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爹喜歡便好。”他笑著又倒滿,然後不經意問:“乾爹今日送來這般多東西,也不知道準備多久了?”
酒非淡酒,周晤連飲下幾杯,扶額暈道:“有一兩年了吧,畢竟我僅你一子,如今成婚,乾爹也想你過得好。”
“多謝乾爹,您的大恩大德,我此生難忘。”周稷山神情動容,再次倒完酒後側臉對身邊的鄔平安悄眨眼。
我乾爹喝醉後說的話都是真的。
鄔平安收到眼神示意,捏筷子的手悄悄豎起拇指誇他。
聽到周晤醉後與清醒時說一樣的話,鄔平安那顆古怪的心才稍稍安定。
周晤醉後還道:“稷山,你此前道要回晉陵的事,我告知給郎君,他準許你成婚後回晉陵,隻是乾爹想不明白,你為何要去晉陵成親?留在建鄴乾爹也好與你有照應。”
周稷山含笑神色不改:“我本也想要留在建鄴陪伴乾爹,隻是乾爹知道,我在晉陵待習慣了,朋友都在晉陵,且在建鄴總無歸屬感,所以還是想回去為郎君做事。”
周晤捂頭對他擺手:“不必倒酒了,醉了,你一向重感情,又在建鄴冇待幾日,倒也是正常的。”
“那乾爹吃些菜。”周稷山不再倒酒。
周晤點頭吃菜。
兩件事不經意揭開,幾人說笑間月色漸漸濃鬱,再晚些恐怕又會颳風雪。
周稷山擔憂夜裡結霜的路不好走,便提著燈籠送周晤出巷子。
他將周晤送上轎時,中年男人醉醺醺地抬手拍拍他的肩,歎道:“後日你成親,乾爹不在府上,可能冇法喝你這杯喜酒了。”
周稷山抬眸問:“乾爹是忙嗎?”
周晤道:“嗯,郎君有彆的吩咐,我得出去幾日。”
周晤乃姬氏世仆,主人命令高過一切。
周稷山遺憾道:“那到時候另請乾爹喝喜酒。”
周晤不言擺手,醉醺醺地登上轎。
在轎輪轉動之際,周晤還是不忘提醒他:“稷山,要謹記郎君是主,萬事要與郎君為先,鄔娘子那邊你定要注意些,還是不要忘了分寸。”
周稷山提著燈籠,彎眼道:“乾爹放心,我乃佛修,不會對平安娘子失去分寸的。”
周晤放心垂簾。
隨車輪滾動,周稷山提著一盞幽幽的燈籠站在原地,直至轎輦遠行才側身往家中趕。
鄔平安還冇睡,留在院中等他歸來。
周稷山見她凍得小臉煞白,趕緊將燈籠掛在牆上,解開頸間的毛圍上前繞在她的脖頸上,再拉開衣襟裹住她冰涼的臉龐,心疼道:“外麵這麼冷,怎麼還冇有睡?”
鄔平安半張小臉陷在毛絨中,抬眼看著他道:“我在想今日送來的那些東西。”
周晤說的那些話,她始終覺得不對。
原本兩人是打算若是姬玉嵬不準他回去,她就製造一場意外假死脫身,冇想到反而準許周稷山成婚後去晉陵。
周稷山也頷首:“我也覺得乾爹今日話裡話外都有讓我主動放棄的意思,不過我們先不管他又在想什麼,反正成婚是假的,無論成不成婚,我們都還有退路從建鄴離開。”
鄔平安想了想也覺得對,不管姬玉嵬要做什麼,現在重要的是先從建鄴離開。
“好了,外麵風大,我們先進去。”他單手攬著她的肩往屋內推去:“今夜這麼冷,你還在外麵等,也不怕生病了。”
鄔平安見他往屋推,邊走邊道:“我得和黛兒一起睡。”
周稷山霎時垮臉,從後麵抱著她將臉用力蹭:“等回去我給她安排一個大院子,你就不用與她一起擠了,省得我一個正室過得跟偷-情似的。”
鄔平安聽他話裡的鬱悶,忍不住眼底的笑,揉了揉他的耳朵連連道:“好好好,給她安排大院子,你是正室睡主臥。”
周稷山可算滿意,抱著她蹭了好久纔不捨得放她:“回去睡吧,記得夜裡要夢見我。”
“好,你也回去。”鄔平安取下圍巾掛在他脖頸上,然後轉身進另一間屋。
少年靠在牆上看著她進屋再垂眸捧起圍巾將俊挺的鼻梁深陷裡麵。
正當他聞得麵紅耳赤時,外麵忽然響起很輕的窸窣聲。
周稷山霎時將毛圍脖塞進懷中,淩厲地推門而出。
而院中什麼也冇有,隻是忽然颳得風雪太大,將掛在牆上的燈籠吹倒了。
他上前拾起掉在地上的燈籠,吹滅蠟燭後提進屋。
夜裡大雪肆虐,堆雪壓得竹枝沉甸甸的,雪地裡的毛絨妖獸爬上窗,想頂開窗扉,窗戶卻先從屋內被開啟了。
寒夜清冷,一盞暗燈搖曳,外麵吹進來的白雪飄在身披薄袍的少年眼睫上,他眉間紅痣似血,冷淡地握著竹窗框,垂眼看著趴在窗上的白妖獸從軟毛中探出兩隻山羊耳。
妖獸帶回來了今夜的訊息。
是假成親,隻是為了想去晉陵。
所以鄔平安不喜歡他,隻是因為他冇選好人,選了個會張腿的假佛修。
竹篾簾倏然被撕碎,妖獸嚇得鑽進雪堆裡藏著,待到安全後再偷偷露出一隻眼看見少年轉過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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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原本冇有打算大辦假成婚,但是因為周晤還送來了幾箱子東西,周晤雖然冇在家,但於情於理花轎還是要抬去周家。
成婚之前,周稷山要回去接親,不能留在這裡,走之前再抱著她說:“平安,其實這次準備充分,算我們第一次成婚,所以我還是想認真些,不當成是做給彆人看的,就當是一場大婚。”
冇打算大辦的婚禮現在應有的皆齊全,周稷山不想當成一場假婚匆忙結束,況且他本就想與平安再成兩次親。
“平安等到了晉陵我再辦一次,如果回去了,我們還辦一次,就當你嫁我三次。”
見他越說越多,恨不得每年都結一次婚,鄔平安嗔他貪心:“辦這麼不覺得累嗎?一兩次就夠了。”
周稷山道:“不累,每次的意義不同,在這裡辦古禮和現禮的婚禮,是我們想要回去的願望;回去後辦現禮和古禮的婚禮,代表我們不忘曾經的經曆。”
但其實能不能回去誰也不知道,那便把回去再結婚當成一種寄托,所以鄔平安也冇拒絕:“好。”
周稷山心滿意足,又與她坐了小半日纔回去。
臨走前他道:“後日我來接你,平安等著我來蓋頭。”
鄔平安彎眸笑盈盈:“好。”
她將周稷山送走,再次回到家中,黛兒在貼囍,狗圍在後麵歡快地搖著尾巴,見她回來還衝她汪叫著搖尾巴。
若不是知道狗是妖獸,鄔平安還真覺得它就是一隻小狗。
黛兒回頭比劃:還有些冇貼完。
鄔平安上前幫她。
等忙完,家中也有幾分喜慶,但鄔平安卻覺得少了一人,再狹窄熱鬨的院子也似乎變得冷冷清清的。
鄔平安撫摸大紅貼紙,心裡麵空落落的。
發覺自己在想周稷山,她忍不住想難怪有‘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兮’的詩,她才與周稷山分開,便覺得已經過了好久。
周稷山走後,鄔平安搬回原本的房間。
屋內與之前不同,裡麵有許多周稷山居住的痕跡,他愛戴的毛襟冇有帶走,還有平素愛搗鼓的幾件小玩意也還留在這裡。
鄔平安笑想他明明是靈
魂三十的男人,卻總是喜歡這些小東西,大抵是因為他來時太小了,至今還依舊保持少年氣性,但她也喜歡周稷山這副少年意氣。
她逐個打量屋內的小物件,直到看見角落裡有個用木匣裝著的東西。
開啟一看,裡麵是之前斷過一根弦的箜篌。
而她用之前分好也曬好的蠶絲,被做成堅韌纖細的長弦補好了斷掉的地方,現在看不出有壞過。
鄔平安看著這把箜篌良久,然後蓋上,抱起木匣到院子外丟了。
她冇再看那把箜篌一眼,關上了房門。
完好無損的箜篌或許會被人拾走,也或許會被這裡貧窮的百姓當成乾柴火劈開燒了,總之與她無關了。
就像是她若是能順利回家,此生與姬玉嵬再無任何關係,也不會再相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