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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比昨日更濃。
梅嶼站在臨江茶樓門前時,整條街還在沉睡。茶樓三層飛簷隱在霧中,隻露出一角硃紅欄杆。
他推門進去。
一樓大堂空著,桌椅整齊。櫃檯後有個老掌櫃在打盹,聽見門響,眼皮也不抬:“客官早,茶要等會兒。”
“我約了人。三樓雅間。”
老掌櫃這才睜開眼,打量了梅嶼一番——粗布短打,揹著竹筐,一身風塵。他眼裡閃過一絲訝異,但還是點點頭:“盧家小姐吩咐過了。樓上請。”
樓梯是木製的,踩上去咯吱作響。梅嶼走到三樓,廊道儘頭有扇雕花木門虛掩著。
他抬手,還冇敲,門裡傳來聲音:
“進。”
推開門。
雅間不大,臨窗擺著一張方桌,兩把官帽椅。窗開了一半,霧氣漫進來,濕漉漉的。
盧月婷坐在窗邊。
她還是那身月白勁裝,長髮束起,冇戴首飾。桌上放著一壺茶,兩隻白瓷杯,熱氣嫋嫋。
“坐。”她說。
梅嶼在她對麵坐下。
盧月婷提起茶壺,倒了兩杯茶。動作不疾不徐,指尖穩定。她把一杯推到梅嶼麵前,一杯自已端起,抿了一口。
“嚐嚐。臨江本地的雲霧茶,彆處冇有。”
梅嶼端起茶杯。茶水清亮,香氣淡雅。他喝了一口,微苦,回甘。
“好茶。”他說。
盧月婷放下杯子,看著他:“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嗎?”
“合作。”
“具體點。”
梅嶼沉默兩秒:“你想要什麼,我能給什麼。先說你要的。”
盧月婷唇角微揚——一個很淡的弧度,幾乎看不出來。
“直接。我喜歡。”她說,“我要三樣東西。第一,你天賦的詳細資料。第二,你團隊的潛力評估。第三,你接下來三天的行程計劃。”
梅嶼看著她:“用這些換什麼?”
“資訊。資源。以及——”盧月婷頓了頓,“楚家不會再來找你麻煩。”
梅嶼眼神動了動。
“你知道昨天的事?”
“臨江城不大。”盧月婷說,“尤其對盧家來說。”
梅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溫了。
“楚家為什麼找你麻煩?”盧月婷問。
“收稅。我交了。”
“隻是收稅?”
梅嶼放下杯子,抬頭直視她:“盧小姐,你調查過我。應該知道昨天發生了什麼。”
盧月婷與他對視片刻,點頭:“是。楚三的人搶了你三成收穫,扔了你的石頭。你什麼都冇說,走了。”
“所以我應該怎麼做?”梅嶼問,“拔刀拚命?然後被五個楚家護院打死,掉光裝備,複活費一百萬?”
“很多人會這麼做。”盧月婷說,“年輕人,血性。”
“血性很貴。”梅嶼說,“我付不起。”
盧月婷又笑了。這次明顯了些。
“有意思。”她說,“那如果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我可以讓楚三把昨天收的東西還你,讓那個扔你石頭的人跪下道歉。你要不要?”
梅嶼沉默。
他看著盧月婷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漂亮,也很冷,像深秋的湖水,表麵平靜,底下是看不清的暗流。
“代價是什麼?”他問。
“欠我一個人情。”
“人情有價嗎?”
“有。”盧月婷說,“看人情大小,看我什麼時候討,怎麼討。”
梅嶼搖頭:“那我不要。”
“哦?”
“我還不起。”梅嶼說,“楚三的道歉不值錢。我丟掉的那些獠牙草藥,三天就能再賺回來。但欠盧家的人情——我不知道那值多少錢,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要還。所以不要。”
盧月婷端起茶杯,慢慢轉著杯沿。
“你很會算賬。”她說。
“窮人必須會算。”
“那我們來算筆賬。”盧月婷放下杯子,“你的天賦【天道酬勤】,效果是重複行為效率提升30%,對吧?”
梅嶼冇說話。
“但今早我收到情報,你在野豬林待了四個時辰,出來時武力屬性從11升到了13,智力從11到12,內政從11到12,統禦、魅力也各升1點。”盧月婷看著他,“四個時辰,全屬性漲1到2點。這個速度,不是一個單純的30%效率加成能達到的。”
梅嶼心裡一凜。
她查得到屬性變動?不,不可能。遊戲裡冇有這種直接檢視他人屬性的功能。除非……
“你在我身上放了偵察技能?”他問。
“【洞若觀火】。”盧月婷坦然承認,“金色天賦,可以大致評估目標的實力變化。冷卻很長,消耗很大,所以我不會隨便用。”
“用在我身上,浪費了。”
“不浪費。”盧月婷說,“因為你的成長速度異常。所以我猜——你的天賦進階了。對嗎?”
梅嶼冇否認。
也冇承認。
盧月婷等了幾秒,點點頭:“明白了。那我們說第二項——團隊。你的兩個朋友,陸子明,陳日月。前者有商業天賦,今天在城裡倒賣草藥,淨賺二十三銅板,效率是普通玩家的三倍。後者在城牆上練弓四個時辰,空弦三千次,武力從12升到14——同樣異常。”
她頓了頓:“陳日月的天賦是【天生神力】,武力成長快是應該的。但空弦練習的效率,似乎也比常人高一截。我猜,這也是你的功勞?”
梅嶼端起茶壺,給自已續了杯茶。
熱氣升騰,隔在他們中間。
“盧小姐,”他說,“你想投資。可以直接說條件。”
盧月婷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
“好。”她說,“我投資你。前期:我提供一千銅板啟動資金,一套基礎裝備,臨江城內一處安全屋,以及楚家不會騷擾的承諾。作為交換,我要你團隊產出資源的兩成抽成,以及——你們在西山的一切發現,我要知情權。”
“西山?”
“脈石指引你去的地方,是西山。”盧月婷說,“那是臨江以西的群山,四十級以上的區域。正常玩家至少一個月後才能去。但你等不了一個月,對嗎?”
梅嶼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你怎麼知道脈石的事?”
“我也有我的情報來源。”盧月婷說,“你隻需要回答,條件接不接受。”
梅嶼沉默。
他在心裡算賬。
一千銅板,是十個銀幣。對現在的他們來說是钜款。基礎裝備,能大幅提升戰力。安全屋,意味著不會被偷、被搶、被騷擾。楚家的承諾,能省去無數麻煩。
代價是兩成抽成,和情報共享。
兩成抽成其實不高——楚家收三成,還是明搶。盧月婷這算“投資分紅”,合理。
情報共享……有點麻煩,但不致命。
“抽成期限多久?”他問。
“到我收回投資的三倍為止。”盧月婷說,“一千銅板,等你們總產出價值超過三千銅板,抽成結束。之後合作再談。”
“知情權的範圍?”
“西山的一切特殊發現——遺蹟、秘境、隱藏任務、稀有資源點。具體資訊,我可以不問細節,但要知道種類和價值。”
梅嶼看著她:“你不怕我瞞報?”
“怕。”盧月婷說,“但投資有風險。我賭你不會為了一點蠅頭小利,毀掉和盧家長期合作的機會。”
“你看得這麼遠?”
“我看人。”盧月婷說,“你昨天忍了楚三,今天來赴約,談話到現在冇一句廢話——這種人,要麼是極致的懦夫,要麼是極致的野心家。你是哪一種?”
梅嶼冇回答。
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然後放下杯子,站起身。
“我需要和隊友商量。”
“可以。”盧月婷也站起來,“給你半個時辰。午時之前,給我答覆。”
她走到窗邊,看向外麵的霧氣:“如果同意,午時來盧府側門,有人接你。如果不同意——茶錢我付了,這頓算我請。”
梅嶼點頭,轉身要走。
“梅嶼。”盧月婷忽然叫住他。
他回頭。
“陳日月那個人,”盧月婷背對著他,聲音很淡,“你注意點。”
“什麼意思?”
“【天生神力】配【暴虐衝動】。”盧月婷說,“這種天賦組合,要麼成神,要麼成魔。你要小心,彆被魔反噬。”
梅嶼沉默兩秒:“謝謝提醒。”
他推門離開。
腳步聲下樓,遠去。
盧月婷依舊站在窗邊。霧氣從視窗湧進來,沾濕了她的鬢角。
“小姐。”雅間角落的陰影裡,傳來低沉的聲音——是護衛。
“都錄下來了?”盧月婷問。
“是。語音、微表情、心跳、呼吸頻率,都分析了。”
“結果?”
“目標情緒穩定指數87%,遠超常人。說謊概率低於5%。潛力評估……S級。”
盧月婷輕輕吐了口氣。
S級。
整個臨江城,目前測出來的S級潛力,隻有三個。
楚三一個,她一個,現在多了一個梅嶼。
“投資額度提到一千五銅板。”她說,“裝備給精良級。”
“是。”陰影裡的護衛頓了頓,“小姐,陳日月那邊……”
“繼續觀察。”盧月婷說,“但彆插手。我要看看,梅嶼會怎麼處理這個隱患。”
“是。”
護衛的聲音消失。
盧月婷從懷裡取出一塊玉佩。白玉質地,刻著複雜的雲紋。她摩挲著玉佩,看向窗外。
霧氣深處,臨江城的輪廓若隱若現。
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而她,要在這頭巨獸醒來之前,找到駕馭它的韁繩。
梅嶼回到客棧時,陸子明正在數錢。
銅板攤了一床,他盤腿坐著,一枚一枚地數,眼睛發亮。
陳日月在磨箭。這次是真箭——木杆,鐵箭頭,從軍需鋪買的廉價貨。他磨得很仔細,每一下力道均勻。
“老梅!”陸子明抬頭,“見到盧大小姐了?怎麼樣?漂亮不?說什麼了?”
梅嶼關上門,在床邊坐下。
“她要投資我們。”
陸子明的嘴張成O型。
陳日月磨箭的動作停了停,又繼續。
“條件。”梅嶼把盧月婷的話複述了一遍。
陸子明聽完,一拍大腿:“接啊!乾嘛不接!一千銅板!還有裝備!安全屋!楚家不找麻煩!這他媽是天上掉餡餅!”
“代價是兩成抽成,和西山的情報共享。”梅嶼說。
“兩成不多!楚家收三成呢!情報共享……咱們有啥情報值錢的?給就給唄!”
梅嶼看向陳日月:“石頭,你怎麼看?”
陳日月放下箭,抬頭。他眼裡有血絲,昨晚大概冇睡好。
“盧家為什麼找我們?”他問。
梅嶼說:“她說投資潛力。”
“我們有什麼潛力?”
“天賦。成長速度。”
陳日月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昨天在城牆練弓,聽到一些事。”
“什麼事?”
“楚三也在招人。”陳日月說,“條件比盧家還好:給安家費,給裝備,抽成隻要一成。但去的人,要簽‘賣身契’——現實裡的合同,繫結五年。”
陸子明一愣:“我靠,這麼黑?”
“楚家是做灰色產業的。”陳日月說,“遊戲裡收稅,現實中放貸,據說還涉及走私。他們招人,不是投資,是招打手。”
梅嶼問:“盧家呢?”
“盧家正規。”陳日月說,“但正規有正規的規矩。簽了盧家,你就得按盧家的規矩來。一步走錯,可能比惹了楚家還麻煩。”
陸子明撓頭:“那……咱們到底接不接啊?”
梅嶼冇說話。
他看著陳日月,陳日月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幾秒。
“石頭,”梅嶼說,“你不想簽,對嗎?”
陳日月低頭,繼續磨箭。
“我欠不起。”他說。
陸子明冇聽懂:“什麼欠不起?”
“人情。”陳日月說,“簽了盧家,就是盧家的人。以後要還的,不止是錢。”
梅嶼明白了。
陳日月怕的不是抽成,不是情報共享。是“歸屬”。
一旦有了歸屬,就有了上下級,有了恩情,有了不得不還的債。
而他,已經欠不起了。
梅嶼看向陸子明:“老陸,你怎麼想?說真的。”
陸子明臉上的興奮慢慢褪去。他抓了抓頭髮,看著一床的銅板,又看看梅嶼和陳日月。
“我……”他難得地猶豫了,“我聽你們的。你們說簽,我就簽。你們說不簽,我就不簽。”
梅嶼搖頭:“不能說聽我們的。這是你自已的事。”
陸子明不說話了。
他想了很久,然後說:“我不想簽賣身契。但盧家這個……不算賣身吧?就是合作,抽成,完了就兩清。”
梅嶼點頭:“理論上是。”
“那……”陸子明咬牙,“我接。我需要錢。現實裡我爸生意出了點問題,家裡緊。我想賺點,打回去。”
梅嶼看向陳日月。
陳日月還在磨箭。一下,一下。
“石頭,”梅嶼說,“我們不綁一起。你可以自已決定。我和老陸簽,你可以不簽。咱們還是兄弟,進山還是一起,隻是賬分開算。”
陳日月的手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梅嶼,眼裡有複雜的情緒在翻湧。
“為什麼?”他問。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不綁一起?”陳日月說,“三個人,一條心,一起簽,一起乾。為什麼不這樣?”
梅嶼沉默了幾秒。
“因為人和人不一樣。”他說,“你要自由,老陸要錢,我要……我要走的路,和你們可能不一樣。綁死了,對誰都不好。”
陳日月盯著他,像要在他臉上找出謊言的痕跡。
但梅嶼表情平靜。
“好。”陳日月最終說,“我不簽。但進山,我跟你們去。收穫我自已拿,不參與你們的抽成。情報……該說的我會說,不該說的,我保留。”
“行。”梅嶼點頭。
他看向陸子明:“老陸,你呢?想清楚了?”
陸子明重重點頭:“想清楚了!簽!”
“那好。”梅嶼站起身,“午時去盧府。我簽,你簽。石頭不簽,但和我們一起行動。有意見嗎?”
兩人都搖頭。
“那就這麼定了。”
梅嶼走到窗邊,推開窗。
霧氣散了些,陽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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