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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城冇有真正的白天。
終年不散的煤煙與鍊金廢氣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黃褐色濃霧,像一塊巨大的、沾滿油汙的破布,死死捂在這座機械城邦的上空。隻有錯綜複雜的黃銅蒸汽管道偶爾噴出的高壓白煙,以及街角忽明忽暗的黯淡瓦斯燈,才能勉強割裂這片濃稠的黑暗。
“哢噠、哢噠、哢噠……”
下城區“鏽水街”深處的一條死衚衕裡,阿芮熟練地撥動著手中的黃銅解碼器。暗門背後的齒輪發出一陣艱澀的咬合聲,緊接著是重力鎖釦脫落的悶響。門開了一條縫,一股混合著劣質麥酒、發黴菸草和下水道酸腐氣的味道撲麵而來。
來人是個裹著灰黑色粗呢大衣的瘦小男人,神色慌張,兩隻眼睛不安地向後瞥著,像是一隻隨時準備竄進下水道躲避野貓的老鼠。
“貨呢?”男人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氣聲在問,生怕驚動了霧氣中的什麼東西。
阿芮靠在門框上,一條腿屈起抵住門板,冇有讓開的意思。她穿著一件到處是補丁的皮夾克,防風護目鏡推在額頭上,灰撲撲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蒼白尖銳的下巴。“先看報酬,格裡。夜城黑市的規矩,不賒賬,更不講交情。”
格裡咬了咬牙,暗罵了一句下城區的黑話,從懷裡掏出一枚閃爍著微弱藍光的晶石。這是“以太蓄能石”,裡麵儲存的魔力足夠維持一個普通家庭半個月的照明,但在冇有陽光和希望的下城區,這是硬通貨,是命。
阿芮伸出戴著半截皮手套的手接過晶石。她在指尖熟練地掂了掂,感受著晶石內部那股極其微弱的魔力脈動,確認冇有被摻雜劣質石英後,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她從貼身的內襯口袋裡摸出一張羊皮紙卷軸,遞了過去。
“南區第三紡織廠的廠長,那個以虔誠篤信聖教著稱的老頭,每個月都會偷偷剋扣工人們傷殘撫卹金的四成,用來包養紅燈區的一個機械舞女。他老婆可是上城區男爵的遠房表親,這事要是捅出去,他不僅會失去現在的社會地位,還會被男爵家的人扒掉一層皮。”
阿芮的聲音平板,冇有任何情緒起伏,彷彿在談論今晚的霧氣有多濃厚,“這個秘密的破壞力,足夠你施展一箇中級的‘厄運詛咒’。隻要稍微引導一下,讓你那個競爭對手在明天的蒸汽技師晉升考試中絞斷三根手指,綽綽有餘。”
格裡眼中瞬間爆發出狂熱的貪婪與凶狠。他一把抓過卷軸,迫不及待地將右手手掌按在卷軸背麵的微型鍊金陣上。
在夜城,魔法的源泉不是自然元素,也不是虛無縹緲的神明,而是**“秘密”**。
法術的威力,取決於獻祭的秘密對當事人人生的破壞力。格裡低聲唸誦著古老的法則咒語,卷軸上的字跡開始自燃,卻冇有火光,而是化作一縷幽綠色的、帶著陰冷氣息的煙霧,順著格裡的掌心鑽入他的靜脈。
那是秘密被世界法則“吞噬”的具象化。因為這個醜聞足以毀掉一個廠長的家庭、名譽和事業,其產生的魔力瞬間讓格裡的指尖閃爍起危險的紫黑色電弧。周圍的溫度也隨之下降了冰點。
“合作愉快,阿芮。”格裡握緊拳頭,感受著體內澎湃的陰暗力量,神經質地冷笑了一聲,轉身迅速消失在濃霧中。
阿芮冇有理會他,這筆交易結束了,彆人的死活與她無關。她迅速縮回門內,關上暗門,接連落下三道沉重的生鐵門栓。
她將那枚以太蓄能石死死攥在手心,晶石冰冷的棱角硌得她手心生疼,但她卻覺得無比踏實。她快步穿過狹窄逼仄的走廊,走廊兩側是轟鳴的公共蒸汽鍋爐,滾燙的熱浪幾乎要將人的麵板烤焦,但她的心底卻始終有一層化不開的堅冰。
推開走廊儘頭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房間裡的溫度驟降。
房間中央的地板上,刻畫著一個極其複雜的鍊金陣法。陣法的邊緣佈滿了精密的齒輪、發條和水晶導管,中央則放置著一張破舊的鐵床。床上躺著一個隻有十歲左右的男孩。他緊閉著雙眼,臉色慘白得近乎透明,胸膛的起伏微弱得需要仔細辨認才能看見。
“伊諾……”阿芮的聲音瞬間失去了麵對格裡時的那種冰冷和老練,變得柔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走到陣法邊緣,熟練地將剛剛賺來的那枚以太蓄能石嵌進一個黃銅凹槽裡。隨著“哢噠”一聲脆響,陣法邊緣的齒輪開始緩緩咬合轉動,幽藍色的光芒順著地上的水銀紋路蔓延開來,最終彙聚在男孩的心口,形成一個微弱的光暈。
男孩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緊皺的眉頭也漸漸舒展。
這是“生命維持陣法”,一個依靠吞噬龐大魔力來強行吊住將死之人性命的黑市違禁品。伊諾患上的是“源石排異症”,一種無藥可救的富貴病。為了維持這個陣法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運轉,阿芮必須像一隻永遠處於饑餓狀態的禿鷲,每天在下城區的黑市裡翻找著貴族和富商們掉落的低階醜聞。
出賣朋友的**隻能點燃一根蠟燭;毀掉一個家庭的醜聞可以施展一次詛咒;那如果要徹底治好伊諾的病,甚至進行軀體鍊金重構,需要多大的秘密?
阿芮不敢想。在夜城,底層人要知道敬畏。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這是所有情報販子用來保命的“緘默法則”。她隻倒賣那些無關痛癢的中低階醜聞,絕不觸碰皇室的陰謀,更不敢仰望聖教的禁區。
然而命運,顯然不打算放過這個謹小慎微的竊賊。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baozha聲突然從兩個街區外傳來,巨大的衝擊波讓整棟貧民窟的危樓都劇烈地搖晃了起來。天花板上的灰塵和鐵鏽簌簌落下,牆壁上的瓦斯燈發出一陣刺耳的嘶鳴,管道內的氣壓瞬間失衡,燈火全部熄滅。
阿芮條件反射地矮下身子,猶如一頭護崽的母狼,一把撲到鐵床上將伊諾死死護在身下。
窗外,原本濃稠的黃色霧氣被強烈的氣浪硬生生撕裂。透過滿是汙垢的玻璃,阿芮驚恐地看到,遠處的夜空中,綻放出了一朵巨大的、令人心悸的血紅色魔力火花。那火焰中甚至隱隱傳出無數亡魂哀嚎的聲響。
那種規模的魔法反噬和魔力波動……至少獻祭了一個足以讓名門望族滿門抄斬的頂級秘密!
外麵傳來了淒厲的警哨聲,伴隨著重型蒸汽裝甲踩踏青石板產生的、極具壓迫感的轟鳴聲。那是聖教“異端裁決所”的機械獵犬出動的聲音。整個下城區瞬間像被捅破的馬蜂窩一樣沸騰起來。
阿芮暗罵了一聲,迅速將伊諾身上的被子裹緊,順手從高筒皮靴的夾層裡抽出一把打磨得極其鋒利的精鋼匕首。這片區域馬上就要被裁決所封鎖搜查了,絕對不安全,她必須去樓頂確認外麵的局勢和逃生路線。
她推開窗戶,像一隻靈巧的夜貓,抓著外牆裸露的生鏽管道,三兩下翻上了屋頂。
夜城的屋頂是一個由瓦楞鐵、錯綜複雜的排氣管道和廢棄煙囪組成的鋼鐵叢林。阿芮在管道間低伏著身子快速穿梭,向著高處攀爬。然而,還冇等她看清baozha中心的局勢,一個沉重的東西突然從斜上方的濃霧中如炮彈般砸了下來,直直地撞碎了她前方的瓦楞鐵頂。
“嘩啦!”
生鏽的鐵皮如同紙片般被撕裂。阿芮腳下一滑,跟著那個龐然大物一起墜入了一個廢棄的蒸汽鍋爐房內。
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機油燃燒的刺鼻氣味,瞬間填滿了這個狹小的密閉空間。阿芮屏住呼吸,在落地的瞬間順勢翻滾卸力,隨即像一張繃緊的弓一樣蹲伏在黑暗的角落裡,緊握匕首,警惕地盯著倒在廢墟中央的人。
那是一個男人。他身上穿著一套破損不堪的銀色重型鎧甲,雖然沾滿了黑灰色的血汙,但胸甲上那枚由純粹秘銀打造的皇室近衛騎士團“雙頭獅鷲”徽章依然刺眼。隻不過此刻,那代表著最高榮譽的徽章已經被某種腐蝕性的魔法燒得麵目全非。
男人的左臂齊肩斷裂,恐怖的是斷口處一滴血都冇有流,而是閃爍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猶如活物般蠕動的暗紅色詛咒符文。
一個瀕死的皇家內廷騎士?他怎麼會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墜落到肮臟的下城區?
“咳咳……嘔……”騎士劇烈地抽搐著,每一次咳嗽都帶出大塊破碎的內臟器官。他艱難地轉過頭,那雙佈滿血絲、瞳孔已經開始渙散的眼睛,如同死神般死死盯住了躲藏在暗處的阿芮。
阿芮本能地後退了一步,後背貼上了冰冷的磚牆。她是一個底層的竊賊,不想惹麻煩,尤其是不想和這種牽扯到皇室與裁決所的致命麻煩沾邊。她看準了頭頂的破洞,腿部肌肉緊繃,準備立刻離開這裡。
“站……站住……”騎士的聲音嘶啞得像生鏽的齒輪在互相摩擦,字字泣血。
阿芮冇有理他,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冇有改變,腳尖已經點地。
“聖教……全都是……一個謊言……”
騎士用儘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在空曠的廢墟中嘶吼出這句話。
阿芮的動作猛地僵住了,彷彿被施了定身咒。
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個極度危險的秘密。雖然騎士冇有通過陣法獻祭它,但僅僅是聽到這句話的內容,阿芮就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了。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像冰冷的毒蛇一樣,順著她的脊椎骨一直爬到了後腦勺。
聖教,統治夜城數百年,壟斷了世界九成以上的魔力資源,掌握著神明旨意的龐然大物……是個謊言?
這不可能。
騎士趁著阿芮愣神的這一秒鐘,爆發出迴光返照的力量,猛地像一頭受傷的野獸般撲了過來。他那隻僅剩的沾滿鮮血的右手,如鐵鉗一般死死抓住了阿芮的腳踝。
“聽著,下水道的……老鼠……”騎士的眼睛死死瞪著,鮮血順著他的眼角流下,“他們……在追我。裁決所的……獵犬,還有……陛下的影子……”
他強忍著斷臂的劇痛,鬆開手,顫抖著從胸前殘破鎧甲最貼近心臟的內層,掏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隻有拳頭大小的球體。它非金非石,表麵流轉著水銀般詭異的光澤,內部彷彿包裹著一團正在瘋狂旋轉的星雲。無數細小到肉眼幾乎無法辨認的金色符文在球體表麵不斷遊走、重組,散發著一股令人想要跪伏在地、幾乎要壓碎靈魂的恐怖威壓。
“記憶球”。帝國最高階彆的魔法載體,用來封印那些絕對不可被言說的驚天之秘。
“拿走它……”騎士將那個冰冷沉重的球體硬生生塞進阿芮顫抖的手裡,指甲深深掐進她的肉裡,“這裡麵……有著能夠顛覆這個……虛假世界的……終極真相。”
阿芮的手像被烙鐵燙到一樣猛地一縮,壓低聲音怒吼:“你瘋了!我隻是個賣花邊新聞的雜碎!這東西會要了我和我弟弟的命!”
“你已經捲進來了!聽到了剛纔那句話……裁決所……會把你切成碎片……”騎士吐出一大口黑血,嘴角卻扯出一個絕望、瘋狂而又帶著一絲解脫的笑容。
阿芮絕望地聽到了頭頂上方傳來的沉重腳步聲。那是高壓蒸汽靴踩碎瓦片的聲響,以及伴隨而來的,那種令人作嘔的、屬於異端裁決官獨有的防腐熏香氣味。
他們到了。
“如果不想死……就跑。跑到……冇有光的地方去……”
騎士猛地用力將阿芮推向鍋爐房角落的一條暗道入口,然後,他用僅剩的那隻手,毫不猶豫地捏碎了自己脖子上佩戴的、用來抑製魔力波動的秘銀護身符。
他冇有對著任何敵人,而是對著虛空,對著這個他曾發誓效忠卻又無比憎恨的夜城,用儘生命中最後的一絲魔力,大聲吼出了一個屬於他自己的、被深埋在心底十年的秘密:
“我!皇家近衛騎士團副團長雷諾!在十年前的凜冬之夜,在王座之下,親手割斷了真正國王的喉嚨!!”
“轟——!!!”
這是阿芮有生以來見過的,最恐怖、最絢爛的魔法獻祭。
弑君的秘密。其破壞力足以摧毀一個王朝的根基,讓萬千人頭落地。當這個絕密被徹底曝光並獻祭的瞬間,世界法則的吞噬引發了肉眼可見的魔力海嘯。
整個鍋爐房的鋼鐵結構在半秒鐘內被瞬間氣化,幽藍色的魔法火焰如同實質化的怒浪,像一條狂怒的遠古巨龍般沖天而起。剛剛破頂而入的三名全副武裝的異端裁決官,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就被這股不可阻擋的力量連同他們的重型蒸汽裝甲一起燒成了飛灰。
騎士自己的身體,也在釋放出這個足以毀滅國家的秘密的瞬間,被龐大的法則之力反噬,化為了漫天飄灑的晶瑩齏粉。
狂暴的氣浪將暗道入口處的阿芮狠狠地掀飛了出去。她在肮臟的地下通道裡連續翻滾了十幾圈,重重地撞在佈滿青苔的石壁上。
“噗——”阿芮吐出一口混著內臟碎片的鮮血,渾身的骨頭彷彿都在哀鳴。
她掙紮著爬起來,腦海中一片轟鳴,隻能聽到刺耳的耳鳴聲。頭頂上方是直衝雲霄的幽藍色火柱,炙烤著整個下城區;耳邊是無數在睡夢中被驚醒的人群發出的混亂尖叫。
而在她的手心裡,那個水銀般的“記憶球”正安靜地躺著,散發著幽幽的微光,彷彿剛剛發生的毀滅都與它無關。
阿芮的大腦在瘋狂地轉動。剛纔騎士獻祭的“弑君”秘密,竟然僅僅隻是為了製造一場足以摧毀裁決官、掩護她逃跑的baozha。
那麼,這個被騎士拚死保護的、聲稱能“顛覆世界”的記憶球裡,究竟藏著一個多麼可怕的秘密?
阿芮打了個寒顫。她緊緊握住匕首和那個冰冷的球體,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賴以生存的“緘默法則”被徹底粉碎了。
皇室、聖教、乃至隱藏在夜城陰暗角落裡的每一股龐大勢力,都會為了她手裡的這個東西陷入瘋狂的殺戮。她不再是一個為了幾塊以太石蠅營狗苟的底層竊賊,而是成了整個帝國最高階彆的獵物。
阿芮將記憶球死死地塞進貼近心臟的內衣口袋裡,感受著那冰冷的觸感。她回頭看了一眼正在燃燒的廢墟,腦海中閃過伊諾蒼白的臉龐,隨後毫不猶豫地轉身,一頭紮進了夜城最深邃、最黑暗、也是最致命的下水道迷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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