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舊傷與新聞------------------------------------------，總是在最不合時宜的時候湧來。，那股消毒水混合著血腥的味道，毫無征兆地衝進鼻腔。不是真實的氣味——大廳已經被連夜清理過了，大理石地板光潔如鏡，空氣中飄著檸檬味的清新劑——是記憶的氣味，是三年前曼穀那間廢棄倉庫裡的氣味。，然後繼續向前走去。：三年前，曼穀，雨季，在地上積成一個個暗色的水窪。空氣濕熱得讓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浸濕的棉花。——那時的林澈還叫這個名字——趴在橫梁上，狙擊步槍的槍管從破損的通風口伸出。雨水順著槍身流淌，滴在他扣在扳機的手指上，冰冷。：“目標已進入視野，黑色賓士，車牌號……確認是黑梟。各小組彙報。”“A組就位。”“B組就位。”“C組……”一陣電流雜音，然後是咳嗽聲，“C組就位，但通風管道裡有障礙，需要兩分鐘清理。”“等不了。陳默，你有視野嗎？”。倉庫門口，賓士車的車門開啟，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下車，撐開傘。不是黑梟。是司機。然後後座門開了，另一個男人下來。。，亞洲麵孔，左臉頰有一道疤，從眼角到嘴角。那是黑梟的標誌，三年前在一次火併中被砍的。情報冇錯，是目標。“確認目標。”陳默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驚訝，“右臉頰疤痕，身高約一米七八，黑色西裝，冇有武器可見。”
“等他進倉庫，到交易位置就動手。”隊長的聲音裡透著緊張，“記住，優先目標，其次證據。如果拿不到金鑰，就確保摧毀。”
“明白。”
黑梟走進了倉庫。昏暗的燈光下，能看見裡麵已經有人在等。三個，都穿著便服，但站姿是軍人的站姿。其中一個人手裡提著銀色的手提箱。
交易開始了。
陳默的食指搭在扳機上，輕輕預壓。扳機行程已經調到了最敏感，隻需要200克的力量，子彈就會出膛。7.62毫米口徑，在這個距離，能輕易打穿頭骨，攪碎大腦。
但他冇有開槍。
他在等，等黑梟拿到手提箱，等證據確鑿。這是規定，也是程式。但內心深處，他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彆的——等一個理由，等一個能讓他不開槍的理由。
因為他認出了和黑梟交易的那個人。
雖然戴著帽子，雖然低著頭，雖然刻意改變了站姿，但陳預設得那個背影。三年前，在國際刑警總部的戰術培訓課上，那個人是教官。他教過陳默怎麼在近距離交火中快速換彈匣，教過他怎麼在審訊中識彆謊言，教過他怎麼在絕境中活下去。
教官的代號是“影武者”。
為什麼國際刑警的戰術教官，會在這裡，和東南亞最大的毒梟交易？
無線電裡傳來隊長的聲音：“陳默，他們在交接。手提箱開啟了，確認是目標物。準備——”
“等等。”陳默說。
“等什麼？現在是最佳時機！”
“和黑梟交易的那個人……”陳默的話還冇說完，倉庫裡突然響起了槍聲。
不是他們的人開的槍。槍聲來自倉庫深處，來自他們原本埋伏的位置。緊接著是第二槍、第三槍，密集得像爆豆。
“有埋伏！”無線電裡有人大喊，“我們被反包圍了！撤退！重複，撤退！”
然後是慘叫，槍聲，爆炸。
混亂中，陳默從瞄準鏡裡看見，黑梟抓起手提箱，朝倉庫後門跑去。影武者緊跟其後，但在門口，他突然回頭，朝陳默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七十米的距離，隔著雨幕，隔著瞄準鏡，兩個人的目光對上了。
影武者抬起手，做了個手勢。
三根手指彎曲，拇指和小指伸直。
國際刑警內部手語：自己人，停止攻擊。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門後。
“陳默！開槍！攔住他們！”隊長在無線電裡吼，聲音裡夾雜著痛呼和槍聲。
陳默的十字準星重新鎖定黑梟的後背。目標在奔跑，但軌跡穩定，容易預判。風速每秒三米，濕度85%，距離七十五米，修正兩個密位。
扣下扳機。
槍托撞在肩窩，熟悉的衝擊力。子彈飛出，旋轉著撕裂空氣。
然後，在最後一瞬，陳默的手腕極其輕微地向右偏了五毫米。
就這五毫米，在七十五米的距離上，讓子彈擦著黑梟的左肩飛過，打在了門框上，濺起一片碎屑。
黑梟踉蹌了一下，但冇有停下，衝出門外。
“打中了冇？”隊長問，聲音已經開始虛弱。
“打中了肩膀，但他跑了。”陳默說，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無線電裡沉默了幾秒，隻有槍聲和喘息聲。
然後隊長說：“撤。所有人，按備用路線撤。能走的帶上不能走的，快！”
陳默從橫梁上滑下來，落地時左腿一陣劇痛——不知道什麼時候中彈了，血已經浸透了褲腿。他咬著牙，拖著傷腿，朝撤離點移動。
路過倉庫中央時，他看見了隊長。
隊長靠在集裝箱上，胸前三個彈孔，血像泉水一樣湧出來。他看見陳默，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隻有血沫湧出。
陳默蹲下來，想按住傷口，但手按上去，血就從指縫間湧出，溫熱，粘稠。
隊長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他用儘最後的力氣，一字一句地說：“為……為什麼……不開槍……”
然後他的手鬆開了，眼睛還睜著，望著鐵皮屋頂漏下的天光。
陳默跪在那裡，跪在血泊裡，跪在隊長的屍體旁，跪在另外三具同事的屍體中間。雨還在下，沖刷著血跡，稀釋成粉紅色的溪流，流向排水溝。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指。就是這根手指，剛纔偏了那五毫米。
就是這五毫米，讓黑梟活了，讓金鑰被帶走了，讓七個同事死了。
不，不是七個。是四個已經死了，還有三個在外麵，生死不明。
無線電裡一片死寂，隻有電流的嘶嘶聲。
然後，一個陌生的聲音切入了頻道，聲音經過變聲處理，機械，冰冷：
“陳默特工，你做得很好。現在，按我說的做，清理現場，然後到指定地點集合。有人要見你。”
“你是誰？”陳默問，聲音沙啞。
“你的新上司。”那個聲音說，“或者說，你真正的上司。歡迎加入‘守夜人’，陳默。或者說，我該叫你——林澈？”
然後通訊就斷了。
陳默——不，林澈——跪在血泊裡，跪在屍體中間，跪在曼穀雨季的夜晚，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開始很輕，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瘋狂，最後變成了咳嗽，乾嘔，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原來如此。
原來他從來都不是國際刑警的特工陳默。
原來他一直都是“守夜人”的棋子林澈。
原來這場行動，這場犧牲，這七個同事的命，都隻是一個測試，一個儀式，一個讓他“正式加入”的投名狀。
他笑了很久，笑到眼淚都流乾了，笑到喉嚨裡湧出血腥味。
然後他站起來，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走出倉庫，走進雨裡，走進黑暗，走進一個早就為他準備好的新身份，新人生，新牢籠。
再也冇有回頭。
現實：現在，智創未來大廈，一層大廳
“林總？”
聲音把林澈從回憶裡拽了出來。他眨了眨眼，曼穀的雨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新港市清晨的陽光，和一張熟悉的臉。
是王秘書，公司的行政主管，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平時總是一絲不苟，但現在，她的妝容有些花，眼睛紅腫，顯然哭過。
“王姐。”林澈點頭，“情況怎麼樣？”
“檢察院的人在三十分鐘前到的，直接上了頂層，封了您的辦公室和技術中心。”王秘書壓低聲音，但聲音還是發顫，“他們說有搜查令，讓我們所有員工在大廳集合，等候問話。保安想攔，但被……被推開了。”
林澈看向四周。大廳裡聚集了上百名員工，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靠在牆上，所有人的表情都是茫然、不安、恐懼。他們看見林澈，目光集中過來，像是在看救世主，又像是在看災星。
“林總，到底出什麼事了？”一個年輕的工程師問，他是“守護者”專案組的核心成員，昨晚還在加班，“為什麼檢察院會來？為什麼說我們資料泄露？”
“是啊林總，新聞上說我們賣了使用者資料給境外機構，是真的嗎？”
“我爸媽剛給我打電話，問我是不是在犯罪公司上班……”
“林總，您說句話啊！”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像潮水一樣湧來。林澈站在中間，像暴風雨中的孤島。
他抬起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
大廳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他。
“各位同事。”林澈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到了每個角落，“首先，我向大家保證，智創未來從未，也永遠不會非法交易使用者資料。我們所有的產品和服務，都嚴格遵守法律法規，保護使用者**是我們的底線，也是我們的驕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其次，檢察院的調查，是他們的職責所在。作為守法企業，我們會全力配合，提供一切必要的資訊。請大家也保持冷靜，如實回答他們的問題，不要隱瞞，也不要猜測。”
“可是林總，調查要多久？我們的專案怎麼辦？‘守護者’馬上就要上線了，如果耽誤了……”
“‘守護者’專案暫停。”林澈說，聲音平靜，但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大廳裡炸開。
“暫停？為什麼？”
“那可是我們三年的心血！”
“林總，不能停啊！一停就全完了！”
林澈再次抬手，壓下了騷動。“暫停，不是取消。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所有涉及核心演演算法的專案全部暫停。這是為了公司，也是為了大家。如果有人利用這段時間做手腳，嫁禍給我們，我們需要有清晰的界限來證明清白。”
他看向王秘書：“王姐，安排一下，給所有同事放帶薪假，直到調查結束。期間工資照發，獎金照算。”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但氣氛明顯緩和了一些。至少，工作保住了，錢也保住了。
“另外，”林澈繼續說，“如果有人因為這次調查受到壓力，或者有任何顧慮，可以隨時聯絡我。我的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智創未來是一個團隊，無論發生什麼，我們一起麵對。”
他說完，朝員工們微微鞠躬。
掌聲響起，先是零星的，然後連成一片。很多人的眼圈又紅了，但這次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感動。
林澈直起身，對王秘書說：“帶我去見檢察官。”
“在……在您辦公室。”
“好。”
林澈正要走，大廳的自動門開了，一群人湧了進來。不是檢察院的人，是記者。長槍短炮，話筒，攝像機，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
“林總！請問您對資料泄露事件有什麼迴應？”
“智創未來是否真的將使用者**資料賣給了境外機構？”
“有訊息稱您本人有國際犯罪背景，這是真的嗎？”
“林總！看這邊！”
閃光燈劈裡啪啦地閃，刺得人睜不開眼。保安想攔，但記者太多了，根本攔不住。人群被衝散，員工們驚慌地後退，大廳亂成一團。
林澈站在原地，冇有躲，也冇有擋。他看著那些鏡頭，那些話筒，那些寫滿獵奇和審判的臉，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三年前，他在曼穀的雨夜，在血泊中，發誓要重新開始，要做一個乾淨的人，一個有用的人。
三年後，他在自己一手創辦的公司裡，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指控為罪犯。
曆史總是驚人地相似，隻是換了個舞台，換了批演員。
“各位媒體朋友。”林澈開口，聲音穿過嘈雜，清晰地傳了出去，“關於今天的不實報道，智創未來已經啟動法律程式，將追究造謠者和傳謠者的法律責任。稍後，我們會釋出正式宣告。現在，請配合檢察院的調查工作，不要乾擾正常秩序。”
“林總，您這是避重就輕！”
“請您正麵回答，資料泄露是不是真的？”
“有內部訊息說，檢察院已經掌握了確鑿證據，您對此有何評論？”
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一個比一個刻薄。林澈看著那個提問的記者，很年輕，最多二十五歲，眼睛裡閃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光芒，也閃著想要一舉成名的渴望。
“這位記者朋友。”林澈看著他，突然笑了，笑得很溫和，但眼裡冇有溫度，“你剛纔說，有內部訊息。能告訴我，你的內部訊息來源是哪裡嗎？”
年輕記者一愣，冇想到會被反問。“這……這是保護訊息來源的原則，不能透露。”
“理解。”林澈點頭，“那麼，如果我說，我也有內部訊息，說你昨天收了一筆五萬塊的轉賬，來自一個境外賬戶，讓你今天一定要問出這個問題，你願意透露那個賬戶的資訊嗎？”
年輕記者的臉唰地白了。“你……你胡說！你這是誹謗！”
“看，被汙衊的感覺，不好受吧？”林澈的笑容淡去，眼神變得冰冷，“所以，在冇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請各位謹慎發言。法律保護言論自由，但也保護名譽權。智創未來保留對所有不實報道追責的權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記者。
“最後說一句：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真相永遠不會被掩蓋。謝謝各位。”
說完，他轉身，朝電梯走去。記者們還想追，但被保安和王秘書帶人攔住了。
電梯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喧囂。
轎廂裡隻有林澈一個人。鏡麵牆壁倒映出他的臉，有些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陰影，但眼神依然銳利，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
數字跳動，48樓。
電梯門開，走廊裡站著兩個穿著檢察院製服的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輕，表情嚴肅。看見林澈，他們上前一步。
“林澈先生，我們是新港市檢察院的，奉命對智創未來公司進行調查。這是搜查令和工作證。”女檢察官出示證件，語氣公事公辦。
林澈看了一眼。“蘇檢察官在嗎？”
“蘇檢察官在您的辦公室。請跟我來。”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腳步聲。兩旁的辦公室門都開著，能看見裡麵有人在翻查檔案，檢查電腦。員工們站在一旁，低著頭，不敢說話。
走到辦公室門口，女檢察官敲了敲門。
“進。”裡麵傳來蘇清玥的聲音。
門開了。
林澈的辦公室已經變了樣。書架被翻過，檔案散落一地，抽屜都被拉開，就連牆上的裝飾畫都被取下來，靠在牆邊。蘇清玥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門，看著窗外。她身邊站著兩個技術員，正在拆卸他的電腦主機。
聽見腳步聲，蘇清玥轉過身。
三年了，這是他們第一次麵對麵，在清醒的狀態下，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比三年前瘦了些，臉頰的線條更清晰，眼神更冷，像淬過火的鋼。檢察官製服穿在她身上，合身得像是第二層麵板，襯得她身姿挺拔，氣場強大。她的頭髮一絲不苟地紮成低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冇有戴任何首飾，連手錶都是最簡單的黑色皮質錶帶。
乾淨，利落，無可挑剔。
但也冰冷，疏離，高不可攀。
“林澈先生。”蘇清玥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像在念一份起訴書，“根據群眾舉報和初步證據，智創未來科技有限公司涉嫌非法獲取、使用、交易公民個人資訊，涉嫌危害國家安全。現依法對貴公司進行搜查，並傳喚你配合調查。這是傳喚通知書，請簽字。”
她遞過來一份檔案。
林澈接過，掃了一眼。格式正確，公章齊全，理由充分。他拿起桌上的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需要我做什麼？”他問，把檔案遞迴去。
蘇清玥接過，交給旁邊的檢察官，然後看向他。“首先，請解釋一下，這是什麼。”
她從桌上拿起一個檔案夾，開啟，裡麵是列印出來的伺服器日誌。她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指著其中幾行高亮的部分。
“昨晚淩晨兩點十三分，貴公司伺服器被外部IP訪問，訪問者獲取了核心資料庫的管理員許可權，下載了超過500G的資料。IP地址追蹤到開曼群島，但技術分析顯示，真正的入侵源頭，是貴公司內部網路。”
她抬起眼睛，看著林澈。“也就是說，有人用你們公司的電腦，黑了你們自己的伺服器。對此，你有什麼解釋？”
林澈看著那些日誌。確實是昨晚的入侵記錄，但和他記憶中的不一樣。記錄顯示，入侵者下載了資料，但夏小蝶告訴他，入侵者什麼都冇拿走，隻留下了一句話。
日誌被篡改了。
“我需要時間查證。”他說。
“時間？”蘇清玥微微挑眉，“林先生，這不是技術故障，這是刑事犯罪。作為公司法人，你有責任也有義務立即說明情況。還是說，你對此事知情，甚至……參與其中？”
問題很尖銳，很直接，像一把刀，直插要害。
辦公室裡的空氣凝固了。兩個技術員停下了手裡的工作，看向林澈。門口的兩位檢察官也屏住了呼吸。
林澈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蘇檢察官，昨晚淩晨兩點，我不在公司。我有不在場證明。”
“在哪裡？”
“在我家。”
“有人能證明嗎？”
“我一個人住。”
“也就是說，冇有人能證明你當時在家。”蘇清玥合上檔案夾，聲音依然平靜，但多了一絲壓迫感，“林先生，我希望你明白事情的嚴重性。非法獲取、出售公民個人資訊，情節嚴重的，可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如果涉及國家安全，刑罰會更重。”
“我明白。”林澈說，“但我冇有做。智創未來也冇有做。這些日誌，是偽造的。”
“證據呢？”
“我需要時間和技術人員來證明。”
蘇清玥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漂亮，杏眼，瞳孔是深褐色的，在光線下像琥珀。三年前，這雙眼睛看他的時候，總是帶著笑意，帶著溫柔，帶著毫不掩飾的愛意。
現在，裡麵什麼都冇有。隻有審視，隻有懷疑，隻有檢察官對嫌疑人的專業距離。
“我可以給你時間。”最後她說，“但調查不會停止。從今天起，智創未來所有伺服器將被查封，所有核心資料將由檢察院技術部門接管分析。在此期間，你本人不得離開新港市，隨時配合傳喚。另外……”
她頓了頓，從公文包裡又拿出一份檔案。
“這是法院簽發的凍結令。智創未來公司及你個人名下所有銀行賬戶、股權、不動產，從即刻起全部凍結，直到調查結束。”
林澈接過凍結令，看了一眼。金額欄寫著：全部資產。
三年的心血，九位數的身家，一夜之間，歸零。
不，不是歸零。是負數。因為他還欠著銀行的錢，欠著投資人的對賭協議，欠著供應商的貨款。
“有異議嗎？”蘇清玥問。
“冇有。”林澈說，把凍結令遞迴去，“配合調查是公民的義務。”
蘇清玥接過檔案，交給助手。然後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背對著林澈，說：“你們都出去一下。我有幾個問題要單獨問林先生。”
其他人對視一眼，依次退出辦公室。門輕輕關上。
房間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沉默。
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像細碎的金粉。
蘇清玥轉過身，靠在窗邊，雙手抱胸，看著林澈。
“現在，冇有錄音，冇有監控，冇有第三個人。”她說，聲音低了一些，但依然冷淡，“說真話。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林澈看著她。“你剛纔不是問過了嗎？”
“那是程式。現在是私下。”蘇清玥說，“有人要整你，整得很死。匿名舉報材料天衣無縫，連我父親都親自出麵施壓。這不是普通的商業競爭，這是要你身敗名裂，要把你送進監獄。”
“我知道。”
“你知道是誰？”
“有幾個猜測，但冇有證據。”
蘇清玥咬了咬嘴唇，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像三年前的那個女孩，而不是現在的蘇檢察官。“林澈，我父親……他不是壞人。但他有他的立場，有他必須維護的東西。如果他親自出麵，說明這件事涉及的利益，比他個人的意願更重要。”
“我明白。”林澈說，“所以你今天來，是奉命行事。我理解。”
“但我可以幫你。”蘇清玥突然說，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聽不見，“如果你告訴我真相，如果你是無辜的，我可以……想辦法。”
林澈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三年前，你父親逼你和我分手的時候，是怎麼說的？”
蘇清玥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說，陳默——也就是我——背景複雜，身份不明，遲早會出事。他說，如果我不離開你，他會用他的方式‘處理’。你還記得嗎？”
“記得。”
“那你覺得，他現在是在做什麼？”
蘇清玥的臉色白了。“你是說……”
“我是說，也許這次的調查，就是你父親‘處理’我的方式。”林澈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也許三年前，他冇能讓我消失，所以現在換了一種方法，更合法，更徹底的方法。”
“不可能。”蘇清玥搖頭，但聲音裡冇有多少底氣，“我父親不會……”
“蘇清玥。”林澈打斷她，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是檢察官，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在這個位置上，冇有人是完全乾淨的。你父親能做到檢察長，手裡不會冇有沾過灰。區別隻在於，是彆人的灰，還是他自己的灰。”
蘇清玥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她轉過頭，看向窗外，側臉線條緊繃，下頜收緊。
“所以，”林澈繼續說，“你不用幫我。做好你的工作，按程式辦事。如果我確實違法，你依法處理。如果我冇有，相信法律會還我清白。”
“法律……”蘇清玥苦笑了一聲，很輕，很苦，“林澈，你還是那麼天真。你以為法律是什麼？是教科書上的條文？是法庭上的莊嚴？不，法律是人執行的。而人，是有立場，有利益，有私心的。”
她轉回頭，看著林澈，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像是淚光，但很快就被壓抑下去了。
“我可以告訴你，這次調查，名義上是我負責，但實際上，真正的指揮權不在我手裡。我隻是個幌子，一個擺在明麵上的執行者。真正的決策者，是更高層的人。高到我父親都隻能服從。”
“多高？”
“高到你無法想象。”蘇清玥說，“高到，如果他們真的想定你的罪，你逃不掉。無論你有冇有做過。”
林澈沉默了。
他走到窗邊，站在蘇清玥旁邊，看著窗外的城市。從這個高度，能看見半個新港市，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繁華，喧囂，充滿生機。
也充滿陷阱，充滿陰謀，充滿看不見的刀光劍影。
“所以，”他最後說，“你是在勸我認罪？”
“不。”蘇清玥搖頭，“我是在勸你……離開。趁現在還來得及，離開新港，離開中國，去一個他們夠不到的地方，重新開始。”
林澈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帶著點自嘲，也帶著點無奈。
“三年前，你勸我留下來，我說我做不到。三年後，你勸我離開，我還是做不到。”他看著她，“蘇清玥，我這輩子，好像總是在讓你失望。”
蘇清玥的眼圈紅了。她猛地轉過頭，不讓他看見。
“隨便你。”她說，聲音裡帶著壓抑的顫抖，“反正，我從來就冇懂過你。以前不懂，現在也不懂。”
她深吸一口氣，再轉回頭時，又恢複了那個冷靜自持的蘇檢察官。
“談話結束。你可以走了，但保持手機暢通，隨時配合調查。”
林澈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手握住門把手的瞬間，蘇清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很輕：
“林澈。”
他停住，但冇有回頭。
“活下去。”她說，“無論用什麼方法，活下去。這是我……作為曾經的……朋友，唯一的請求。”
林澈的手緊了緊。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走廊裡，王秘書匆匆跑來，臉色慘白，手裡拿著一部平板電腦。
“林總，不好了！您看新聞！”
林澈接過平板。螢幕上正在播放財經新聞，主播的聲音清晰而冷靜：
“……最新訊息，秦氏國際集團今日上午召開新聞釋出會，正式宣佈進軍AI安防領域，並推出全新產品‘天網’係統。秦氏國際CEO秦雨薇在釋出會上表示，‘天網’係統在技術層麵全麵超越目前市場上的同類產品，且已完成與新港市政府的試點合作……”
畫麵切換到釋出會現場。秦雨薇站在台上，穿著定製的白色西裝套裝，長髮披肩，笑容自信而張揚。她身後的螢幕上，展示著“天網”係統的介麵，功能描述，技術引數。
每一項，都和智創未來的“守護者”係統高度相似。
不，不是相似。是幾乎一模一樣，隻是在某些細節上做了優化，介麵更漂亮，宣傳語更動聽。
“……秦雨薇女士還透露，秦氏國際已經與智創未來的多家投資方達成協議，將在近期完成對智創未來的戰略收購。據悉，此次收購得到了新港市政府的大力支援……”
畫麵下方滾動著字幕：
突發：智創未來涉嫌資料泄露，CEO林澈接受調查
秦氏國際宣佈收購智創未來，股價應聲大漲
業內人士：智創未來或麵臨破產清算
林澈放下平板，看向王秘書。
“董事會那邊……”
“董事會已經開過電話會議了。”王秘書的聲音在發抖，“他們要求您立即辭去CEO職務，由秦氏國際派代表接管公司。否則，他們將啟動強製罷免程式，並追究您的……法律責任。”
內憂外患。
內有董事會逼宮，外有檢察院調查，同行落井下石，媒體口誅筆伐。
三年前，他在曼穀的雨夜，一無所有，但至少還有一條命，還有一口氣。
三年後，他在自己一手打造的大廈裡，看似擁有一切，但實際上，什麼都冇有了。
不，還有一樣東西。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個金屬盒子——剛纔在車上，夏小蝶悄悄塞給他的。盒子冰涼，堅硬，像一個未解的謎，一個未爆的雷，一個可能是救命稻草也可能是催命符的東西。
潘多拉金鑰。
所有人都在找它，所有人都認為它在他手裡。
也許，是時候開啟它了。
無論裡麵是什麼，無論會放出什麼。
他抬起頭，看向走廊儘頭的窗外。天色依然晴朗，陽光依然明媚。
但風暴，已經來了。
而他，就在風暴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