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走,怕菩提珠被搶,便將周稷山留下的那顆菩提珠塞進嘴裡嚥下,然後朝著前方不停地跑。
山下有妖獸,以她現在的術法還無法抵過大量妖獸,所以她隻能往山上跑。
許是天公作美, 天沉下,林中起霧,鄔平安像是林間趁霧而狂奔的女鬼,周身不知何時圍繞了猙獰的陰鬼,似乎想靠近她。
鄔平安怕鬼,無論是曾經還是現在,那是刻進骨子裡的懼怕,但她現在已經無心去想這些陰鬼,跑得周身發熱,不停喘著氣結印掩蓋身上的活氣。
不知跑了多久,她忽然看見前方有一團霧。
霧中有聲音傳來。
裡麵有人在喊她,告訴她時機到了,那霧就是路。
鄔平安欣喜若狂,一頭想紮進霧裡,卻被人拉住了。
她回頭,又是姬玉嵬。
他向來好美的神情怪異,薄紅唇瓣張合,似乎在說著什麼。
鄔平安聽不清,用力掙紮:“放開我,姬玉嵬,你放開我,彆拉著我,讓我回去!”
她要回去,連哭都分不出精力,全身所有的力氣都朝著霧裡深陷。
進去了。
鄔平安整張臉都在霧裡,然後看見了高樓大廈,看見了她住的小區,看見了小貓坐在窗前等她回來。
那是她的家,就是她的家!
鄔平安欣喜若狂,不顧身後拉著她的少年,聽見他喊著‘那不是路’,一心隻想回去。
什麼不是路啊,她看見了,馬上就能回去了。
嘩——
就在鄔平安差一點便要將整個身子探進霧裡,身上忽然澆來滾燙的腥味。
近在咫尺的白霧從眼前散去,她終於看清了,眼前的確不是回去的路,是一隻長著嘴的妖獸,她的半邊身子都探進了妖獸嘴裡。
此刻,妖獸還冇有將她吃下便被人整個腦袋削成兩半。
她隨著妖獸腦袋掉落,看見指撚黃符的少年滿臉是血地對她說:“平安,你看錯
了,那不是回去的路,是妖獸的嘴。”
是妖獸的嘴,不是回去的路。
是她誤將妖獸的嘴當成了回去的路。
鄔平安渾身無力,身子似軟綢般往下倒,然後落進被血腥掩蓋還有淡淡藥澀味的懷裡。
-
鄔平安被帶回姬府時天剛亮。
她渾身是血,呆坐房中看著少年顧不得此刻的狼狽,先為她擦拭身上沾染的血漬。
他進不去,麵上冇有失落,反而慶幸地看著她露出穠豔的微笑,“平安還好嵬抓住了你,原本還想用他開路,我與平安進去呢,冇想到……”
擦拭血漬的動作一頓,姬玉嵬對著當時那股無形之力疑慮沉思。
不知白霧是誰開啟誰能進,還是因他不是異界人而有設限進不去,但現在都不重要了。
“如今嵬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將他送回去了。”
姬玉嵬抱著她的身子,低頭在肩頸中裡嗅聞:“不過倒是平安怎會忽然朝那裡跑呢?差點就要被妖獸咬斷脖子,要知被妖獸掉頭,以後變成鬼都是無頭,是無四肢的殘缺鬼,今後隻能留在這裡再也回不去了。”
話中不乏有幾分恐嚇,那假佛修剛落進霧中,鄔平安便目光呆滯地朝著妖獸狂奔,不僅想一頭紮進妖獸口中,還念著看見路了,像是受到打擊失控尋死。
而鄔平安求生意濃,對生命珍重,對回家有渴望,所以他在告訴她,在這裡尋死變成陰鬼,她將再也回不去。
鄔平安聽得牙齒打顫,後背彷彿貼了隻陰鬼不停在後背劃著,兩眼呆滯地看著姬玉嵬。
他屈膝跪在她的身旁,俯下身子,憐惜地撫摸她的眼睛,慘白的臉頰,語氣鄭重地胡言亂語:“平安,嵬救了你,你要以身相許。”
這次冇有丹藥,鄔平安空著眼聽他近在耳畔的話,忽然想不明白了。
她隻是在穿書之後與姬玉嵬談過一段,怎麼就讓他纏上了,他不是顏控嗎?不是醜人皆死,怎麼會像條野狗一樣死死咬著她不放。
“姬玉嵬。”
他抬眸,眼底含著笑意:“平安,嵬在呢,彆怕。”
鄔平安垂著空蕩蕩的眼珠,輕聲問:“這就是你對我的報複嗎?”
“不是。”他從回來一直笑盈盈的,聞言也是愉悅捧起她的臉龐,笑著搖頭:“不是報複,平安,嵬原是想與你一起進去,從未想過要報複你,更不恨你。”
他從一開始就不恨鄔平安,他隻恨她那日絕情離開,凡她向他說一句那日不是有意殺他的,就會原諒她,即便至今也不曾說過。
而在拉住她的那一刻,他才發現不能冇有她。
從未有過如此磅礴的愛意,近乎讓他想將今夜譜成曲讓世人傳唱,哪怕死後也依舊有人能將他與鄔平安連在一起。
所以他要告訴她啊。
“平安,嵬好像比想象中更愛你。”他像是在神聖的佛祠下虔誠的少年,興奮的雙手捧起她的麵龐,低頭輕貼在她唇邊仔細舔吻。
鄔平安緩緩抬起眼,迷茫看著他臉上的笑:“你說不恨,而是愛我?”
“不恨啊。”他目不轉睛看著她空怔的栗黑眼珠,黏覆在瞳膜上的水光似碾碎的一輪清月,晃啊晃,從被他救回來後便每一次看向他都在晃,晃亂他的心若燎原,熱情如沸湯。
所以如此美麗的平安他怎會恨啊。
他怎捨得恨,從未誠心恨過她。
“平安,嵬愛你。”他呢喃愛意,舌尖撬動她柔軟的唇。
重新擁抱她,擁吻她的真實感讓他壓下去的詭秘興奮再次捲土重來,甚至比之前更亢奮,他忍不住捧起她的臉細細吻,深入吻。
這是他的平安。
雖然他冇能成功進入異界,但他能獨占鄔平安了啊。
是他的鄔平安,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和他搶了。
冇什麼比獨占鄔平安更令他感到愉悅的,甚至情願此生再也不再去找什麼異界。
這是他的鄔平安,就算去不了,他也有辦法在壽命儘前重新續命,大不了他以後靠著吸食旁人的活息活。
鄔平安無力垂眼靠在椅子扶手上,睜著眼一動不動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靈魂彷彿被抽離。
對他口中所言的愛竟無半分情緒波動。
少年瞳心迷濛,當深吻到無法喘息也冇鬆開,整張臉紅透了,唇舌絞纏間發出伴隨霪靡吐息的呢喃。
在逐漸動情的輕喘中一聲疊著一聲說愛她。
這是愛嗎?
這是報複啊。
這就是姬玉嵬之前所言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報複。
最後連她在這裡的唯一的希冀也冇了,從今以後她獨自一人留在這個鬼地方,麵對眼前這個倀鬼般的少年,聽著他口中虛假的情愛。
這的確是對她最殘忍的報複。
“平安還在想丟下你回去的人嗎?”他似乎很愉悅,無半分進不去的失落,自始至終彎著剪秋媚眼,俯首打量她失魂落魄的臉龐。
從今以後鄔平安心中不會再有另一人的位置,他將完全占有鄔平安。
鄔平安空著眼珠一動不動盯著他。
丹藥冇了,周稷山冇了,隻剩下她被困在異界,困在姬玉嵬身邊。
一切全在一夜之間發生,鄔平安心中前所未有的無力。
但她還有希望。
她緊捏著唯一一顆菩提珠,不知道應該哭還是笑。
她有能回去的菩提珠呢,所以更要好好活著離開。
姬玉嵬忍不住低頭細吻她失魂的眼,輕輕呢喃:“彆想他了,你如今隻有嵬了。”
“姬玉嵬,我後悔。”
他俯首咬著細帶,用舌尖慢卷,輕輕地喘息著:“後悔什麼?”
鄔平安失神望著前方,輕聲呢喃:“你一直想要我道歉嗎?”
姬玉嵬之前想要她認錯,隻要她說一句不應該為了彆人而給他下藥,他便可以什麼也不計較,但現在他與她之間不會再有另一人橫亙,道歉與否並不重要。
他染上嫣紅的眼皮上折,泉眼風情搖搖,講話間露出的一點舌尖似藏在齒下的血珠子,神情溫柔大度:“過去已過,嵬一直知,平安隻是受旁人蠱惑,從未真想過要平安道歉。”
“不。”鄔平安搖頭,顫著的稀疏長睫也隨嗓音發抖:“其實我應該要向你珍重道歉的,我是錯了,錯在當時冇將那些東西全喂進你嘴裡。”
姬玉嵬神情一滯,緊接著聽見她更多逐漸狠毒的後悔。
“讓你這神經病還活著,我真的太後悔了,早知道你吃不了那些藥,我應該一顆不剩全倒進去的。”
“你是我見過最歹毒的男人,空有一張臉,內裡早已經腐爛透了,活著也冇什麼用,心臟都爛臭了……”
她的話越說越平靜,越說越後悔,悔恨從眼眶流淌,心口彷彿破了巨大的洞。
從一開始她就不應該信他啊,明明、明明很警惕,知道他在書中如何歹毒,卻還是對著他這張美得純粹的少年麵龐,一步步相信他,一步步將自己交到死亡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