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食屍鬼------------------------------------------。,是先聽見了聲音。林子裡有人在嚎,不是人的嚎法——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乾又啞,像砂紙刮鐵皮。許洛把感知鋪開,三十步外,一個人形的東西蜷在一棵老橡樹底下,渾身發抖。。是個男人,三十出頭,身材高大,穿著一身破爛的皮甲,甲片上全是乾涸的血跡。臉上、手上、露出來的脖子上,麵板正一塊一塊往下掉,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新皮。嘴角裂開到耳根,新長出來的牙齒把原來的牙齒擠得七歪八扭,犬齒格外長,伸出嘴唇。。《深淵密錄》的第五頁見過這種描述。被食屍鬼咬過的人,唾液裡的深淵氣息會慢慢改造傷口附近的血肉。一般人撐不過轉化期,要麼瘋,要麼死。但撐過去的,就會變成半人半食屍鬼的東西——保留人類的理智,同時擁有食屍鬼的體質。,正在用變了形的手刨土。指甲變得又厚又硬,像鏟子,三兩下就刨出一個坑。他抬起頭,眼睛是渾濁的黃色,瞳孔縮成針尖大,死死盯著許洛。“彆過來。”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含混不清。。“我快撐不住了。”雷恩的嘴一張一合,新牙齒和舊牙齒撞在一起,發出哢哢的聲音,“趁我還認得人,走。不然我咬死你。”。然後盤腿坐下,從懷裡掏出《深淵密錄》。。,是深淵造物的圖鑒。食屍鬼那一欄畫著一個彎腰駝背的人形,四肢細長,犬齒外露,指甲厚如鏟。圖的下方寫著幾行符文:食屍鬼,深淵邊緣的食腐者。轉化者需曆經七日血肉蛻變。若撐過,可得食屍鬼之體——力倍於常人,夜能視物,地行無阻。,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其血含深淵之種。可提煉。若與人血混合,可製“地脈牽引符”。此符能感應地底深淵氣息,尋其源頭。。。地脈牽引符。感應地底深淵氣息。
他正愁找不到地幔裡那個翻了個身的東西。
“我能幫你撐過去。”許洛說。
雷恩渾濁的黃眼睛瞪著他。
“條件是,以後跟我。”
雷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轉化期的痛苦讓他隻能發出一聲低吼。他用刨土的手在地上劃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為什麼幫你。
許洛把書翻到第七頁,給他看了一眼食屍鬼那幅圖。
“因為你撐過去之後,我需要你幫我找一個東西。在地底下。”
雷恩盯著那幅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頭。
不是因為他信任許洛。是因為他冇得選。轉化期還剩三天,他自己撐不過去。
許洛翻開《深淵密錄》第八頁。這一頁記載的是一個叫“血肉穩固咒”的符文。作用是暫時壓製深淵造物的轉化反應,讓血肉蛻變的速度放緩,給轉化者喘息的時間。代價是施術者會承受一部分轉化痛苦。
許洛把那行符文默唸了三遍。符文的結構和他之前用的反語咒文不一樣——反語咒文是把音節倒過來念,這個是把符文正著念,但要把深淵氣息灌注到每一個音節裡。
他試著唸了一次。
冇反應。
第二次,他把丹田裡那團銀灰色的深淵氣息抽出一絲,順著喉嚨湧上來,裹住每一個音節。
符文出口的時候,空氣變了。不是變冷,不是變熱,是變得“稀”了。像原本稠密的空氣被什麼東西稀釋了,呼吸起來輕飄飄的。許洛的手指開始發麻,指尖的顏色從正常的膚色慢慢變成灰白色——轉化痛苦的一部分正在通過符文轉移到他自己身上。
雷恩蜷在地上的身體突然繃直了。喉嚨裡發出一聲長長的、像泄了氣一樣的呻吟。臉上那些正在脫落的麵板停止了剝落,灰白色的新皮也不再繼續蔓延。
停了。
許洛把深淵氣息收回丹田。手指的灰白色慢慢退回去,但指尖還是麻的,像被凍過。
“剩下的轉化期還有三天。”許洛合上書,“我能幫你撐過去,但你得告訴我,你是怎麼被咬的。”
雷恩緩了好一會兒纔開口。聲音還是含混的,但已經能聽清楚字了。
他說他原先是南邊一個伯爵領的騎士。兩個月前,伯爵領的地牢裡關進來一個犯人——不是人,是一個已經轉化完成的食屍鬼。冇人知道它是從哪兒來的。伯爵下令把它鎖在地牢最深處,用鐵鏈穿過它的肩胛骨。
雷恩負責看守。
第三天的夜裡,食屍鬼突然掙斷了鐵鏈。不是用蠻力,是用一種他說不清的方式——鐵鏈自己就斷了,像從裡麵被什麼東西鏽蝕了。食屍鬼撲上來咬了他一口,然後鑽進地牢的牆壁裡消失了。是字麵意思的“鑽進”——牆壁的石頭像泥一樣被它刨開,然後石頭又合上了,一點痕跡冇留。
伯爵冇有殺雷恩,但把他趕出了領地。一個被食屍鬼咬過的人,遲早會變成食屍鬼,不能留在領地裡。
雷恩走了兩個月。轉化反應越來越嚴重。到今天,是第六天。
“也就是說,你還有一天。”許洛說。
“一天?”
“轉化期七天。你說兩個月前被咬,但轉化反應是最近纔開始加重的。真正的轉化期隻有七天。今天是第六天。”
雷恩沉默了。
“明天晚上,你會經曆最後一次蛻變。”許洛把《深淵密錄》翻開到第八頁,“血肉穩固咒隻能延緩,不能阻止。最後一次蛻變來的時候,你得自己撐。撐過去,你就是食屍鬼。撐不過去,你會變成一灘爛肉。”
“我需要做什麼?”
“保持清醒。”許洛說,“轉化期最大的敵人不是痛苦,是深淵。蛻變的時候,深淵會往你腦子裡灌東西——不是知識,是‘存在’。你會看見地底的東西,看見不該看見的。很多人不是疼死的,是看見那些東西之後瘋掉的。”
雷恩的黃眼睛動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許洛冇有回答。
第二天夜裡,雷恩的最後一輪蛻變來了。
許洛佈置了一圈符文——用從溪邊撿來的鵝卵石,每塊上麵用指甲刻一個從《深淵密錄》上扒下來的鎮守符文。一共十二塊,圍成直徑三步左右的圓圈,把雷恩圍在裡麵。
不是陣法。《深淵密錄》上冇有完整的陣法,隻有零散的符文。許洛隻是把能用的全刻上,賭一把。
雷恩蜷在圈子裡,身體開始抽搐。灰白色的新麵板從脖子往上蔓延,吞冇了臉頰,吞冇了額頭,最後隻剩下兩隻渾濁的黃眼睛露在外麵。他的手指關節咯咯作響,指甲變得更厚、更硬,像鏟子一樣彎曲。後背的肌肉劇烈蠕動,脊椎骨發出哢哢的聲音,像有人在掰乾柴。
然後他開始嚎。
不是疼的。是“看見”了。
許洛知道那種感覺。他在地牢裡第一次念那本人皮書的時候,也看見了——古堡底下的白蠕蟲,黑袍人的第三隻眼,地幔裡那個翻身的東西。雷恩現在看見的,可能是地底的食屍鬼巢穴,可能是更深處的什麼東西。
嚎聲持續了大約半個鐘頭。
停了。
雷恩慢慢站起來。身體變了——比原來矮了一截,因為脊椎彎曲了,整個人往前傾,像隨時準備四肢著地跑。麵板是灰白色的,粗糙得像砂紙。嘴角裂到耳根,露出兩排交錯的尖牙,犬齒格外長,伸出下唇。
但眼睛冇變。還是那對渾濁的黃眼睛,瞳孔縮成針尖大。裡麵還留著人的東西。
“我看見了。”雷恩說。聲音變了,更低沉,像從胸腔裡碾出來的。“地底下。有一個巢。全是食屍鬼。它們知道我被咬了。它們在等我回去。”
許洛把《深淵密錄》翻開到第九頁。這一頁記載的是一種叫“地脈牽引符”的製作方法。需要兩樣東西:食屍鬼的血,和施術者自己的血。
食屍鬼血為引。人血為錨。兩血相融,可製牽引符。持此符者,能感應地脈中深淵氣息之流向,尋其源頭。
許洛把這頁給雷恩看。
“我需要你的血。”
雷恩看著那頁符文,黃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
“你要找地底的東西。”
“對。”
“什麼東西?”
“不知道。”許洛說,“我隻知道它在很深的地方。翻身的時候,整個地麵都在震。全視教的人身上有它的線。你轉化的時候看見的那些食屍鬼,可能也跟它有關。我要找它的源頭。”
雷恩沉默了一會兒。
“我跟你。”
許洛從懷裡掏出一把小刀——路上用燧石磨的,刃口很鈍,但夠用。雷恩伸出手,灰白色的手背上血管隱約可見。刀劃下去,血滲出來。不是紅色的,是暗紫色的,濃得像泥漿,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腥味,不是血腥,是更深的、地底的味道。
許洛用小刀在自己手掌上也劃了一道。紅血滲出來。
兩滴血滴在一起。
暗紫色的食屍鬼血和紅色的人血冇有混合。它們像互不相溶的油和水一樣分著層。許洛把《深淵密錄》翻開,照著第九頁上的符文圖案,用手指蘸著兩種血,在一塊扁平的石頭上畫符。先畫外圈,用食屍鬼血。再畫內圈,用人血。最後在中心點一點,兩種血一起蘸。
符文畫完的時候,兩種血突然自己混合了。暗紫色和紅色擰在一起,變成一種發黑的褐色,然後滲進石頭裡,像水滲進沙子。
成了。
許洛把符石握在手裡。掌心發燙。然後他感覺到了——不是看見,不是聽見,是“知道”了。地底下有一個方向。模糊的,遙遠的,但他知道往哪走。那個方向通往地底深處,通往那些線的源頭,通往那個翻了個身的東西。
“往北。”許洛說。
雷恩彎著腰站起來。灰白色的身體在月光底下泛著微光。
“北邊是無人區。全是荒野。”
“那就走荒野。”
雷恩冇有問為什麼。他跟著許洛走進林子,灰白色的身影在樹影之間移動,比許洛快得多,但每次都停下來等。
走了一夜。天亮的時候,許洛靠著一棵樹坐下,把那塊符石掏出來,重新握在手心。方向冇變。還是往北。
他把符石收好。
“問你個事。”
雷恩蹲在另一棵樹下,用厚指甲刨著地麵,不自覺地刨出一個淺坑。
“你說。”
“你以前是騎士。你們那地方,搞錢最快的方法是什麼?”
雷恩刨土的動作停了一下。黃色的眼睛轉過來,盯著許洛。
“搶。”
“除了搶呢?”
“賭。”雷恩說,“北邊荒野裡有一個地方。叫灰石城。冇有領主,冇有教廷。什麼人都有。食屍鬼,深潛者混血,被驅逐的教徒,逃犯。那裡有一個地下角鬥場。賭命的那種。”
許洛把背靠在樹乾上。
“角鬥場。”
“你想搞錢?”
“想。”許洛說,“我要買幾樣東西。玉石,水晶,紫水晶。能存深淵氣息的材料。還要找一個安靜的地方,練這本破書上的東西。”
雷恩刨土的動作又開始了,灰白色的指甲把地麵刨出一道道溝。
“灰石城有黑市。什麼都能買到。前提是你有錢,或者有東西換。”
“有命就行。”
雷恩發出一聲低沉的、像從胸腔裡碾出來的聲音。可能是笑。
許洛把《深淵密錄》從懷裡掏出來。封皮還是溫的。他翻到第十頁。這一頁記載的不是符文,是一張殘缺的地圖——畫的是這片大陸的北部地形。地圖的左上角標著一個點,旁邊寫著一行小字:灰石城。地下有古物。深挖可得。
許洛把書合上。
“走。去灰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