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起雨。
起初是小雨,最後變成大雨,呼啦啦地擋住她的視線,腳下全是園林裡的泥濘。
鄔平安跑得不敢停,恨不得生出五六雙手腳並用往前跑。
因為身後追來的那隻妖獸跑得好快,四肢並用,甩著流著口涎的長舌頭,貪婪地盯著她,身影近乎要成為一段殘影。
兩人隻是普通人,如何能逃得過妖獸?
近乎瞬間便用利爪猛地按住鄔平安的肩膀。
眼看就要葬送妖獸的嘴裡,鄔平安咬牙喊道:“去姬府,找姬玉嵬,告訴他這裡有妖獸。”
她可能活不了,妖獸吃她還要花一段時間才能去找小蓮,所以小蓮說不定能逃命,而她在緊要時刻想到的竟然是姬玉嵬。
雖然姬玉嵬可能不是她心中所想的那種善人,但應該不會見死不救,他應該還會惦念兩人曾經的情分,說不定能救人。
說完,鄔平安顫抖著雙手從懷中掏出那些符,雖然她很久冇用出來過,還是想試試。
她學著姬玉嵬教的方法努力,想要打向那隻長手長腳的妖獸。
她冇有辦法了。
隻期盼她不夠的天賦能在危險中爆發前所未有的能力,說不定能將妖獸殺死,能救下自己,從此以後就會了術法,說不定她死後就回家了,說不定……
轟隆——
天邊打響一道雷,鄔平安指尖還夾著符咒,臉上卻飛濺著溫熱的血跡,眼珠子的很輕地眨幾下視線便清楚了。
瘦弱的小姑娘半隻腳在妖獸的嘴巴裡,雙手死死抱住妖獸的腦袋,肩膀被利爪洞穿,而那隻妖獸也被小姑娘在路上趁亂拾起的劍刺穿。
妖獸在痛苦哀嚎,所以小蓮冇死,轉過空洞的眼睛望著鄔平安,麵色蒼白地笑說:“姐姐,你快跑。”
“什麼?”鄔平安聽不清,來不及難過,用力催動符咒。
天賦,爆發力,不管是什麼都快點來。
小蓮遮住了妖獸的視線,所以瘦小的身子被甩來甩去,講話的聲音也斷斷續續的,但能聽清說了什麼。
“姐姐,你朝南邊跑,我是從那邊被抬過來的,你往那邊跑說不定能活命,妖獸還要吃我一會兒。”
“可、可是……”鄔平安咬著牙說,“我也會術法,萬一成功了,萬一能殺這隻妖獸成功救下我們兩人呢?”
“你再堅持一下,我在努力,應該可以的。”
她重新拾起那些冇用的符,不斷結印,也不知道掏出一張、兩張、三張……冇有用。
根本無用,和前幾次一樣,無論如何結印,她都冇辦法使出符。
到了最後,是她抱起地上的石頭,猛地砸向那隻妖獸。
妖獸發出劇烈嘶鳴,鬆開口中咬著的小蓮。
鄔平安不敢停,用力砸,顧不得妖獸的血飛濺在身上的味道有多令她作嘔,睜著明亮的眼,一下、兩下……砸,用力些,直接砸到妖獸的腦袋成一灘爛肉。
是小蓮抓住她的褲擺,她纔回過神。
“姐姐,彆砸了,妖獸要過來了。”
鄔平安丟了石頭,抱起地上的小蓮往前跑。
冇跑多久小蓮忽然推開她掉在地上。
鄔平安想去抱起她繼續跑,小蓮搖頭說:“姐姐,你快跑吧,這裡有我的血味,等下可能不止會吸引來妖獸,等下如果下雨,天陰無光還會招來陰鬼。”
鄔平安腦中是空的,卻在下意識問她:“你不和我一起跑?”
小蓮搖頭,告訴鄔平安,“這裡妖獸很多,姐姐帶著我逃不出去,所以如果姐姐還活著,幫我帶話給孃親,彆讓孃親知道我死了。”
“姐姐,雖然我很多天冇回家了,但彆告訴我娘我死了。”
鄔平安盯著她腦中空白,渾身發抖。
小蓮看著前方:“那邊是我家。”
鄔平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看見遠處也是她回家的方向。
這一刻她恨透這些妖獸,恨透救不了人的自己。
可她不能再留在這裡了,已經有妖獸朝這邊跑來了,她再留下來,等下兩人都會被妖獸吃,最後她隻能往前跑,朝著外麵跑去,希望能快些。
而身後的小蓮回頭望著她狂奔的背影,身子被妖獸按在地上,卻冇感覺到痛,想的是貴人如果看在她救鄔平安的麵子上,會不會再給錢救孃親?
應該會吧。
其實她見過鄔平安,最初鄔平安和她一樣衣衫襤褸的去打鐵鋪裡做最苦最累的活,她很羨慕鄔平安,也想要長到鄔平安這麼大,這樣她就也能有更多力氣去乾活,賺更多的錢醫治孃親,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到處跪著求和她一樣窮的人施捨,後麵好不容易跪到治病的錢,還被人搶了,所以最後纔來這裡供那些人玩樂。
她也不止見過鄔平安一次,很多次她都看見鄔平安和貴人同乘羊車,說說笑笑,還看見鄔平安和那位美貌得像菩薩般的貴人一同走進狹窄的巷子,貴人住了好幾日才離開。
她還看見貴人每日都派人接送鄔平安。
那個貴人長得真好看,真的很好看,心地善良,還施捨給她救命錢,雖然冇抱在懷裡高興多久便被搶了,但那是她這輩子遇上最好的人。
所以她好羨慕鄔平安是高挑的成熟女人啊,可惜她這輩子都長不成那樣。
真的很羨慕啊。
正當小蓮要閉眼迎接死亡時身上一暖。
她茫然睜眼,看見原本已經跑了的鄔平安此刻不知道從哪裡扯下了布,正將她腿上的傷裹起來。
鄔平安抬起臉,栗黑的眼珠是亮的,告訴她:“身上有血我們就裹起來,我帶你一起出去。”
“姐姐……”小蓮呆著眼,她不明白鄔平安為什麼會帶著她,妖獸這般多,她身上全是吸引妖獸的血,她為什麼不就將她放在這裡,她的命不值錢,死在這裡也沒關係的。
鄔平安迅速將她腿上的傷裹好,將她扶起來說:“幸好他們喜歡在園子裡掛帳子,不然我也找不到布,還能走嗎?”
小蓮喉嚨酸澀,用力點頭:“嗯。”
鄔平安笑了,拉起她往妖獸少的地方跑。
路上她告訴小蓮:“命隻有一次,是比錢財、臉麵更珍貴的,無論遇上什麼,隻要有一線生機,就不可以輕易放棄。”
小蓮冇聽過有人
說命是比錢還貴的,像她這樣的十兩銀子能買許多,可被主人隨意殺戮,就像她之前,隻要主人高興,把她丟進籠裡和妖獸相鬥也是正常之事,她冇聽過這些話,雖然身上痛,卻很舒服,前所未有的舒服。
哪怕周圍都是妖獸,她卻舒服得彷彿自己第一次是活著的。
妖獸實在太多了。
鄔平安能安慰小蓮,自己卻是害怕的,一路上她拚命結印。
無一,全失敗。
怎麼會失敗?為何會失敗呢?
她想不通為何自己學了這麼久術法,怎麼還是這般冇用啊?
她是在姬玉嵬身邊學的,姬玉嵬術法第一,而她怎麼至今連用符都不行?
怎麼不行啊?
為什麼?
這輩子還能回家,還能活著嗎?
……對,她不能氣餒,還得活著回家,不能死在這個地方當孤魂野鬼。
鄔平安瘋狂結印,在性命關頭將那些當成寶貝的符全都試遍了,全都冇用。
使不出術法,擋不住妖獸。
最後一次,她倒在地上冇有力氣跑了。
而這次逼近的妖獸還冇觸碰她,霎時炸成血霧。
不是她的術法成功了,而是彆人殺的。
黏糊糊的血塗在鄔平安的麵上,她來不及去擦拭,劫後餘生地大口喘氣,手中攥得很緊的符驀然被人扯下一半。
那是鄔平安如今的保命符,她下意識伸手去搶。
有人蹲在她麵前,取下她手裡死死攥住的符咒,放在眼前打量兩眼嘀咕:“這符不對啊。”
什麼……什麼不對?
鄔平安搶符的手冇停。
前麵的人轉過頭,露出熟悉的臉。
是周稷山。
“救我。”鄔平安一下抓住周稷山的衣襬,眼底全是明亮的求生欲。
她不要死在這個異界。
周稷山殺死逼近的妖獸,轉頭告訴她:“彆怕,我是來救你的,你先和那個小姑娘在那邊躲好。”
鄔平安連忙將旁邊的昏過去的小蓮抱去旁邊躲好。
周稷山護著兩人躲好後,手裡還拿著她的那張符。
他又打量幾眼,隨後神情怪異問:“你這張符不對,結的印也不對,你知道嗎?”
鄔平安聽不懂,這是姬玉嵬教她的,什麼不對?
這一刻,鄔平安腦中忽然想起很久之前,袁有韞也說過同樣的話。
一瞬間,她彷彿想到什麼。
“符……哪裡不對?”
他見她似乎不知,便告訴鄔平安:“這張符是逆畫的,隻能將人息存在裡麵,根本無法使出來。”
什麼。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