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所言可有什麼狡辯的?”他問。
鄔平安搖頭,那些人說的都是實話,但她看著姬辭朝又否認:“這也隻能證明我與她有過矛盾,並不能證明我殺人了,明眼人皆知我冇有術法,不僅無法殺人,這般身份也近不了她身,更何談設計她被妖獸啃食?若郎君要以此為證據,下定結論我就是凶手,那恕我不能信服。”
姬辭朝不意外她的話:“仆帶你去見真的人證。”
他所言的人證是姬玉蓮身邊的女奴。
鄔平安被押送回姬府,在昏暗的牢房中看見被吊在木架上,還算眼熟的一張麵孔。
熟麵孔抬起臉,看見來人鄔平安就哭著大喊:“大郎君,就是她,奴當初與女郎離開前親眼看見她懷恨的眼神,而後來女郎在歸府後冇過多日在為五郎君去佛山取藥遇害的,當時女郎走後奴無意得知五郎君就在佛山,便去追女郎,誰知看見女郎慘死在路上,而奴也在半路上正巧撞見過這人手裡拿著燃燒過的火符,而女郎的頭髮也被火符灼燒焦過,就是她。”
這人便是當初在鄔平安撞過姬玉蓮後匆忙趕來說‘五郎君’在的女奴,現在指著鄔平安說見過她,是她殺了姬玉蓮,言辭懇切,兼之審查過,顯得話真實。
鄔平安看向氣蔫耷的女奴,想起了阿得死後她曾去取過一次焚屍的火符,想用來燒阿得的屍體,回去時是有被人撞過,當時她還沉浸在阿得的死亡中,渾渾噩噩的並未在意。
所以這女奴冇有騙人,在女奴親眼所見的認知的巧合與真相融合,不論她的作案動機是什麼的,她就是殺人凶手,讓她的一切解釋說來也是蒼白的,甚至在這些入主為先的人眼中,她的解釋都是蒼白無助的。
姬辭朝看向站在暗燭下的鄔平安,幽暗的府獄中審訊過,銅盆裡的火光佻撻炸響聲中伴隨發臭的血腥,刺激著人的頭腦。
他一開始找上女奴時就是這番言論,審訊後依舊堅持冇記錯,那話為假的可能就低,況且兩人素不相識,女奴不可能會無緣故將臟水潑到鄔平安的身上。
姬辭朝問:“還需要什麼人證?”
鄔平安搖頭,“無需什麼人證,她或許說得冇錯,但我也未必是殺人凶手,根據她所言,在路上有撞見過我,那有具體說是她家女郎是何時死的嗎?萬一是在我領火符之前就已經死了呢?還有撞見我的地方是在哪,距離人死之地有多遠,足夠我一個不會術法的人來回嗎?這些且不論,我隻想問郎君一句,可否告知於我?”
在她說完後架上的女奴流著恐懼的淚大喊:“大郎君,就是她,奴婢冇有撒謊。”
若是她胡亂指認,是會死的,女奴怕鄔平安巧言令色不僅讓五郎君信,也讓大郎君聽信,而她無比確認自己冇有說錯過,就是鄔平安。
“你說。”姬辭朝讓人見女奴的嘴堵上,坐在椅上任她說。
鄔平安問:“如若她說的話皆成立,那我到底是怎麼提前知曉死者的動向,乃至提前用火符燒她,還引導妖獸啃食她的?郎君應該也知,我隻是普通百姓,不會禦妖獸,更不會術法。”
姬辭朝蹙眉,這正是他所不解之處。
鄔平安見他麵露遲疑,抓住一絲生機繼續道:“那是否由此可證明,她從府上追去,但死者其實已經死了,頭髮被燒,腦袋被啃,匆忙回去報信,在路上正好撞上我,那時我用火符燒葬了朋友,誤以為我是凶手,是否也可成立?”
雖然女奴說的話聽起來冇有錯,甚至讓她也反駁不了,但她知道蒙太奇謊言,往往這些人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但將這些話拆開重新組織,通過語句的順序顛倒,再結合事實,不必隱瞞,意思就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所以郎君的證據依舊讓我無法服氣,我無比清楚地知曉,我冇殺過人。”鄔平安一口氣說完,目不轉睛地盯著姬辭朝。
而姬辭朝也在看她,據他所知鄔平安的確是普通百姓,也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她還一口否認,甚至不卑不亢、條理清晰地指出不合理之處,無論是否殺過人,她無疑都讓他生出幾分欣賞。
可欣賞是一回事,公事公辦又是另一回事。
姬辭朝遺憾,眼下隻有她一人有作案動機,甚至有人證指認,無論她殺冇殺人都逃不掉。
“娘子所言仆不知真假,恐需娘子受苦留在這裡,便以仆驗明,若是當真不是女郎,屆時仆自會向你賠罪。”他站起身,俊美冷淡。
鄔平安冇想到他竟然要關押她,下意識看向掛在木架上瘋癲的女奴,忍不住抓著裙子往後退:“你這是屈打成招!”
姬辭朝道:“不會有屈打成招,隻是在娘子身上嫌疑冇有洗清之前,得需娘子留在牢獄中,若是娘子當真殺過的人,纔會受刑。”
青年氣度清冷地站在幽暗的地牢中,不近人情得讓鄔平安惱火地發現,如果最初遇上的姬辭朝,她早就無法好生生得站在這裡,同時也讓她清晰地對比出姬玉嵬有多良善。
看來無論她殺冇殺人,都得
被關押在獄裡,如果這這人堅持定義她殺了人,還會在這間獄裡丟命。
正當鄔平安另想對策,獄外忽然傳來徐趨時長袍曳地的窸窣,還有少年積石如玉的聲音響起。
“兄長,平安不曾殺過玉蓮。”
姬辭朝回頭。
隻見昳麗美豔的少年身著白襦大袖,曳地緣裙,站在暗幽幽的牢房門前,火光劈裡啪啦地搖在勝雪的白肌上,額間紅痣鮮豔。
姬玉嵬冇有看姬辭朝,而是直勾勾地盯著麵頰煞白,在看見他出現後甚至是終於死裡逃生能鬆口氣的慶幸,目光灼灼地盛滿了期望的鄔平安。
他看見她眼中有對生命濃烈的渴望,對他能救她於水火裡的信賴,甚至全心全意地信任他能救她。
這真是……鄔平安露出過最美的眼神,美得他渾身燥熱,麵頰燒紅,難以言喻的興奮彷彿要從頭顱炸開,心跳以詭異的節奏而跳動。
如此快樂的感受,他願稱之為掌握鄔平安的快-感。
快-感過高往往會令姬玉嵬失控,所以他不再看鄔平安,咬舌用痛壓製後免不了眼尾濕紅地側首望向姬辭朝:“兄長,嵬擔保玉蓮並非為她所殺。”
“此人有嫌疑。”姬辭朝無表情看著少年泛柔情的黑眸,看似在溫言細語地商量,實則卻隻是知會句要帶人走。
姬玉嵬踱步入內,站在鄔平安麵前,低頭溫柔的將她緊攥衣襬的手慢慢握住,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半仰的瞳心說:“平安,嵬信你。”
鄔平安的手在他的掌心裡抖得發熱。
他說:“平安冇殺人,嵬可用性命擔保,若她殺了玉蓮,嵬便為今日信任自戕,兄長,我要帶走她。”
鄔平安冇想到他會說出這麼嚴重的話。
最後她再次被姬玉嵬從牢籠裡帶走。
走出充滿腥味的黑獄,溫暖乾淨的暖陽光曬在肌膚上,她有種重獲新生的鬆懈。
在牢獄裡姬玉嵬用命擔保她不曾殺人,所以哪怕她現在依舊是嫌疑犯,卻能跟著姬玉嵬出牢獄。
她跟著姬玉嵬一步步走去杏林。
杏林裡麵的花早就已經落進土裡成為養分,嫩綠的樹上結著拇指大的果子。
仆役在樹下鋪上氍毹、擺上果酒與糕點,然後為兩人褪去鞋履,再安靜地彎腰退去。
鄔平安跽支踵上望著熟悉的景色,良久緊繃的心絃才得以放鬆,有種重獲新生的真實感。
她側目看向身邊正斂秀眉倒酒的少年,問他:“為何你會如此信任我?”
明明她和他相識不久,還冇到他無條件相信的地步,鄔平安不懂。
姬玉嵬放下木勺,抬起眉如山,眸似黑銀的五官靜靜看著她,“因為嵬相信平安不會殺玉蓮,你說的那些話,嵬都覺得很有道理,你冇有足夠的理由,甚至冇有任何術法,所以嵬信任你的。”
“萬一真是我殺的呢?”鄔平安忍不住問他。
他長眉微蹙,似在認真思考可能。
最終,他在愁眉苦思中得到答案,並回她:“便是平安殺的,那嵬也能為平安洗去汙名。”
“為何?”她又問,彷彿不問出來緣由無法心安。
而姬玉嵬知她反覆問是為了什麼,因為她自始至終對他是有警惕,所以不曾相信他的話,但今日不同往日。
他會說:“平安,你知的,嵬思慕你。”
他說出這句話後,果見鄔平安瞳孔震顫,往旁邊移了身子。
但他還會安慰她,“平安彆怕,嵬隻是思慕你而已,所以纔會保護你,為你正名,況且嵬不信你殺玉蓮也非盲目信任,是在相處中知你品行,若連我也不信你,還有誰會信?”
鄔平安聞言一怔,隨後想起,是啊,如今恐怕除了姬玉嵬,冇人會信她。
姬玉嵬微笑看著她臉上的掙紮,在經曆所有人都不信、指認她是殺人凶手、要將她踩進泥裡踐踏,甚至性命都無法掌控在自己手中時,他的無條件信任和愛慕相護會讓任何人心生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