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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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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感受著額頭上那兩個紅點的溫度——狙擊手的瞄準鐳射在麵板上留下的熱量微乎其微,但那種被鎖定的感覺卻像是兩根針尖輕輕抵在顱骨上。

二十多支槍口在我麵前呈扇形展開,電機槍的電磁蓄能環發出令人牙酸的充能嗡鳴,光劍的等離子刃在空氣中切割出扭曲的熱浪。

長廊兩側的玻璃幕牆外,三十多台全息攝像機的鏡頭像是一排排黑洞洞的眼眶,將這一切忠實地轉化為量子訊號,播撒向銀河係每一個還在運轉的資訊終端。

刀疤臉中將的手指已經握住了光劍劍柄,指節泛白。

他身後的女少將正在低聲對著耳麥說著什麼,大概是在向哈德良彙報情況。

頭頂二層的觀景台上,兩個狙擊手的槍口穩如磐石,瞄準鐳射的紅點始終冇有從我額頭上移開過半毫米。

安德羅斯在我右後側半步的位置,他的手懸停在配槍上方,仿生耳已經紅得像一塊燒熱的炭。

林堅毅少將站在我左前方,光劍劍柄握在手中,劍刃尚未啟用,但他的肩膀已經繃成了一個隨時可以出擊的角度。

軍情局的四名特工將等離子衝鋒槍的槍托死死頂在肩窩裡,手指扣在扳機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對麵每一個人的手指。

空氣緊繃得像一根拉到極限的琴絃,隻需要一根羽毛落在上麵就會崩斷。

然後安德羅斯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那種他特有的、在牛津大學受訓出來的文雅腔調,這種腔調在平日裡聽起來彬彬有禮,但當他用它來嘲諷人的時候,每一個彬彬有禮的音節都能比等離子炮更精準地燒穿對方的防禦。

“既然諸位將軍對穆利恩上將的軍事纔能有如此多的質疑,”安德羅斯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仿生耳——那根本不是汙漬,隻是他在準備釋放毒舌前的標準準備動作,“那麼也許我們可以換個話題。比如,談談第三軍團本身的紀律問題。畢竟,一支由礦區出生的低等賤民領導的部隊,出現這些問題也是在所難免的。”

刀疤臉中將的臉在那一瞬間變成了鐵青色——不是比喻,是真正的鐵青,那種從麵板底層滲出來的、混合了暴怒和羞辱的暗色。

礦區出生的低等賤民——這句話精準地擊中了哈德良·奧瑞利烏斯元帥一生中最不願被人提及的痛處。

無論他後來贏得了多少勳章,統治了多少星係,那個木衛二采礦站貧民窟的出身,永遠是他履曆表上最刺眼的一行字。

“你說什麼?”刀疤臉中將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是兩塊粗糙的岩石互相碾壓,手中的光劍劍柄已經握緊到了極限,隻需要再多一分力就會啟用。

安德羅斯完全不為所動,繼續用那條潔白的手帕擦拭著自己那隻根本冇有任何汙漬的仿生耳,語氣愈發文雅,用詞也愈發刻薄:“我是說,你們第三軍團從上到下都散發著一種令人不悅的匪氣。哈德良元帥本人——如果我記得冇錯的話——是一個在木衛二礦區撿礦石長大的低等賤民。當然,出身並不能完全決定一個人的品性。但哈德良元帥似乎一直在努力證明出身的決定性——他養了一百多個情婦,分佈在七個星係的各個主要城市,每年用在情婦贍養費上的開支可以裝備兩個完整的裝甲師。他的私人行宮裡有一個用純金打造的浴缸,浴缸的水龍頭是從一個被摧毀的惡魔堡壘裡搶來的戰利品。他在天權三號衛星上有一棟度假彆墅,彆墅的地下室裡收藏著從各個星係掠奪來的古董藝術品,其中至少有一半在聯邦文化部的失竊名錄上。”

安德羅斯說到這裡的時候,已經把那條手帕疊成了一個小小的正方形,慢條斯理地塞回口袋。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優雅得像是在參加下午茶會,但那語氣裡毫不遮掩的諷刺讓這番話的殺傷力成倍翻漲。

“元帥閣下的一百多個情婦據說是他的重要戰略資源——她們被安置在各個星係的戰略要地,負責在他巡視各地時提供‘後勤保障’。其中至少有三位情婦同時也是商業聯合會的秘密代理人,兩位是混沌教團的雙麵間諜,還有一位——”

“住口!”刀疤臉中將的光劍在一聲尖銳的嗡鳴中啟用了,猩紅色的等離子刃從劍柄中噴薄而出,在空氣中切割出灼熱的氣浪。

他冇有指向安德羅斯,但劍刃的出現本身就是一種足夠明確的宣言——他已經被逼到了爆發的邊緣。

他身後的幾個軍官同時舉起了手中的武器,電機槍的蓄能環充能嗡鳴陡然拔高了兩個八度。

但安德羅斯還冇說完。

這個跟了我四十多年的老軍官一旦開啟毒舌模式,就如同啟動了等離子炮的連續射擊程式,不把彈藥打光絕不罷休。

他重新掏出手帕,這次並冇有擦仿生耳,而是拿在手裡優雅地晃了晃:“至於哈德良元帥的貪財好色,銀河係已經是家喻戶曉的事。在木衛二的基地裡至今還流傳著他的外號——‘礦區的色中餓鬼’。他年輕的時候為了討好一個女人花光了一個月的工資,然後啃了整整三十天軍用壓縮餅乾。那個女人後來成了某個商業聯合會高層的妻子,而哈德良元帥至今仍然每年給她寄生日禮物,隻不過現在禮物升級成了整箱的稀有寶石和限量版基因香水——”

“閉上你的臭嘴!”刀疤臉中將的光劍猛然抬起,猩紅色的劍刃在空中劃出一道灼熱的電弧,但冇有劈下來——林堅毅的光劍在同一瞬間啟用,冰藍色的劍刃迎了上去,兩道光劍在空氣中相交,發出刺耳的等離子碰撞聲,高溫氣浪向四麵炸開,吹得長廊兩側的植物枝葉劇烈搖晃。

但刀疤臉身後的那個女少將顯然也不是等閒之輩。

她用尖利如刀刃的嗓音接了話:“你們說完了嗎?說完了就該我們了。至於那位穆利恩上將——你們以為我們不知道嗎?他的每一場勝仗都是怎麼打出來的?天璿戰役,是塞萊斯特·奧古斯塔的第一艦隊幫他完成的側翼突破。美杜莎星雲,是第一艦隊幫他頂住了瓦倫丁的主力反撲。天權星係攻堅戰,是第一艦隊的火力支援艦隊把他的部隊從包圍圈裡撈出來。每一次!每一次都是那個女人在給他兜底!”

她向前一步,透過光劍碰撞產生的等離子火花看向我,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燃燒著毫不掩飾的鄙夷:“我們第三軍團的軍官在戰場上流血的時候,你在乾什麼?你在旗艦的艦橋上等著第一艦隊發來‘已消滅敵軍主力’的通訊!穆利恩,你就是一個靠女人上位的小白臉!你靠你媽的美色博取同情,靠女上將的艦隊博取戰功,你自己會乾什麼?除了每百年失憶一次然後重新學習怎麼穿軍裝之外,你還會什麼?”

“說得好!”另一個少將介麵道,他是一個身材瘦削的高個子,臉上的麵板經過三次基醫修複依然殘留著被等離子灼燒的疤痕,“第三艦隊應該和第三軍團合併,交給我們哈德良元帥統一指揮。你根本配不上那身軍服!”

記者們的攝像機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群,從四麵八方朝這邊擠壓。

玻璃幕牆外,無人機群的螺旋槳在空氣中攪動出密集的嗡嗡聲,數十個著名媒體的全息主播正對著各自的鏡頭進行實時解說,他們激動的聲音透過幕牆的隔音層隱約傳了進來,像是某種被悶住的嚎叫。

一架大膽的無人機甚至突破了警戒線,從長廊上方的通風口鑽了進來,在低空盤旋,將鏡頭對準了林堅毅和刀疤臉中將互相抵在一起的光劍劍刃。

林堅毅的光劍死死抵住刀疤臉的猩紅劍刃,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在藍紅交織的光芒中顯得格外猙獰。

他的額頭青筋暴起,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發射炮彈。

“反了你們!”他怒吼道,“你們在阻攔救國委員會最高軍事指揮官!這是叛變!是兵變!你們每一個人都會被——”他還冇說完,那個女少將就冷笑著打斷了他:“叛亂?林少將,您在說笑吧?我們隻是在阻止一個不配進入會議中心的小白臉闖進元帥與委員長的會談。這件事放到任何地方的軍事法庭上去辯論,都是我們占理。”

林堅毅怒極反笑,忽然將光劍從對方的劍刃上猛然抽回,刀疤臉中將的猩紅劍刃劈了一個空,在空氣中激起一道灼熱的尾跡。

林堅毅冇有追趕,而是用自己的手指向刀疤臉身後那個女少將,厲聲道:“占理?你說占理?好,那我就讓全銀河看看你們的‘理’是什麼東西!你們第三軍團後勤部的審計報告,軍情局已經掌握了完整記錄!你們後勤部長在過去五年中貪汙了相當於半個天權星係軍費的物資,把軍用等離子燃料賣給商業聯合會的走私販子,再用劣質替代品補進庫存,然後報損說戰鬥中損耗了!你們第三軍團在邊境星係的駐防部隊為什麼過冬冇有燃料?不是因為救國委員會的補給不到位,是因為你們的頂頭上司把燃料賣了!”

他的聲音在整個會議中心寬闊的入口穹頂下迴盪,每一個字都如同炮彈落地般沉重清晰。

站在他身旁的安德羅斯不動聲色地接過了話頭,聲音依舊是那副優雅得令人牙癢的牛津腔,但每一個字都藏著能撕碎對手的機鋒:“以及第三軍團駐天璣星係分割槽的指揮官在駐防期間包養了四個情婦,為她們在天璣首都各自購置了價值百萬帝國克朗的豪宅。他用的是軍費。他說這些豪宅是‘軍事設施’。他給其中一棟彆墅的遊泳池加熱係統申請的軍需編號是‘戰略級水環境溫度調控裝置’。”

長廊外圍的記者群裡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即使隔著玻璃幕牆,我也能看到那些記者們瘋狂按動快門的手指,看到全息攝像師將鏡頭推到最長焦距來捕捉這個珍貴到不可思議的畫麵。

那些實時直播的全息螢幕上,安德羅斯優雅擦拭仿生耳的動作和刀疤臉中將鐵青色的麵孔並排顯示,形成一種荒誕而銳利的視覺對比。

十幾個主流新聞頻道的全息主播正在以截然不同的立場對著鏡頭瘋狂輸出——有的在渲染救國委員會與第三軍團“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軍事對峙,有的在分析安德羅斯和林堅毅的指控是否構成對第三軍團指揮係統的“實質性損害”,還有幾個親第三軍團的媒體正在用“卑鄙的政治抹黑”來定性當前發生的一切。

第三軍團的將官們的臉色在光劍與熒光燈的交織中變得極其精彩。

刀疤臉中將的牙關緊咬,麵部肌肉完全僵硬。

那個女少將的嘴唇在微微發顫,這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些事被拿到了明麵上——他們很可能以為救國委員會手上隻有模糊的情報碎片,冇料到安德羅斯這個毒舌老鬼居然能精確到具體彆墅的遊泳池加熱係統的軍需編號。

這意味著軍情局對第三軍團的滲透遠比他們想象的深入。

這意味著他們每一個人都有可能已經在某份秘密檔案裡有了屬於自己的條目。

“你——”那個瘦高的少將伸手指向安德羅斯,聲音裡的底氣明顯比剛纔矮了幾分,“你這是在造謠!在誣衊!第三軍團的軍費使用賬目每一筆都經過——”

“都經過你們自己審計部門的蓋章。”林堅毅毫不客氣地打斷,從口袋裡掏出一塊資料板,往空中虛虛一揚,上麵密密麻麻列滿了編號和時間戳,“很不巧,你們的審計部長本人也在軍情局的監視名單上。他上個月用公款在伊甸星買了一棟度假彆墅——就是你現在腳下的這顆星球。要我報地址嗎?”

第三軍團的軍官們的陣腳終於鬆動了那麼一絲。

不是退縮——他們的武器仍然指著我,他們的站位仍然封鎖著通往內廳的通道——但他們的目光和臉色已不再是先前那種不屑一顧的鄙夷,而是夾雜進了更加真實的忌憚。

他們原本想在全銀河麵前把我塑造成一個小白臉,卻被安德羅斯和林堅毅反過來揭開了第三軍團最不想讓人看到的爛瘡。

刀疤臉中將環視了一圈周圍的記者,又抬頭看了看從通風口鑽進來的那架無人機,終於意識到了這場對峙正在以他們完全冇有預料到的方式失控。

他忽然將光劍收回劍柄,猩紅色的等離子刃在一瞬間熄滅,隻留下一股灼熱的氣浪在空氣中逐漸消散。

這個動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林堅毅的冰藍劍刃仍然橫在空中,失去對手後顯得短暫地猶豫了一瞬。

“夠了,”刀疤臉中將轉過身,不再看我,也不再看林堅毅,而是對身後的軍官們做了一個短促而有力的手勢,“收隊。”他冇有解釋為什麼忽然收手,但他的眼神在掠過長廊外那些密集的攝像頭時閃過一絲冷光。

他很清楚,繼續這樣對峙下去,第三軍團的醜聞隻會被安德羅斯一條條往外捅,而全銀河都在看他們這一方的陣腳亂掉。

與其這樣,不如先退一步,讓哈德良從內廳出來後親自處理。

刀疤臉中將的光劍劍柄收回了腰間,猩紅色的等離子刃熄滅時發出的那聲短促嗡鳴還在長廊中迴盪,他身後的五個將官也依次收起了武器。

電機槍的蓄能環光芒從幽藍褪至暗灰,光劍劍刃縮回劍柄,那些占據二層觀景台的狙擊手也放下了長管等離子步槍。

但他們的人冇有撤——二十多個第三軍團軍官仍然呈扇形封住通往內廳的通道,隻是手裡的武器暫時垂向了地麵。

林堅毅的光劍仍然啟用了片刻,冰藍色的劍刃在他手中微微顫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這場尚未真正開始的廝殺。

我伸出一隻手,輕輕按在他的手腕上。

“收劍,林少將。”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光劍應聲熄滅。

長廊中所有蓄勢待發的殺意在那一瞬間並冇有消散,它隻是被壓縮成了更危險的形式,像一顆被強行封住起爆引信的反物質魚雷。

安德羅斯收起那條白手帕,仿生耳的顏色從深紅緩緩降到了淺粉,但他的手仍然懸在配槍上方冇有放下。

四名軍情局特工的等離子衝鋒槍槍口從瞄準姿態稍微放低了幾度,保險仍然開著,手指仍然搭在扳機護圈上。

對峙的雙方各自後退了半步。隻是半步。冇有人願意先轉身,也冇有人願意再多退一步。

就在這片脆弱的、隨時可能再次崩裂的寂靜中,外麵世界的喧囂如同衝破堤壩的洪水般湧了進來。

那聲音來自長廊玻璃幕牆外,來自廣場上空盤旋的無人機群,來自停靠在會議中心外圍的數十輛媒體轉播車,來自銀河係每一個角落的全息螢幕上正在同步播放的新聞直播——數十個頻道的全息主播正以高度一致的亢奮語調,對著鏡頭瘋狂輸出著各種聳人聽聞的標題和論調。

一台巨型全息投影無人機懸停在會議中心廣場正上方,將銀河新聞網路的實時直播畫麵投射在珍珠白色的穹頂上方。

那個畫麵大得足以讓方圓數公裡內的所有人都能看清——畫麵中央是一張被分割成三部分的合成圖,左側是母親與哈德良舌吻的定格畫麵,中間是我與刀疤臉中將在長廊中對峙的特寫,右側則是一張被放大了數倍的塞萊斯特·奧古斯塔的檔案照片,她那雙翡翠般的綠眼睛在伊甸星的人造日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銀河新聞網路的首席全息主播塞巴斯蒂安·克羅夫,一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價值不菲的深藍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正用他標誌性的、能讓任何訊息聽起來都像是宇宙末日般的低沉嗓音進行著實況解說。

他的全息影像被放大到了三層樓的高度,懸浮在會議中心上方的天空中,嘴唇一張一合之間,每一個音節都如同神諭般在整個廣場上空迴盪。

“——各位觀眾,您現在看到的是銀河新聞網路從伊甸星為您帶來的獨家直播。事件的複雜程度已經超出了我們最初的預期。就在不到十分鐘前,救國委員會委員長萊奧諾拉女士與第三軍團總司令哈德良·奧瑞利烏斯元帥在會議中心門口進行了那場震驚全銀河的擁吻。而在同一時間,會議中心內部卻爆發了另一場衝突——委員長女士的首席軍事顧問、第三艦隊司令長官穆利恩上將,遭到了第三軍團高階軍官的武裝阻攔。”

他的全息影像旁邊彈出了我和刀疤臉中將對峙的高清截圖——我的額頭上還留著兩個狙擊手瞄準鐳射的紅點,而刀疤臉中將的光劍正指著我的胸口。

圖片下方配了一行猩紅色的大字標題:“小白臉還是戰爭英雄?穆利恩上將的真實身份引發全網質疑。”

另一側的全息螢幕上,星際娛樂頻道的頭牌女主播維奧萊塔·薩恩正用她慣常的、半是調侃半是八卦的語調對著鏡頭瘋狂輸出。

她的頭髮是經過基因編輯的淡紫色,在鏡頭燈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微光,嘴唇塗著與母親同款的“萊奧諾拉紅”——這大概是她對今日新聞主角最直白的致敬。

“各位觀眾,各位觀眾,你們不會相信剛纔發生了什麼!就在委員會長女士與元帥舌吻的同時,她的‘兒子’——我們把引號打在這個詞上麵——正在會議中心門口被人拿槍指著!而且指著他的不是彆人,正是元帥的直屬部下!這兩位銀河係最有權勢的軍官為了一個女人在公開場合拔槍相向,這在聯邦曆史上還是頭一遭!”

她停頓了一下,用手指點了點自己耳邊的微型通訊器,然後露出一個誇張的驚訝表情,嘴巴張大到了一個任何正常人都無法企及的角度。

“哦!哦!我們剛剛收到一條最新訊息!據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軍部內部人士爆料,穆利恩上將與委員長女士之間的關係可能根本不是什麼母子!這位內部人士指出,委員長女士作為永生者,在曆史記錄中從未有過任何關於婚配或生育的記載。她的所有公開檔案中都找不到一個合法配偶的名字,也找不到任何懷孕或分娩的醫療記錄。換句話說——整個銀河冇有人知道她什麼時候生過孩子!”

畫麵切換到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字幕顯示他是聯邦軍事委員會退休的檔案管理局長。

他坐在一間堆滿了古籍和資料板的書房裡,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用一種學者特有的謹慎語調說道:“根據我在軍部檔案室工作了四十多年的經驗,穆利恩上將的身份檔案存在明顯的人為修改痕跡。他的出生證明在六十多年前突然出現,之前完全冇有任何記錄。但問題在於,委員長女士並不是今年纔開始顯露美貌的——她已經在公眾視野中保持了至少上千年的吸引力。冇有任何證據表明她在這段時間裡生育過。更奇怪的是,穆利恩上將在六十多年前是以一個年輕科學家的身份第一次出現在聯邦軍事部的檔案中,隨後在極短時間內被提拔為首席軍事顧問。這種晉升速度,在聯邦曆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維奧萊塔·薩恩的身體前傾,雙手撐在主播台上,眼睛瞪得溜圓,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興奮:“所以您的意思是——穆利恩上將可能根本就不是委員長女士的親生孩子?”

老檔案官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極其謹慎的措辭說道:“我隻能說,從檔案學的角度來看,他們之間的母子關係存在著大量無法解釋的矛盾。如果非要我做出推測——我個人認為,他們更可能是某種更私密的紐帶。”

“您是指情侶關係?”維奧萊塔直接替他說出了那個詞。

“我不能確認,也不能否認。”老檔案官說完這句話後迅速垂下了眼睛。

維奧萊塔猛拍了一下桌子,整個人幾乎要從椅子上彈起來。

“各位觀眾!你們聽到了嗎!軍部前檔案局長親自暗示——委員長女士與穆利恩上將可能是情人關係!那麼問題來了,如果穆利恩上將真的是委員長女士的情人,那他和塞萊斯特·奧古斯塔上將之間的關係又是什麼?那個眾所周知、無人不曉的第一艦隊司令官對穆利恩上將的狂熱迷戀,難道是某種被更複雜的情感曆史所驅動的——”

另一塊全息螢幕上,軍情頻道的硬核軍事評論節目正在以截然不同的角度切入這場輿論風暴。

他們的主播是一個剃著板寸頭、臉上有一道縱貫左眉的舊傷疤的退役老兵,風格向來以犀利毒舌著稱。

“——說完了八卦,我們來分析一下真正的軍事細節,”他用粗短的手指點了點身後的全息星圖,星圖上顯示著伊甸星周圍的艦隊部署,“根據我們剛剛收到的情報,第一艦隊的塞萊斯特·奧古斯塔上將已經對第三軍團旗艦‘鐵王座’號發起了攻擊準備。雖然穆利恩上將親自下令阻止了開火,但第一艦隊目前仍然保持著戰鬥準備狀態。換句話說,那個瘋女人隨時可能在任何一秒重新啟用她的主炮組。”

他身後的星圖上,象征第一艦隊戰鬥群的上百個紅色三角正在半人馬懸臂邊緣緩緩移動,它們與代表第三軍團艦隊的藍色方框之間的向量箭頭在不斷縮短。

主播雙手抱胸,用一種“老子見多了”的語氣繼續說道:“現在的問題是,塞萊斯特·奧古斯塔為什麼會對穆利恩的命令如此服從卻又如此不甘?我們請到了軍事曆史學家艾德裡安·科爾博士為大家解答。”

科爾博士的全息影像出現在螢幕上,是一個戴著一片古董單片眼鏡的老紳士。

他微微一笑,用一種講古的慢條斯理語調說道:“關於塞萊斯特上將與穆利恩將軍之間的情感紐帶,其實並非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根據我的團隊在過去幾年中對海軍檔案的深入挖掘,我們發現了一份非常值得玩味的記錄。塞萊斯特·奧古斯塔年輕時代——當時她還是一名海軍見習軍官,其所在的戰艦在執行邊境巡邏任務時遭遇了混沌教團一艘驅逐艦的突襲。戰艦墜毀在一顆當時尚未被聯邦正式勘探的邊緣行星上,艦上幾乎全部人員都在墜毀和隨後的混沌教徒追殺中喪生。但當時僅存的倖存者中,有人遇到了一個自稱是技術工程兵軍官的神秘人物,這個人帶著倖存者穿越了半個大陸,在一個親近聯邦的原住民部落中找到了庇護所,最終等到救援。”

他停頓了一下,從單片眼鏡上方看向鏡頭,語氣變得意味深長:“有傳言——當然,目前隻是傳言——那位神秘的工程兵軍官,就是穆利恩將軍本人。他當時使用的並非現在的身份,而是多個化名之一。如果這個傳言屬實,那麼塞萊斯特上將對穆利恩將軍的執著,就不是空穴來風的崇拜,而是一場延續了近一個世紀的、從死裡逃生中誕生的——”

“——愛情故事。”軍情頻道的主播替他補完了最後一拍,“各位觀眾,你們聽到了嗎?如果這位科爾博士的推測屬實,那麼穆利恩將軍在六十多年前救下的不僅僅是一個年輕的見習軍官,而是他未來最重要的一張底牌。當塞萊斯特後來一步一步爬上第一艦隊司令官的位置,她所有的忠誠——所有的——都通過那場跨越半個大陸的逃亡,被牢牢繫結在了穆利恩身上。但這裡又有一個問題——委員長女士從來都不是遲鈍的人。她難道不知道這件事嗎?”

畫麵切換到另一個全息視窗,裡麵是一位剛從軍事委員會退休的高階軍官,頭髮全白,臉上的溝壑深得像是被炮火轟炸過的戰壕。

他此刻正坐在一家伊甸星的茶室裡接受連線采訪,語氣十分篤定:“委員長女士當然知道。我可以百分百確定地告訴各位——根據某位瞭解內情的匿名軍部官員透露,委員長女士極其討厭塞萊斯特·奧古斯塔上將。這種厭惡,遠遠超出了普通意義上的派係矛盾和軍種競爭。在多次內部聯席會議上,委員長女士拒絕與塞萊斯特上將同處一室。第一艦隊提交的作戰計劃,委員長女士會用比審理其他艦隊嚴格十倍的力度去挑剔。有一段時間,中央艦隊甚至不允許第一艦隊的軍官進入他們的社交活動場合。”

女主播維奧萊塔緊追不捨:“所以您的意思是——委員長女士對塞萊斯特上將的敵意,並非因為政治或軍事上的分歧,而是因為女人之間最原始的那種——”

“嫉妒。”退休軍官乾脆利落地吐出這個詞,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另一邊的銀河新聞主播塞巴斯蒂安·克羅夫的調門又拔高了整整一個八度,一字一句都在為接下來要宣佈的推論進行鋪墊:“所以,綜合所有線索——委員長女士與穆利恩將軍的母子關係可能是偽造的;委員長女士極度敵視那位眾所周知的、暗戀穆利恩將軍的女上將。而就在不久前,根據那位匿名軍部官員的訊息——委員長女士與穆利恩將軍在前往伊甸星的飛船上爆發了一場激烈爭吵,爭吵內容與第一艦隊有關。緊接著,著陸後不到一小時,委員長女士就在全銀河麵前與哈德良·奧瑞利烏斯元帥進行了那場激情擁吻——對此,一個重量級的解釋開始在所有評論嘉賓席上浮現。他們三人之間,是一段奇怪的三角戀。”

全息螢幕上隨即切出一段高亮演示動畫,將母親、塞萊斯特和我的半身像用一個誇張的三角關係連線拚接在一起。

每條線上還標註著各種帶著問號的註釋——“母子?情侶?”、“救命恩人?暗戀物件?”、“情敵?政敵?”。

畫麵下方,滾動字幕條正在用猩紅色的加粗字型滾動播放:“三角戀驚爆銀河:委員長、第三艦隊司令與第一艦隊司令三人糾葛難解,元帥或許隻是發泄醋意的工具?”

維奧萊塔更加興奮地接話:“各位觀眾,你們彆忘了哈德良元帥剛纔那副陶醉的模樣。也許他並不知道,他吻的這位女士,腦袋裡可能一直裝著另一個男人——而那個男人剛纔就在幾米外的轎車裡看著她被吻、被摸、被——哦,說到這裡我們不得不插播一段最新畫麵!”她猛點手板,畫麵切換到會議中心門口那些長焦攝像機捕捉到的母親與哈德良接吻過程的高清回放。

畫麵中,哈德良的手在母親巨臀上緩緩遊走,而母親的眼睛——那張被放大數倍的側臉上——在閉眼接受元帥舌尖侵入的那一刻,似乎確實隱約朝向轎車那邊的方向瞥了一眼。

“看見了嗎!”維奧萊塔指著畫麵中母親的視線方向,“這個眼神!我的團隊剛剛進行了視線追蹤分析,萊奧諾拉女士在這個時刻的視線方向,正好落在那輛轎車的後座位置,也就是說,她是在看著穆利恩將軍被元帥侵犯的!這是什麼?是報複!是為了氣那個男人的報複性接吻!”

塞巴斯蒂安輕輕咳嗽一聲,顯然不打算讓娛樂頻道獨占所有的流量,他微微前傾身子,用一種更文雅但也更加篤定的姿態接過了話頭:“我們在伊甸星現場的記者剛剛捕捉到另一段值得關注的畫麵。就在剛纔對峙的時候,穆利恩將軍收到了來自第一艦隊旗艦的一條緊急通訊。根據我們的軍事專家分析,這條通訊的量子糾纏訊號特征與第一艦隊的艦載指揮係統高度吻合。很有可能——甚至幾乎可以確定——塞萊斯特·奧古斯塔上將在看到穆利恩將軍被第三軍團軍官拿槍指著之後,下達了攻擊準備指令。而當穆利恩將軍收到這條訊息時,他立即回覆了一道極短的命令。緊接著,第一艦隊的攻擊準備就被暫停了。這裡,在媒體完全冇拍到的地方,一個男人瞬間按住了一個瘋女人的最強艦隊。觀眾朋友們,這是什麼樣的控製力?又是什麼樣的情感關係才能支撐這種令行禁止?”

“所以說!”維奧萊塔直接接話,完全冇有給他留氣口,“那個一怒之下差點讓全銀河最強艦隊開火的女人,心甘情願地被穆利恩將軍按住了。而那位被全銀河票選出來的第一美婦——委員長女士——卻要用和另一個男人親熱的方式來刺激他!這已經不是三角戀了,這是銀河繫有史以來最複雜、最神秘、也最危險的情感迷局!”

我的目光從那些懸浮在廣場上空的全息螢幕上收了回來。

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每一個荒謬的猜測、每一個離譜的推論、每一個被放大到三層樓高的標題,都在我太陽穴上敲打著同一種隱隱的鈍痛。

我轉過頭,看向站在我身後的安德羅斯。

他的仿生耳已經從淺粉降回了正常的膚色——那意味著他已經從臨戰狀態完全退出,重新變回了那個平日裡舉重若輕的老滑頭。

他正低頭看著手裡的資料板,臉上帶著某種我無法精確描述的、謹慎而微妙的表情。

“安德羅斯。”

“在,將軍。”他抬起頭,目光裡有一絲極力壓製的緊張。

“那位向維奧萊塔·薩恩和塞巴斯蒂安·克羅夫爆料的‘不願透露姓名的軍部內部人士’,”我向前邁了一步,拉近了與他的距離,近到能看清他仿生耳上的每一條金屬紋路,“還有那位透露我與母親爭吵細節的‘瞭解內情的匿名軍部官員’,”我的聲音壓低了一個音階,語調冷得如同永恒之火號剛纔充能的主炮炮管,“是不是你?”

安德羅斯的喉結上上下下滾動了兩次。

他下意識地伸出右手,從口袋裡重新掏出那條白手帕擦了擦仿生耳——這是他在被抓住破綻時會做出的標準逃避動作。

然後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極具表演性的輕快語調說道:“將軍,伊甸星的空氣濕度比天權星係高出不少,您的軍裝上似乎沾了些灰——”

“安德羅斯。”

他的動作停下了。

手帕懸在半空中,手指僵在仿生耳上方。

他低下頭,終於認命般地歎了口氣,然後抬起頭看著我,臉上浮現出一種混雜著心虛、狡黠和某種發自內心的坦然的複雜表情。

“將軍,”他的聲音恢複到正常的、不帶表演成分的語調,“您知道我是乾什麼的。我的工作是確保永恒王座計劃成功。而在這個計劃中,資訊是最重要的武器之一。”

“所以你就把我和母親的私事當武器用了?”

“我冇有透露任何真實的核心機密。”安德羅斯的語氣忽然變得極其認真,那種老油條的玩世不恭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隻有在極端嚴肅的時刻纔會從他身上流露出來的職業使命感,“我透露給那些媒體的,全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半真半假的誘導性情報。三角戀的猜測確實存在——整個艦隊私下都在傳——但我冇有給他們任何實質性證據。我隻是把一些本來就有的猜測推到了更有利於我們的方向。”

他向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但仍然清晰而急促:“將軍,您想想看。現在全銀河的注意力都在這場所謂的‘三角戀’上。哈德良在鏡頭前是個春風得意的男人,他在占您的便宜,占我的便宜,占所有人的便宜。但在水麵之下,軍情局的上百個情報人員在同時進行的加密鏈路監聽、反滲透和財務追蹤正在同時進行。剛纔林少將在記者麵前爆出第三軍團**醜聞的那一刻,軍情局的網路戰小組已經把相關的審計證據同步上傳到中立仲裁機構的公開伺服器上。哈德良現在不僅要應付媒體的情感八卦,還要麵對他自己軍團內部即將爆發的審計風暴。這是戰場,將軍。隻是武器的形式不同。”

我沉默著看了他幾秒鐘,然後緩緩撥出一口氣。

“下次,”我說,“在動用我作為武器之前,至少提前通知我一聲。哪怕隻是提前幾十秒也可以。”,“違反保密原則。”安德羅斯毫不猶豫地回答,嘴角卻彎起了一絲極淡的微笑,“不過我會考慮。將軍,我聽說您要把我送去惡魔前線?”

“現在不想了。”

“那就好。我比較喜歡在零下一百八十度的科考站。冇有惡魔,隻有企鵝。”

我冇有力氣再搭理他。

但在這一層互損底下,我確實知道他冇說出口的事——那是一種和戰略不同的東西。

安德羅斯跟著我四十多年,他比我更清楚,那個在會議中心裡和哈德良舌吻的女人,此刻大概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收聽著這些漫天亂飛的新聞。

而他選擇把塞萊斯特的真實情報也混在這些流言裡一起放出去,等於替我在這種複雜的處境裡做了一個極其粗暴卻有效的情感說明——這不是僅僅用戰略就能解釋的善意。

會議中心上空,七八架警用戰鬥飛船正沿著固定的巡邏軌道低空盤旋。

它們的引擎在人工大氣中發出低沉而持續的轟鳴,船體上的藍白色警用塗裝在日光下反射出冷淡的光澤。

每一艘飛船的側舷都裝著大功率探照燈,燈光不斷掃過廣場上密集的人群,試圖在這種混亂中維持某種象征性的秩序。

但伊甸星的警察們顯然從未處理過這種級彆的場麵——那些飛船的飛行高度忽高忽低,巡邏軌跡也不太規整,顯示出飛行員的手正在操控杆上微微發抖。

在其中一艘警用戰鬥飛船的座艙裡,伊甸星警察總署署長馬庫斯·陳正用兩隻手同時握著三個通訊終端。

他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頭髮本該是黑色的,但此刻看起來已經灰白交加——那些白頭髮據說有一大半都是在最近幾小時內新長出來的。

他的警服領口解開了兩個釦子,領帶歪歪斜斜地掛在脖子上,額頭上不斷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每隔幾秒就用袖口擦一次但無濟於事。

“——是的!副議長閣下!我知道!我知道!”他對著其中一個通訊終端大聲說道,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氣管,“我已經部署了全部可用警力——全部!包括休假人員都被緊急召回了!但問題在於,我手下隻有兩千三百名警察,而廣場上至少有四萬名示威者、記者和看熱鬨的平民!再加上第三軍團的儀仗隊和救國委員會的護衛隊——我的人連維持基本秩序都吃力,更彆說乾預兩位將軍之間的武裝對峙——”

他的另一個通訊終端響了。

他手忙腳亂地按下接通鍵,一個尖利的女聲從擴音器裡炸了出來:“署長!第八區又有五百人衝破警戒線!他們手持全息蠟燭和萊奧諾拉女士的等身投影畫像,正在向會議中心正門推進!我們攔不住——”

“用消防水炮!不——等等,不能用消防水炮!那些全息投影一旦沾水會導致大規模光學乾擾,整個廣場會變成一片刺眼的炫光區——會引發群體性踩踏!”馬庫斯·陳的聲音已經完全嘶啞了,他用手揉著太陽穴,然後猛拍了一下控製檯,“該死的,這顆星球七十多年冇發生過任何比偷竊更嚴重的治安事件了!七十多年!我當警署署長十五年,處理過最棘手的工作是逮捕一個走私稀有花卉的植物販子!現在我要在一小時內同時應付兩個全銀河最強大的軍隊之間的對峙和四萬個狂熱的路人!這是不公平的!我要求加薪!”

第三個通訊終端亮了。

這次是全息影像——伊甸星行星議會參議長艾莉諾·瓦倫丁女士的立體影像出現在座艙中央。

她是一個頭髮雪白、麵容嚴肅的老婦人,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銀灰色正裝,領口彆著一枚象征伊甸星中立地位的橄欖枝徽章。

她的聲音比馬庫斯·陳冷靜得多,但語氣裡的緊張同樣藏不住:“馬庫斯,我剛收到行星安全委員會的最新情報——第一艦隊的塞萊斯特·奧古斯塔上將剛纔差點對第三艦隊旗艦發起攻擊。”

“我知道,議長女士,全息新聞已經——”

“讓我說完。”瓦倫丁參議長打斷了他,聲音裡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鋒利,“她現在還在距離伊甸星最近的軍事集結區外圍冇有離開。她的旗艦主炮組的戰鬥準備雖然凍結了,但所有炮台仍然保持著鎖定姿態。這意味著什麼,馬庫斯?”

馬庫斯·陳的喉結上下滾動,冇有回答。

瓦倫丁參議長替他回答了:“這意味著,如果廣場上有人走火——哪怕隻是不小心——那個瘋女人會認為有人傷害了她的穆利恩將軍。然後她會立刻開炮。不是警告射擊,不是區域性打擊。是全力轟炸。你有冇有想過,塞萊斯特·奧古斯塔手下光是泰坦級旗艦就足以將這顆人造星球撕成兩半?我不需要一箇中將的履曆來告訴你她的火力有多猛——全銀河都知道。”

馬庫斯·陳的嘴唇動了一下,發出一個沙啞而微弱的聲音:“我——我會竭儘全力——”

“竭儘全力不夠。”瓦倫丁參議長的聲音降了下來,變得更低沉,也更沉重,“馬庫斯,你必須親自到會議中心門口去。找到穆利恩將軍本人,用你最快的速度把他轉移到安全位置。無論他和第三軍團的軍官之間發生了什麼,無論外麵那些記者在說什麼——你的唯一任務就是彆讓他出事。因為如果他出了事,伊甸星就不會再有議長、警署、中立區或者任何需要警察的東西了。明白了嗎?”

全息影像熄滅。

馬庫斯·陳在原地坐了兩秒,然後猛地站起身,從椅背上抓起警服外套。

他一邊往身上披一邊對著通訊終端大吼:“所有單位注意——所有單位注意——我是總署長馬庫斯·陳!放棄當前任務!全部警力向會議中心正門收縮!目標隻有一個:找到穆利恩將軍並確保他的安全!重複——找到穆利恩將軍!確保他的安全!不惜一切代價!”

戰鬥飛船的引擎咆哮著改變了方向,從巡邏軌道上猛然降低高度,朝著會議中心正前方那片等離子與唾沫齊飛的對峙現場俯衝而去。

與此同時,安裝在伊甸星議會大廈頂層的中立廣播係統突然被強製啟用了——那套係統原本隻用於緊急災難預警,在伊甸星七十多年的和平曆史中從未被真正使用過。

此刻,伊甸星行星議會緊急事務管理局值班官員的聲音出現在整個星球所有公共全息螢幕和廣播頻道中,顯示出這條訊息的級彆已經拉到了最高:

“全體市民注意。全體市民注意。伊甸星行星議會釋出緊急狀態通告。會議中心及周邊五公裡範圍升級為紅色疏散區。所有非安全人員請立即離開該區域。重複——所有非安全人員請立即離開該區域。這不是演習。”

警告的廣播聲在廣場上空反覆迴盪,和無人機群的嗡嗡聲、全息主播們的亢奮解說聲、示威者們的口號聲交織在一起,共同構成了一種荒誕而喧鬨的交響樂。

幾十萬人擁堵在城市各處,有的人在往會議中心擠,有的人在拚命往外逃,兩種人潮在城市寬闊的林蔭道上迎麵相撞,形成了大片大片混亂的人渦。

熒光森林的幽藍光芒依舊安靜地覆蓋著城市邊緣,與市中心這鍋沸騰的熱粥形成了某種諷刺的對照。

而在會議中心內部,鋪著深藍色地毯的長廊上,我與第三軍團的軍官們仍然麵對麵站著。

刀疤臉中將的光劍雖然收起來了,但他那雙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仍然死死盯著我,嘴角那道舊傷疤在肌肉的微微抽動中扭曲成一條醜陋的弧線。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點什麼——大概是一句威脅或嘲諷——但外麵的廣播聲和警笛聲實在太大,他冇來得及說出口,就被一陣突然響起的、從長廊儘頭傳來的急促腳步聲打斷了。

一個穿著第三軍團中尉製服的年輕軍官從內廳方向跑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種極度困惑、欲言又止的複雜表情。

他跑向刀疤臉中將,踮起腳尖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刀疤臉中將那雙鐵灰色的眼睛驟然瞪大了——那個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更加罕見的、被稱為“不敢相信”的情緒——然後他整張臉都沉了下來,嘴唇閉上又張開,最終隻吐出了一個從牙縫中硬擠出來的音節。

“知道了。”

他轉向他身後的將官們,做一個不容置疑的手勢,示意所有人全部退到大廳外去。

女少將張了張嘴似乎想抗議,但被他用一個更淩厲的眼神壓了回去。

二十多個第三軍團軍官在幾秒內全部轉過身,跟在刀疤臉中將身後,邁著明顯不情願但服從命令的步伐,沿著長廊反向撤離。

他們走過我身邊時,女少將的目光從我臉上掃過,那種鄙夷還在,但鄙夷之下多了一層更複雜的忌憚。

長廊突然空曠了。

安德羅斯和林堅毅各自鬆開了握在武器上的手,四名特工也終於放下了等離子衝鋒槍。

廣場上的警笛還在響,廣播還在反覆播放疏散警告,全息螢幕上的三角戀分析還在繼續。

但在會議中心內部,通往內廳的路至少暫時通暢了。

我整了整軍裝的袖口,邁步向內廳走去——母親和哈德良,還在那扇緊閉的房門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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