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玉嵬打量完落魄的院子,轉眸見她提著水壺回來,淺笑道:“平安客氣了,嵬不渴。”
鄔平安本來冇打算給他倒水,他這般說,隻好客氣一嘴:“喝點吧,走了一路。”
話罷,少年沉默,在她不算虔誠的目光下道:“辛苦平安了。”
鄔平安恨不得打自己嘴巴,客氣什麼啊,明明就看出他不想喝,這麼一追問,他肯定顧及她而同意。
“哈哈,等下我進去換杯子。”鄔平安往裡走。
雖然換湯不換藥,但說不定能找到好看的杯子敷衍下他的眼睛。
在她將要從身邊擦肩而過時,姬玉嵬違禮拉她,從她手中取過剛洗乾淨的杯具踅身放在石凳上,
倒了一杯茶先給她。
鄔平安喝下,他笑後也喝下:“嵬說過會試著瞭解你的一切。”
鄔平安看著他喝水後猩粉的唇瓣洇得盈光,眼也濕軟,彷彿與她一道喝了交杯酒,剛做了夫妻。
真令她頭皮發麻,尬笑得不知道怎麼找頭。
幸好,他放下茶杯後徐趨在院中,似在看她曾經住的地方。
鄔平安跟在他後麵,聽他緩言呈遺憾:“平安住的地方嵬覺得很習慣,就是天色已不早,不若,嵬還想留在此處與平安共膳。”
聽他要走,鄔平安恢複些許活力,客氣道:“改日郎君登門,我親自為郎君煮肉烹茶。”
話音剛落,身邊的黛兒便拉著她的袖子‘啊啊啊’比劃。
鄔平安從她比劃中讀懂,黛兒是想留姬玉嵬用晚飯,想感謝當初被他花錢救下。
黛兒很少有過請求,鄔平安一時怔住,甚至懷疑是姬玉嵬和黛兒說了什麼。
可她轉過頭去看,如花似玉的少年黑瞳好奇地望著她,一副不知黛兒比劃什麼的純真神態。
再看抱著白狗的黛兒眨著眼,乞求看著她。
鄔平安不久前剛拒絕姬玉嵬,這會黛兒請求留下他,不忍她失望便望著遠處道:“不如……擇日不如撞日?”
姬玉嵬眸含詫異,隨之唇邊噙笑:“好。”
晚上用完晚膳,天色早已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巷子路雜亂,她得去送姬玉嵬出去,可回來又怕遇上陰鬼,最終在少年和黛兒的一靜一言中收留他一夜。
鄔平安去與黛兒睡,將自己的臥房留給姬玉嵬。
夜漸深沉。
屋內豆燈佻撻,額間紅痣的少年肌膚如柔雪般白皙,穿著白單衣躺在木榻上,長眉蹙成秀麗的山脈。
這是鄔平安每日睡的臥居,他冇吃藥,所以躺在上麵便覺得身子在發燙,輾轉反側也難眠。
隨著壓住長枕的身子開始發抖,他顫著渙散的瞳孔,緩著起身張開雙腿。
又是一片狼藉。
他習以為常,取出絹帕仔細擦拭腿上,然後趴在榻上嗅聞,確定冇有流在上麵留下讓人懷疑的怪味,才足下踩著雪白的地衣上打量這裡一眼可見的貧苦。
破舊的房子便是重新換上嶄新雕刻漂亮的拔步床,擺上梨花木的木櫃、腳榻,還鋪上西域絨毛線織成的地衣,但內裡也無法因破舊而看出哪裡美。
他睡之前已經將屋內的木櫃、擺放秀色的花瓶等物來回移動數次,仍舊覺得醜得肉眼痛,在這種地方住著無疑是煎熬。
姬玉嵬站在被蟲蛀咬出密密麻麻小洞窗前,往下掃過一眼抓起旁邊的白布瞬間蓋住,心裡好受才往外看。
另一邊已經滅燈,早就睡了。
他轉身看著空冷的臥房,已無睡意。
因家中有姬玉嵬,鄔平安醒得很早,不曾想少年比她醒得更早,像一夜未眠,長髮用素簪半挽披垂,穿戴整齊坐在青灰色清晨的院中周圍是薄薄的霧。
在鄔平安開啟門就撞見他,怔愣了片晌。
他讓鄔平安想到‘宗之瀟灑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①大抵形容的就這般素淨的神仙人。
“不習慣嗎?怎麼醒得這麼早?”鄔平安一邊挽發,一邊去旁邊的水缸打水。
姬玉嵬搖頭溫聲道:“昨夜睡得很好。”
鄔平安想他睡得好大抵是因為房裡的舊物換了,不然以她曾經的那些舊東西,他可能情願在院子裡枯坐一夜等她醒。
她心中感慨,打算洗漱,回頭看一眼他。
姬玉嵬倒識趣,見她要洗漱便獨自回房去了。
夏日炎熱,鄔平安早上起來後總會先澡身,但今日有姬玉嵬在,為了不必要的意外,她想回房簡單擦拭身子,清爽後再出去。
當她打完水,脫下裙子打算擦拭身子時,隱約感覺有陰氣在吹拂耳畔。
以為是風吹進來,鄔平安冇在意,帕子往前繞過胸前,打算絞帕子時看見身後倒影出一張殘缺的鬼臉,正趴在她的後肩,長長的指甲劃著什麼。
一瞬間,彷彿有絲絲縷縷的陰氣鑽進鄔平安的毛孔,貼在後背的鬼像生苔蘚的藤蔓裹著她的四肢。
又是那隻鬼,不是冇有了嗎?怎麼還在她身上?
她猛地回頭看黛兒。
黛兒睡得正沉,冇有察覺屋裡有女鬼。
鄔平安猛地搖醒黛兒,拉起就朝外麵跑。
黛兒睡意朦朧,雖然不解,但還是跟著她跑。
鄔平安開啟門冷不丁看見眼前一道影,以為是那隻鬼,猛地將另一隻手裡攥住的帕子扔過去。
帕子蓋在麵上,姬玉嵬長睫輕動,隨後取下帕子,露出臉龐看著迎麵來的拳頭,抬手握住:“平安。”
少年淡淡的溫和嗓音響起,閉眼的鄔平安睜開眼一看。
是姬玉嵬,不是鬼。
“嵬在另一處聽見平安的聲音,不知是遇上何事,所以過來看看。”他說話時輕柔如夢囈,眼珠下垂落在她在匆忙逃跑中隨意攏上襟口的身上。
寬大的絮襦將她的身子裹在裡麵,空得似乎讓她看起來很纖細,一手彷彿就能握住。
他隨心想,不自覺便伸手去。
鄔平安本來見是他,還慶幸,見少年說著話忽然空顫睫毛,像被鬼附身伸手就來。
她想也冇想扇開他的手。
啪嗒一聲打在姬玉嵬的手背,嬌生慣養的雪白麵板上很快就紅了一片,同時也將他眼底的空扇去。
“姬玉嵬,你冇事吧?”鄔平安仍舊對鬼有極強的恐懼心,幸好往後看一眼,屋內已經冇有那隻鬼了。
被打了一巴掌的姬玉嵬蹙眉收手,“無事,平安是遇上什麼了?”
鄔平安連忙將在屋裡麵遇上鬼的事告訴他,明明她這裡掛著姬玉嵬送的驅邪符,怎麼還有鬼?
姬玉嵬聽完,在院中徐趨幾步,隨後站在門口取下掛在上麵的銅鏡,稍轉過正麵,裡麵空空如也。
放在銅鏡裡的那張驅邪符不見了,難怪鬼又出現。
鄔平安上前一看發現原來是被人偷走了,銅鏡也被撬壞。
姬玉嵬安撫她:“無礙,再重新畫一張,以後掛在屋內便是。”
鄔平安冇想到掛到門口會被人偷,好在姬玉嵬在,能重新再畫一張。
她進屋去找紙筆,發現家中根本就冇有,便挽好發出去買。
姬玉嵬坐在屋中等。
良久,他忽然垂眸,發現手中一直握著一張濕漉漉的帕子,是鄔平安當時開門時砸在他麵上的。
帕子是濕的。
他眼珠放空好一陣,等再次眨眼時已經將帕子放在鼻下嗅聞。
這種行為動作不雅觀,甚至還有些許變態,但他不覺得,隻是想聞附在上麵很淡的氣味,或許什麼也冇有,純粹隻是一張帕子,他卻想咬帕子。
就像是咬枕那樣,夾在兩齒間,舌尖頂在上麵。
姬玉嵬慢慢地咬住一角,長睫覆在泛上嫣粉的麵頰骨上,瞳心迷茫地感受快-感從微癢的喉嚨往下,彙聚成一股熱意。
他猛地鬆開齒關,張著水紅的薄唇,捏著帕子坐在椅上冷冷喘息。
在身體壞之前,他得儘快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