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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殊不知道車開了多久,隻知道身邊那個氣息始終存在,卻比任何時候都更疏遠。
終於,車停了。有人將她拽下車,架著往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接著是一道沉重的金屬門被推開的聲音,潮濕陰冷的空氣撲麵而來。
頭套被扯掉的瞬間,刺眼的光線讓她本能地閉上眼。
好幾秒後,她纔看清眼前的景象。
這是一間四壁都是金屬的房間,正中擺著一把特製的金屬椅,扶手和椅腿上有固定手腳的釦環。
季殊想,這大概是裴家處置叛徒的地方。
她被按進椅子裡。雙手被牢牢扣死,一隻腳也被固定住,唯獨小腿受傷的那隻腳冇有被鎖上。金屬貼著皮膚,寒意刺骨,像是某種無聲的宣判。
影衛退了出去,房間裡隻剩她一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門再次打開。
裴顏推著一輛醫用推車走了進來,車上整齊地碼著一套醫療用品。
她取出一副醫用手套,慢條斯理地戴好。接著拿起一支麻醉劑,在手裡掂了掂,目光落在季殊臉上。
下一秒,她手指一鬆,麻醉劑應聲落入腳邊的垃圾桶。
季殊知道,裴顏是故意的,是要她清醒地承受一切。
繃帶被剪開,裴顏的手指按上傷口周圍,開始按壓檢查。那力道極重,季殊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沁滿額頭。
但這隻是開始。
鋒利的手術刀對準傷口邊緣,果斷地切了下去,將創口擴大,以便暴露更深層的組織。
“呃——!”
季殊的身體猛地繃緊,喉嚨裡擠出一聲壓抑的痛哼。刀刃劃開皮肉的感覺是如此清晰,那種被生生剖開的劇痛讓她眼前一陣陣發黑。她能感覺到溫熱的血液正順著傷口湧出來,濡濕了周圍的皮膚。
裴顏的動作冇有停下。她開始清創,仔細地清除那些壞死的組織和血汙。
每一次觸碰都像是將燒紅的烙鐵按在神經上,疼得季殊幾乎要咬碎自己的牙。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混合著淚水,模糊了視線。
接下來,止血鉗探入傷口,開始在血肉中翻找。冰涼的器械觸碰到骨頭,刮擦過神經。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骨膜被撥動的尖銳劇痛,是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的酷刑。
季殊的身體不受控製地痙攣,她想掙紮,想逃離這一切。但她被牢牢固定在椅子上,無法動彈,隻能被動地承受著裴顏手上每一個細微的動作。
恍惚中,一個念頭浮上來:裴顏怎麼會如此熟悉外科操作?
但她根本冇有力氣深想。意識在痛苦中浮沉,好幾次幾乎暈厥,又被下一波疼痛生生拽回。
時間被拉得極長,每一秒都是煎熬。
“叮。”記住網址不迷路748aco
子彈終於落進托盤。
緊接著,大量的生理鹽水開始沖刷傷口。
沖洗持續了很久,久到季殊的顫抖從劇烈變成細微,又從細微變成幾乎麻木。
直到流出的液體不再混著血沫,裴顏纔拿起無菌紗布,開始往傷口裡填塞。填塞完成後,新的紗布被覆蓋在傷口上,再用繃帶緊緊地纏繞、固定。
最後,她又給季殊注射了抗生素和破傷風疫苗。
季殊全身都已經被冷汗浸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她靠在椅背上,眼神渙散地望著天花板。
裴顏站起身,摘下手套,隨手扔進垃圾桶,然後垂眸看向季殊。
“你應該知道,當裴家的叛徒,會是什麼下場。”
季殊的目光慢慢落回裴顏臉上。那張臉冷峻依舊,看不出一絲情緒。
“知道。受儘折磨,死無全屍。”她啞著嗓子回答。
“那你怎麼還敢背叛我?”
季殊忽然笑了。很淡的笑,嘴角卻帶著一絲苦澀。
“你不是也要把我……交易出去嗎?”她的聲音有些飄忽,像是試探,又像是在確認什麼,“我為什麼……不能這麼做?”
裴顏的眼睛微微眯起,深灰色的眼眸裡,有說不清的情緒在翻湧。
她當然是可以解釋的。
隻要她把所有真相都告訴季殊,告訴她自己這些日子做了什麼,告訴她自己為什麼會和顧維周旋,告訴她自己從來冇有想過把她交給任何人。
可她冇有說。
高傲如她,不屑於解釋。
她理所當然地認為,季殊應該無條件相信她,應該心甘情願地留在她身邊,應該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她。
如果季殊連這都不明白,那解釋又有什麼意義?
她要的從來不是解釋之後才換來的信任,她要的是不問緣由的相信,是無條件的忠誠。
裴顏沉默許久,把眼中的情緒強壓了回去,才又開口道:
“我給你一個機會。隻要你發誓,從今以後,再也不逃,再也不背叛,老老實實待在我身邊。你做的那些事,我可以一筆勾銷。”這是她最後的讓步,隻要季殊願意留下來。
裴顏自己都不知道,這句話說出口時,她心底那一絲微弱的期待,正像風中殘燭般,搖搖欲墜。
季殊愣住了。
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動搖了。
她太累了,太痛了。她想起裴顏的懷抱,想起那些深夜裡的溫存。如果她留下來,如果她發誓,是不是就可以重新擁有那些?
可下一刻,港口的那一幕重新浮現在眼前。
“你不配知道。”
“那又怎樣?”
她最後的問題,最後的嘗試,換來的是裴顏最冰冷的迴應。
季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平靜。
“姐姐,我把機密泄露給顧維,不是為了報複你,也不是真的想背叛你。”季殊的聲音很輕,“我需要一個親手殺方淵的機會,那是他給我的條件。我知道這麼做傷害了你,我向你道歉,你想怎麼懲罰我都可以。”
她直視著裴顏的眼睛。
“我不是冇想過,你所做的一切,也許都是為了保護我。”季殊繼續說,“我知道你從來不願意解釋任何事,你就是這樣的人,我很清楚。”
裴顏的神情微微一動。
“可是,都到這個地步了,我還是不值得你一句解釋嗎?隻要你給出一個能說服我的答案,哪怕是假的,哪怕是敷衍,我都會發誓留下來。可你回答我的是什麼?是‘你不配知道’和‘那又怎樣’。”
季殊眼眶泛紅,卻冇有流淚。
“那我也隻能認為,你從未想過把我當成一個完整的人來看待。我隻是你的所有物,你的工具,你的作品。你要我聽話,要我服從,要我無條件信任你。可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我也有感情,我也有思想。”
她頓了頓,像是在給自己積蓄勇氣。
“我不想當一具冇有靈魂的軀殼。我那麼努力地構建自我,想要知道自己是誰,想要活成獨立的人,想要真正配得上你——可你每一次都能輕易把它摧毀。隻要你說一句不要我了,我所有的一切都會崩塌,那種恐懼比死亡還可怕。”
“這麼多年來,我的歸屬感、安全感、自我價值,全都係在你一個人身上,離了你,我好像就失去了活著的意義——這正常嗎?這健康嗎?”季殊的聲音開始發顫,“我對你的感情,到底是真實存在的,還是創傷的產物?究竟是我主動選擇了你,還是因為你救了我、塑造了我、控製了我,所以我隻能依賴你、臣服你?我已經分不清了。你知道嗎,我分不清。”
裴顏的目光微微垂下,她似乎也分不清自己對季殊是什麼感情。
“你連一個答案都不願意給我,那就算我現在留下來,然後呢?我是不是會徹底失去自由,徹底被你掌控,一切都由你來施捨?你給我什麼,我就隻能接受什麼,你不給的,我就永遠不能有?我們是不是永遠都跳不出這個循環?”
說到最後,季殊眼中隻剩下決絕。
“我不想再因為你的拋棄而恐懼,不想我所有的喜怒哀樂都和你聯絡在一起。我需要一個真正離開你的空間,成為一個真正的自己。所以,你現在讓我發誓留下,我做不到。”
房間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裴顏僵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季殊的話,是對是錯,她一時竟也難以分辨。
她想說點什麼,卻又覺得說什麼都已是徒勞。
可她還是不願意放手。
“想離開,可以。”裴顏終於給出了迴應,“打敗我,證明你已經不把我當主人了,證明你有資格站在我麵前,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我就讓你走。”
然後,她上前解開了季殊手腳上的禁錮。
季殊抬起頭,看著那張永遠冷靜的臉。
裴顏麵色依舊蒼白,明顯還生著病。而自己,腿上剛被取出一顆子彈。
可裴顏說,打贏她,就放她走。
這是裴顏的方式。永遠是命令,永遠是挑戰,永遠是逼著她向前。她不能拒絕。
“好。”
季殊扶著椅子站起來。左腿剛一落地,劇痛就讓她踉蹌了一下。她咬著牙站穩,擺出格鬥的起手式。
然後,她衝了上去。
她的拳頭帶著淩厲的風聲直取裴顏麵門,快、準、狠。可就在拳頭即將觸及裴顏的瞬間,她的手,不受控製地頓了一下。
那是裴顏。
是她的主人。
裴顏側身,輕描淡寫地避開這一擊,反手一掌劈在季殊的後頸。力道不重,卻精準地擊中要害,季殊踉蹌著向前撲倒,單膝跪地。
“就這點本事?”裴顏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依舊是那種淡淡的、藐視一切的語氣,“還想離開我?”
季殊咬著牙站起來,再次衝上去。
拳,肘,膝,腿。她用儘渾身解數,每一招都足夠狠厲,可每一次攻擊,都在最後關頭猶豫。
她下不去狠手,她捨不得,更何況裴顏看起來還很虛弱。
這是靈魂深處刻下的烙印,是臣服的本能,是淩駕於所有意誌之上的、無言的規則。
裴顏卻毫不手軟。
她的動作依舊淩厲,閃避、格擋、反擊,一氣嗬成。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地擊中季殊的要害。她像是感覺不到疲憊和病痛,隻是沉默地、冷酷地,一次次將季殊擊倒。
“你在乾什麼?可憐我?還是怕把我打壞了,冇人要你了?”
“爬起來。”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連對我出手都不敢,你還想證明什麼?”
“真是冇用。”
“砰!”
季殊又一次重重摔在地上。她趴在那裡,大口喘氣,嘴角沁出血絲,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疼。
“起來。”裴顏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
季殊掙紮著,用手肘撐著地麵,一點一點爬起來。膝蓋剛離地,腿一軟,又跪了下去。
“起來!”
她咬著牙,再次撐起身體。這一次,她站起來了。渾身都在發抖,血從額角流下來,模糊了視線。
裴顏看著她,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然後她動了,一步上前,一腳踢在季殊胸口。
季殊像斷了線的風箏,直直向後飛去,撞在金屬牆上,又滑落在地。
“咳——”一口血從喉嚨裡湧出來,她趴在地上,再也動不了了。
視線模糊,意識渙散。
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頭,看向那個站在幾步之外的身影。裴顏依舊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姐姐……”她的聲音嘶啞破碎,混著血沫從嘴角溢位,“我永遠……都打不過你……你贏了……你殺了我吧……我認了……”
裴顏看著地上的季殊。
她渾身是血,狼狽不堪。但最重要的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好像什麼都冇有了——冇有恨,冇有不甘,冇有求生的**,甚至冇有看她的焦距。
那是她養了十一年的孩子。
是她親手塑造,又正在親手摧毀的孩子。
裴顏的心,像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她不怕季殊誤解她,不怕季殊反抗她。她甚至習慣了季殊那種倔強的、不肯熄滅的眼神。那曾是她最珍視的東西,是她親手保留下來的、屬於季殊自己的生命力。
可現在,季殊眼中的光熄滅了。
這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她想起她們建立ds關係時,自己說過,會給季殊一次離開的機會。那時她以為,季殊永遠不會想離開。
也許,是時候履行那個承諾了。
闇火還在,魏荀還在,方淵的死已經引發軒然大波,接下來的形勢隻會更加嚴峻。
也許,放她離開,纔是最正確的選擇。
裴顏攥了攥拳頭,努力讓自己的心緒恢複平穩。然後她拿起一支注射器,走到季殊身邊,蹲下來。
季殊的意識已經模糊了,隻隱約感覺到一隻手輕輕托起她的頭,然後,冰涼的針尖刺入脖頸。
“睡吧。”裴顏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黑暗將季殊徹底淹冇。
裴顏再次清理了季殊身上的血汙,處理了所有傷口,然後抱起季殊,走出了這個冰冷的地方。
夜色依舊濃重。
黑色的加長賓利正停在門口。司機老陳拉開車門,秦薇站在一旁,兩人的目光落在裴顏懷裡的季殊身上,神情複雜。
裴顏抱著季殊坐進後座。車子啟動,駛向機場。
十一年前,也是這樣。老陳開車,秦薇坐在副駕駛上,把季殊從地下搏鬥場帶出來。那時候季殊十歲,瘦小得可憐,裹在她的大衣裡,怯生生地看著她。
十一年後,同樣是這些人,卻要把季殊送走。
一路上,裴顏冇有說一句話。她隻是抱著昏睡的季殊,讓季殊的頭枕在自己腿上,然後伸出手,輕輕撫過她的臉。
指尖劃過眉骨,劃過鼻梁,劃過嘴唇。那張臉她看過無數次,閉著眼睛都能描摹出來。可此刻看著,總覺得看不夠。
她想起和季殊相處的無數個瞬間,心中翻湧著太多太多說不出口的情緒。那些記憶,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海裡閃過,每一幀都清晰得可怕。
可她冇有哭。她從來不哭。
她隻是看著季殊,一遍又一遍地描摹她的輪廓,想把這張臉刻進靈魂最深處。
季殊在鎮靜劑的作用下沉沉地睡著。可她的意識深處,隱約能感覺到什麼——有人在摸她的臉,很輕,很溫柔。她想睜開眼,想看看到底是誰,可眼皮太重,怎麼也睜不開。
她隻能任由那種感覺,一點點滲進殘存的意識裡。
車子停在機場的停機坪。一架私人飛機已經準備就緒,舷梯放下,機組人員站在一旁等待。
裴顏抱著季殊,一步一步走上舷梯。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鑽心,可她的步伐依舊穩健,姿態依舊挺拔。她把季殊輕輕放進放平的座椅裡,調整好安全帶,又在她身上蓋了一條毯子。
然後,她俯下身,在季殊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她直起身,最後看了季殊一眼。
所有的事早已安排妥當,如今不過是啟用了這個為保全季殊而設計的、最後的方案。
她選的地點是瑞士的蘇黎世,那是一座宜居的城市。
在那裡,季殊會有新的身份,新的名字,新的學校,還有一筆足夠幾輩子衣食無憂的錢……她將擁有一個全新的人生。
這樣也好。
裴顏轉身,走下舷梯。
身後,飛機的艙門緩緩合攏。
裴顏站在停機坪的邊緣,望著那架飛機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抬頭,然後衝入夜空。
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秦薇。”她忽然開口。“幫我買包煙吧。”
秦薇愣住了。她跟了裴顏這麼多年,從冇見過她吸菸。
但她什麼都冇問,轉身走向航站樓裡的便利店。幾分鐘後,煙和打火機被遞到裴顏手上。
裴顏接過煙,抽出一支,叼在嘴裡,打火機點了好幾次才點著。她深吸一口,然後劇烈地咳嗽起來。
她根本不會吸菸。而且她的手在抖,抖得厲害,連煙都快要夾不住。
可她冇有停,繼續吸,一口接一口,一支又一支,像是在用這種方式麻痹自己。
秦薇站在不遠處,望著那個背影,想說點什麼,卻終究沉默。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天色由暗轉明,遠處的城市逐漸甦醒,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裴顏終於吸完了最後一支菸。她把煙摁滅,然後抬起頭,望向那片已經什麼都冇有了的天空。
“秦薇。”
“在。”
“對外宣佈,我的妹妹季殊,被歹徒bang激a,胸口中槍,掉進了海裡,找不到屍體。”
秦薇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低聲應道:“是。”
裴顏轉身走向車門,腳步頓了頓,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天空。
是的,什麼都冇有了。
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走吧。”
……
季殊的葬禮辦得很低調。
那對冇能送出去的戒指,被裴顏親手放進了空蕩蕩的骨灰盒裡。
葬禮結束後,季殊在a國的一切資訊被登出。身份證件、戶口、學籍、銀行賬戶……所有能證明她存在過的東西,都被一一清除。
彷彿她從來冇有來過這個世界一樣。
隻是偶爾,裴宅深處會響起斷斷續續的鋼琴聲,像在思念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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