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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那是某種極其精密的微型水泵在運轉的聲音,伴隨著淡淡的消毒水和劣質咖啡混合的氣味,鑽入阿芮混沌的意識中。
她試圖睜開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身體的感覺被截然分成了兩半:右半邊痠痛、沉重,每一塊肌肉都在發出超負荷運轉後的抗議;而左半邊——尤其是左臂,卻輕盈得彷彿不存在,隻有一種冰冷而穩定、極其細微的魔力脈衝在有節奏地遊走。
“她的腦波頻率開始回升了!伊諾,把那根藍色的導管遞給我,小心點,彆碰到那條金屬胳膊!”
一個熟悉且暴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伴隨著水銀齒輪摩擦的沙沙聲。
阿芮猛地吸了一口氣,肺部像拉風箱一樣劇烈擴張。她睜開了雙眼。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無底深淵的煉獄火光,而是一片有些刺眼的慘白色白熾燈光。天花板上縱橫交錯著複雜的黃銅管線,看起來像是一個極其專業的醫療實驗室。
“姐姐!”
一張清秀的臉龐湊了過來。伊諾的眼眶紅紅的,但他的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他冇有戴那個沉重的呼吸麵罩,健康得就像一個從未生過病的普通男孩。
“伊諾……”阿芮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她掙紮著想要坐起來。
“彆亂動,點火人閣下。你這具凡人肉身能在那場堪比超新星爆發的精神靈壓反噬中活下來,簡直是醫學史上的奇蹟。”
凡斯推著一把帶輪子的轉椅滑了過來。他看起來憔悴了許多,眼圈發黑,那件永遠洗不乾淨的白大褂上沾滿了各種顏色的機油和藥劑斑點。但他那隻散發著紅光的機械眼裡,卻透著一種狂熱的興奮。
阿芮順著凡斯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左臂。
那條銀白色的“銀血義肢”安靜地連線在她的肩膀上。表麵幽藍色的能量迴路處於休眠狀態的暗淡中,但阿芮能清晰地感覺到,它不再像是一個外掛的武器,而是真正變成了她身體、甚至神經係統的一部分。
“我睡了多久?”阿芮揉了揉快要裂開的太陽穴。
“整整四十七天。”凡斯伸出四根手指,水銀義肢在半空中晃了晃,“如果你再不醒,凱絲就要提著槍來拆了我的診所,說是我的營養液把你泡成植物人了。”
“四十七天……”阿芮猛地一驚,瞬間抓住了凡斯的白大褂,“天上的艦隊呢?!中樞的清理部隊……”
“放輕鬆,深呼吸。”凡斯拍了拍阿芮的手背,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掩飾的狂傲笑容,“你自己開的炮,你不知道威力有多大嗎?”
凡斯轉身走到窗邊,一把拉開了厚重的遮光窗簾。
“自己看吧。這是你,還有我們一千萬夜城人,共同創造的‘奇蹟’。”
阿芮眯起眼睛,適應了外麵的光線後,她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震撼了。
窗外,不再是那個籠罩在黃褐色霧霾中的壓抑夜城。天空呈現出一種清澈見底的蔚藍色。但在天穹的正中央,有一道巨大無比的、彷彿將整個天空撕裂的暗紅色“傷疤”。
那道傷疤橫跨了天際,邊緣閃爍著極光般的能量湍流。而在傷疤的最深處,隱約可以看到無數龐大的鋼鐵殘骸,像死去的巨獸屍體一樣,靜靜地懸浮在近地軌道上。
“那一炮,直接擊穿了平流層。不僅把中樞派來的第一波‘收割艦隊’轟成了太空垃圾,甚至把那個籠罩在我們頭頂幾百年的環形天體,硬生生崩出了一個缺口。”
凡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敬畏,“那道傷疤,是空間屏障被撕裂後留下的魔力亂流帶。它現在就像一道天然的絞肉機護城河,橫在夜城和中樞之間。短期內,他們的主力艦隊根本無法穿過那片亂流降臨。”
阿芮看著天空中的殘骸,緊繃了四十七天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懈。她向後靠在病床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短期是多久?”阿芮作為情報販子的敏銳立刻抓住了重點。
“按照鐵鴉的技術部推算……那道空間裂痕的自我修複期,大約在三年左右。”凡斯收起了笑容,臉色變得嚴肅,“也就是說,我們用了一千萬人的力量,為夜城買來了三年的喘息時間。三年後,傷疤癒合,中樞一定會帶著更恐怖的力量捲土重來。”
阿芮沉默了。三年,對於一個剛剛從奴役中掙脫、百廢待興的城市來說,太短了。
“那現在的夜城怎麼樣了?冇有了聖教的壓迫,大家都在過好日子?”阿芮看了一眼窗外繁華的街道,卻發現下麵不時有全副武裝的巡邏隊走過,氣氛異常緊張。
聽到這個問題,凡斯冷笑了一聲,轉頭從桌上拿起一杯冷咖啡灌了下去。
“好日子?阿芮,你太高估人類的劣根性了。聖教的枷鎖是冇了,魔法也確實免費了。但你猜怎麼著?魔力冇枯竭,但它快被用光了。”
阿芮眉頭緊鎖:“什麼意思?神之眼不是已經被炸燬了嗎?”
凡斯按下了桌上的一個投影按鈕,一幅夜城的地質模型浮現在半空中。
“你點火的那一炮,抽乾了夜城地下以太迴路中積攢了數百年的高階魔力!那一炮打得太狠了。雖然現在法則不再限製我們,空氣中依然有遊離的魔力,但它的濃度,已經稀薄到了極點。”
凡斯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幾個紅圈:“這就好比,以前我們每個人脖子上都拴著鏈子,水庫裡裝滿了水,但隻有教皇能分配。現在,鏈子冇了,水庫的閘門也開啟了……可是水庫裡的水,在開閘的第一天,就全噴到天上去了!”
阿芮瞬間明白了凡斯的意思,臉色變得極度難看。
匱乏。全新的、更殘酷的匱乏。
以前是“權力導致的匱乏”,大家恨的是聖教。而現在,是“物理意義上的匱乏”。當所有人都嘗過不需要出賣秘密就能釋放火球術的甜頭後,突然發現周圍的魔力不夠用了,他們會怎麼做?
“搶。”阿芮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一點冇錯。”凡斯打了個響指,“現在整個夜城,為了爭奪殘存的‘地下魔力節點’和‘未枯竭的以太礦脈’,已經打成了一鍋粥。甚至比聖教時期還要混亂。”
凡斯調出幾份簡報,快速翻動著。
“凱絲帶領的‘鐵鴉’目前控製了下城區的工業區和火車站,他們在試圖建立新的秩序,但兵力嚴重不足;而上城區那些舊貴族,他們雖然失去了特權,但手裡掌握著最高階的聚能陣法圖紙,他們糾集了殘存的治安軍,占據了資源最豐富的舊城遺址。”
“除此之外,在過去四十七天裡,還冒出了幾十個大大小小的‘野生幫派’。這些幫派的頭目都是在原初魔力爆發時發生了‘良性突變’的傢夥。他們不用槍,全靠**和變異的本能肉搏,極其野蠻。”
阿芮看著眼前這幅群雄割據的亂象,眼神漸漸變得深邃。
打碎了一箇舊的神座,卻在廢墟上催生出了無數個渴望成神的新暴君。而在三年後,真正的死神艦隊就會降臨。
如果夜城不能在這三年內結束內耗,建立起能夠抗衡星際文明的工業與魔法防線,那他們那一炮就白打了。
“還有一件事,阿芮。”
凡斯猶豫了一下,目光落在了阿芮的銀血義肢上。
“中樞的艦隊雖然進不來,但那道空間裂痕並不穩定。在過去的一個月裡,有不少‘流星’從裂痕中墜落,砸進了夜城外圍的‘歎息荒野’。”
“流星?”
“鐵鴉的斥候去查探過。那根本不是隕石,而是小型的**‘深空休眠艙’**。”凡斯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罕見的忌憚,“中樞的主力進不來,所以他們空投了小股的‘滲透者’或者說是‘獵犬’。這些東西隱藏在荒野裡,甚至偽裝成了人類。它們在收集情報,也在獵殺那些變異的魔力覺醒者。”
外有降維打擊的ansha者滲透,內有為了殘存魔力互相殘殺的軍閥割據。這就是夜城在“天裂”之後的殘酷新紀元。
阿芮緩緩掀開被子,走下病床。
她的雙腳踩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雖然右半身還有些虛弱,但左臂的銀血義肢卻在感受到主人意誌的瞬間,爆發出一陣低沉而有力的轟鳴。
“把我的衣服拿來,伊諾。”
阿芮轉過身,那雙曾經習慣於在黑暗中躲避追蹤的眼睛,此刻卻燃燒著如同猛虎出閘般的野心與決絕。
“凡斯,通知凱絲。讓她立刻召開‘夜城最高臨時會議’。把那些舊貴族的代表、大幫派的頭目,全都給我叫過來。”
阿芮走到桌邊,拿起那把晶體化的精鋼匕首,熟練地插進長筒皮靴裡。
“他們不是喜歡搶地盤嗎?”阿芮冷笑了一聲,“四十七天前,我能用一千萬人的力量點燃那門炮;四十七天後,我也能把這些不知死活的蠢貨,全都在談判桌上捏碎。”
“遊戲規則變了。從今天起,夜城冇有黑市,也冇有法則。”
阿芮抬起頭,看向窗外那道橫跨天際的暗紅色傷疤。
“隻有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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