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尾隨者------------------------------------------。,冇有雨,但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灰色的幕布把整個江城裹住了。路燈亮得比平時早,下午五點剛過,梧桐巷就陷入了一種曖昧不明的昏黃中。,韓江給了他一份新資料——趙宇失聯前的最後行蹤。今年三月十五日,趙宇從深藍科技辭職,三月二十日退掉深城的出租房,三月二十五日買了從深城到江城的火車票。之後,他的手機訊號消失在江城火車站附近。,是消失。手機卡被取出,像從世界上被擦掉了一樣。,沿著中山路往老城區的方向走。他習慣走路,尤其是在想事情的時候。腳步的節奏感能幫他整理思緒,把那些散落在腦海中的碎片拚湊成完整的影象。,他注意到一輛黑色的轎車。——他還冇有看到車。他注意到的是路燈下自己的影子。影子的邊緣有一道更深的黑色,像是另一個人的影子疊在了他的影子上。,而是繼續往前走,同時用餘光觀察路邊的櫥窗玻璃。:身後約五十米處,一個穿深色外套的人正沿著街道的另一側走,步頻和他一致。,也冇有改變方向。他像一個普通的行人一樣,在下一個路口右轉,走進了一條更窄的街道。。,進入一條小巷。這條巷子冇有路燈,兩旁的建築都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樓,牆皮剝落,空調外機鏽跡斑斑。巷子的儘頭是一個丁字路口,左轉通往主乾道,右轉通往一片待拆遷的舊廠房。。,還是跟了上來。。廢棄的倉庫、倒塌的圍牆、堆積如山的建築垃圾,構成了一個冇有任何規則可言的複雜地形。陸沉舟七拐八拐,走進了一個四麵被高牆圍住的死衚衕。
他停下來,轉過身。
巷口站著一個人。
逆光,看不清臉,隻能看到一個輪廓——一米七五左右,體型偏瘦,肩膀微微內收。他站在巷口,冇有繼續往前走,也冇有退後,像是在等待什麼。
“你跟了我四條街。”陸沉舟說,聲音在狹窄的巷子裡迴盪,“你的步頻控製得不錯,但你犯了一個錯誤——你總是在我轉彎後三秒才轉彎。三秒是一個安全的距離,但對一個被訓練過的人來說,三秒恰恰是最危險的。”
那人冇有說話。
“你不打算解釋一下嗎?”陸沉舟往前走了兩步。
那人終於動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舉起來,讓陸沉舟看清。
是一張警徽。
“江城公安局網安支隊,陳恪。”那人的聲音很年輕,帶著一種刻意的平靜,“我不是來跟蹤你的,我是來保護你的。”
陸沉舟停下腳步。
“保護我?”
“有人要殺你。”陳恪把警徽收回口袋,往前走了一步,臉終於暴露在巷口微弱的光線下。二十五六歲,圓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帶著一種不太自然的微笑——像是習慣性地用笑容來緩解緊張。
“誰要殺我?”
“我不知道。但我在暗網上看到了一條懸賞令。”陳恪說,“你的名字,你的照片,你的事務所地址。懸賞金額——五十萬。”
陸沉舟沉默了幾秒。
“什麼時候的事?”
“三天前。你介入林晚案子的同一天。”
三天前。同一天。
這意味著有人在他還冇有開始調查的時候,就已經準備好了對他的懸賞令。這不是對調查的迴應——這是調查開始之前的預謀。
“你為什麼來告訴我?”陸沉舟問。
陳恪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真實的表情——不安。
“因為三年前,我也收到過同樣的懸賞令。”他說,“在調查另一個案子的時候。”
陸沉舟冇有在巷子裡繼續談話。
他帶著陳恪走回了梧桐巷,進了事務所。門關上的瞬間,他開啟了所有的燈——不是因為他需要光亮,而是因為他需要確認這間屋子裡冇有第三個人。
陳恪坐在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被叫到校長辦公室的學生。但陸沉舟注意到他的目光——那雙眼睛在掃視房間時,停留在了每一個可能的藏身之處:窗簾後麵、門背後、天花板上的通風口。
這是一個受過訓練的人。
“說吧。”陸沉舟坐在辦公桌後麵,冇有倒水,也冇有倒威士忌。
陳恪深吸了一口氣。
“三年前,我在網安支隊做深網監測。有一天,我發現了一條暗網帖子,內容是一個失蹤女孩的照片和資訊。發帖人聲稱自己知道她在哪裡,但要求警方聯絡他。”
“你聯絡了?”
“我聯絡了。我們約在一個網咖見麵。”陳恪的聲音開始變得不穩定,“我到的時候,他已經死了。被人勒死在網咖的包間裡。電腦螢幕上留著一行字——‘下一個就是你’。”
陸沉舟冇有打斷他。
“之後的一個月,我的手機、電腦、家裡的網路,全部被入侵。有人在我的生活裡裝了一雙眼睛,他可以看到我的一切——我的通話記錄、我的聊天記錄、我的日程安排、甚至我幾點起床幾點睡覺。”陳恪的雙手握緊了,“然後懸賞令出現了。我的名字、我的照片、我的住址。五十萬。”
“後來呢?”
“我辭職了。”陳恪低下頭,“不是因為我害怕。是因為我的上司告訴我,這個案子不能再查下去了。他說‘有些東西不是我們能碰的’。我問他什麼意思,他說‘你不需要知道’。”
“你查了三年前的案子?”
“冇有。”陳恪抬起頭,“我查了那個發懸賞令的人。花了一年時間,用了所有我能找到的手段。最後我找到了一個IP地址。”
“指向哪裡?”
“江城大學心理學係。”
空氣安靜了。
陸沉舟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陳恪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麵,漣漪一層一層地擴散開來,觸及了他腦海中所有的線索。
江城大學心理學係。陳維遠的地盤。
“你確定?”
“我確定。”陳恪說,“那個IP地址是教育網的固定IP,歸屬江城大學。但具體是哪一台電腦、哪一個人,我查不到。因為那台電腦在2014年就已經報廢了。”
“2014年。”
“對。懸賞令是2014年發出的。電腦是2014年報廢的。時間點卡得剛剛好——像是在我查到之前,他們就切斷了所有線索。”
陸沉舟站起來,走到窗邊。
三年前。2014年。
那一年,他被開除警籍。那一年,陳恪收到了懸賞令。那一年,陳維遠已經死了三年,但他的“遺產”還在運作。
“你辭職後去了哪裡?”他問。
“在一家網路安全公司上班。”陳恪說,“但我一直在關注林晚的案子。不是因為我認識她,而是因為——我發現她的案子和我三年前查的那個失蹤女孩的案子,有同一個模式。”
“什麼模式?”
“七。”陳恪說,“七個失蹤的女孩,七個城市,七年的時間跨度。我三年前查的那個女孩,是其中一個。”
陸沉舟轉過身。
“你有資料嗎?”
陳恪從揹包裡拿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
“都在裡麵。包括那個女孩的照片、失蹤時間、地點,還有我找到的所有線索。我花了三年時間整理的。”
陸沉舟拿起U盤,握在手心。
“你為什麼相信我?”
陳恪笑了。這一次的笑容不是緊張,也不是習慣,而是一種帶著苦澀的、自嘲的笑。
“因為你也在被追獵。”他說,“獵人和獵物,有時候是同一群人。我們是被選中的獵物,陸沉舟。問題是——我們不知道誰選了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麼。”
陳恪走後,陸沉舟把U盤插進電腦。
裡麵有一個檔案夾,名字是“七個女孩”。開啟後,是七個子檔案夾,每個子檔案夾以一座城市的名字命名:江城、深城、蓉城、山城、杭城、京城、溪城。
江城——2010年,一個叫方琳的女孩失蹤,二十二歲,大學畢業生。溪城——2011年,一個叫周小楠的女孩失蹤,十九歲,高中生。深城——2012年,林晚,二十二歲,大學生。蓉城——2013年,一個叫宋雅的女孩失蹤,二十四歲,公司職員。山城——2014年,一個叫何苗的女孩失蹤,二十三歲,研究生。杭城——2015年,一個叫秦雪的女孩失蹤,二十一歲,大學生。京城——2016年,一個叫唐果的女孩失蹤,二十歲,模特。
七個女孩。七年。七座城市。
陳恪的資料比韓江能查到的更詳細。他不僅整理了失蹤資訊,還挖掘了每一個女孩的背景、社會關係、失蹤前的最後行蹤。更重要的是,他發現了這些女孩之間的共同點——不是外貌,不是年齡,不是職業,而是一個更隱蔽的聯絡。
每一個女孩,在失蹤前的三個月內,都曾接觸過一個心理學實驗。
方琳參加過江城大學的一個“記憶測試”專案。周小楠在網上填過一份“人格問卷”,寄件地址是溪城某心理諮詢中心。宋雅的社交賬號關注了一個叫“行為藝術實驗室”的公眾號。何苗的導師推薦她參加一個“跨學科研討會”。秦雪的選修課老師介紹她去做“誌願者”。唐果的經紀公司安排她做“心理評估”。
而林晚——她參加了陳維遠的閉門研討會。
每一個女孩,都被一個看似正常、甚至有益的活動吸引,進入了一個他們不該進入的領域。然後,她們消失了。
陸沉舟靠在椅背上,盯著螢幕上七個女孩的照片。
她們都笑著。每一張照片裡,她們都在笑。方琳的畢業照,學士帽拋向空中的瞬間,她笑得像個孩子。周小楠的校園照,穿著校服,站在操場上,陽光打在她的臉上。宋雅的職場照,穿著一身乾練的西裝,對著鏡頭比了一個V字。何苗的實驗室照,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試管,側臉被燈光勾勒出柔和的線條。秦雪的生活照,在海邊,長髮被風吹起,笑得很燦爛。唐果的模特照,化著精緻的妝,眼神裡有一種不屬於二十歲女孩的成熟。
還有林晚。會展中心廣場,噴泉,鴿子,微笑。
她們都在笑。
但她們的微笑和林晚的屍體上的微笑不一樣。那是活人的笑,是真實的、有溫度的、屬於未來的笑。
而林晚屍體上的笑——是死的。是被人用針線縫上去的、凝固的、冇有溫度的笑。
陸沉舟關掉電腦,走到窗邊。
梧桐巷已經完全暗了。路燈亮著,但光線太弱,照不到巷子的儘頭。他站在那裡,看著黑暗中的某一點,腦海中反覆回放陳恪說的話:
“我們是被選中的獵物。”
七個女孩被選中了。陳恪被選中了。他——陸沉舟——也被選中了。
第七號樣本。
他回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裡拿出那個筆記本,翻到陳維遠簽名的那一頁。
“陸沉舟,你願意參加一個很有趣的實驗嗎?”
他冇有回答這個問題。或者說,他不記得自己回答過。
但他的名字出現在“第七號樣本”的檔案夾裡。這意味著不管他願不願意,他已經被標記了。被選中了。
被獵了。
淩晨一點,陸沉舟關了燈,但冇有睡覺。
他坐在黑暗中,閉著眼睛,像一個在冥想的人。但他的大腦冇有在冥想——它在飛速運轉,像一台過載的發動機,把所有的資訊碎片扔進一個巨大的攪拌機裡,試圖攪出一個完整的圖案。
七個女孩,七座城市,七年時間。一個已經死去的心理學教授,一個消失的理賠員,一個去了深城的學生,一個失聯的計算機係畢業生,一個辭職的網警,一個被開除的刑警。
一張網。
這張網的每一個節點都有人死去、消失、被噤聲。而織網的人,代號“建築師”。
“建築師”不是一個人。至少,不隻是一個單獨的人。他有醫學背景、技術能力、心理學知識、足夠的資源和時間。他能在林晚的屍體上烙下七道精細的疤痕,能在地下倉庫裡用AI演演算法製造無法追蹤的暗網直播,能在陳維遠死後繼續執行他的“實驗”。
他有團隊。
或者——他有繼承者。
陳維遠死了,但他的“遺產”被人繼承了。一個學生,一個合作者,一個追隨者——一個被陳維遠選中的、能夠繼續他的“實驗”的人。
陸沉舟睜開眼睛。
黑暗中,他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亮了一下。
和之前一樣,冇有任何人碰它。螢幕亮了三秒,顯示出一行字,然後熄滅了。
那行字是:
“第七個樣本上線。倒計時開始。距離下一次收割還有——6天23小時58分。”
陸沉舟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翻倒,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巨響。
他走到電腦前,按下電源鍵。
螢幕亮了,一切正常。桌麵、檔案夾、瀏覽器——冇有任何異常。冇有新檔案,冇有新資訊,冇有那行字的任何痕跡。
彷彿它從未出現過。
但陸沉舟看到了。
6天23小時58分。
倒計時。
下一次收割。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七天。從林晚屍體被髮現到現在,已經過了大約十二個小時。倒計時指向的終點,是七天的結束。
七天的週期。
七年太長。七天,纔是“建築師”真正的節奏。
七天之內,會有下一個“作品”出現。下一個受害者,下一個被微笑的屍體,下一個被烙上疤痕的沉默的證人。
而陸沉舟隻有七天的時間去阻止他。
他拿起手機,給韓江發了一條訊息:“我需要所有你能調動的資源。從現在開始,七天之內,我要找到這個人。”
韓江的回覆幾乎是瞬間到的:“你要做什麼?”
陸沉舟打了四個字:
“獵殺獵人。”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拿起那把摺疊刀,放進口袋。然後他穿上黑色夾克,推開事務所的門,走進了梧桐巷的黑暗中。
身後,膝上型電腦的螢幕再次亮了一下。
那行字又出現了,這一次停留了五秒:
“遊戲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