者的本能反擊依舊恐怖!
“砰!” 雷烈感覺一股沛然巨力從身下猛然炸開!他悶哼一聲,差點被掀翻!壓製的手臂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噗!” 一個正用腳猛踹的男生被孫莽胡亂蹬出的腿掃中,慘叫著倒飛出去,撞在廢棄的器械上!
混亂!絕對的混亂!麻袋劇烈地扭動、凸起,孫莽的怒吼和眾人的叫罵、痛呼交織在一起。麻袋錶麵不斷被拳腳和棍棒打出沉悶的凹痕,但裏麵的人彷彿擁有不死之身,掙紮的力量越來越狂暴!
“壓住他!別讓他掙開!” 陳凡在遠處焦急地低吼,心提到了嗓子眼。計劃出現了變數!孫莽的反抗烈度遠超預估!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吼——!!!”
一聲不似人聲的、充滿了暴戾星能波動的怒吼猛地從麻袋內炸響!那聲音穿透厚實的麻布,帶著令人心悸的能量震蕩!包裹著孫莽的厚實麻袋,如同被無形的巨手從內部狠狠撕裂!
嗤啦——!
堅韌的麻布應聲而碎!無數麻線纖維如同破敗的蝴蝶般四散紛飛!
混亂的毆打瞬間停滯。
月光慘白,照亮了麻袋爆裂中心的情景。
孫莽半跪在地,頭發淩亂如狂獅,臉上沾滿了麻袋的碎屑和塵土,嘴角掛著一縷刺目的血絲。他的雙眼赤紅如血,裏麵燃燒著能將人焚成灰燼的暴怒和滔天殺意!他周身繚繞著肉眼可見的淡紅色氣流,那是開脈境星能狂暴外溢的征兆!一股強大而充滿毀滅性的氣息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席捲了整個廢棄角落!
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鉛塊,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剛才還悍勇無比的阿虎、李明等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臉上血色瞬間褪盡,被那狂暴的殺氣和絕對的力量差距徹底震懾!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心髒,讓他們渾身僵硬,連後退都做不到。雷烈離得最近,首當其衝,那狂暴的星能威壓讓他感覺胸口被巨石壓住,臉色憋得醬紫,雙臂肌肉劇烈顫抖,幾乎要支撐不住。
“一群……不知死活的……蛆蟲!” 孫莽的聲音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磨出來,帶著刻骨的怨毒。他緩緩抬起頭,赤紅的眸子如同地獄的探照燈,掃過麵前每一個因恐懼而僵立的身影。他的右手緩緩抬起,淡紅色的星能在他掌心瘋狂匯聚、壓縮,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一團不穩定的、蘊含著恐怖破壞力的能量光球正在成型!那光芒映照著他扭曲猙獰的臉,如同魔神降臨!
目標,赫然是離他最近、幾乎失去反抗能力的雷烈!這一擊若落下,雷烈不死也要重傷!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在場的每一個人。陳凡目眥欲裂,喉嚨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完了!全完了!激怒了一頭失控的凶獸!
就在那毀滅效能量光球即將脫手、雷烈眼中已現死灰的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身影,如同早已計算好軌跡的黑色閃電,從矮牆下那片最濃鬱的陰影中暴射而出!速度快到了極致,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精準到毫厘的穩定!沒有怒吼,沒有咆哮,隻有破開空氣的微弱銳響!
是林默!
他從始至終都潛伏在最佳的陰影裏,如同最耐心的獵手,等待著一個稍縱即逝、卻足以扭轉乾坤的破綻!當孫莽因暴怒而將全部注意力和力量都集中在手中毀滅光球、身體重心前傾、後膝窩因半跪姿勢而完全暴露、毫無防備的瞬間——這個被無數次枯燥的0.1%積累磨礪出的精準判斷力所捕捉到的破綻——他動了!
沒有板磚,沒有武器。隻有他灌注了全部意誌、全部憤怒、以及無數次枯燥感應所錘煉出的、對自身力量入微掌控的一拳!
他的拳頭並非砸向孫莽的要害,而是在電光火石之間,精準無比地、狠狠地轟擊在孫莽那因半跪而繃緊的右腿後膝窩上!
“呃!” 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
孫莽凝聚毀滅光球的動作猛地一滯!膝窩處傳來的劇痛和瞬間的麻痹感,讓他那條支撐腿完全失去了力量!身體的重心在狂暴前衝的慣性和膝窩受襲的失力下徹底崩潰!
“噗通!”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前一秒還如同魔神般掌控生死的孫莽,後一秒便以極其狼狽、極其難堪的姿勢——臉朝下,重重地摔趴在地上!塵土飛揚!他手中那團不穩定的毀滅光球失去了控製,嗤啦一聲砸在旁邊的地麵上,隻炸開一個不大的淺坑,便能量紊亂地消散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廢棄的訓練場角落,死寂得可怕。隻有孫莽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在塵土中回蕩。
林默的身影如同磐石,穩穩地立在孫莽摔倒的位置旁邊。他微微垂著眼瞼,看著地上那個還在試圖掙紮爬起、卻因膝窩劇痛而動作扭曲的身影。月光勾勒出他略顯單薄卻挺直如槍的輪廓,臉上沒有任何狂喜或激動,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彷彿剛才那扭轉乾坤的致命一擊,不過是拂去肩頭的一粒微塵。
他緩緩抬起腳。
那隻腳,帶著一種清晰可見的、穩定到可怕的軌跡,在所有人呆滯的目光中,不疾不徐地、結結實實地踩在了孫莽那張沾滿泥土和麻袋碎屑、寫滿了驚愕、羞憤和滔天暴怒的臉上!
鞋底碾過粗糙的地麵,也碾過那張曾經不可一世的臉頰。林默微微俯身,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夜風,如同冰冷的鐵片刮過每一個人的耳膜:
“現在,誰纔是垃圾?”
聲音落地,如同審判。
廢棄的角落裏,隻剩下孫莽被踩著臉、屈辱到極致的、野獸般的嗚咽在夜風中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