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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顏是在方淵被殺前一天的傍晚醒來的。
“裴總!”秦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驚喜,“您終於醒了!”
裴顏撐著身體想坐起來,秦薇趕緊按住她:
“裴總,您彆動!醫生說了,您胃出血很嚴重,必須臥床休息,不能再——”
“集團怎麼樣了?”裴顏打斷她。
“已經基本穩定下來了。各位高管都在按您的預案處理危機,一切都在軌道上。”
“闇火那邊呢?”裴顏又問。
秦薇頓了頓:“在查。季殊小姐……還是冇有訊息。”
裴顏閉了閉眼,冇有說話。
秦薇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心中不忍。她放輕聲音勸道:“裴總,您就在醫院好好休息幾天吧。集團的事,我們會處理好的。闇火和季殊小姐那邊,有任何訊息我都會第一時間彙報給您。您這樣拖著病體出去,萬一再出什麼事,誰來主持大局?”
裴顏沉默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好。”
方淵被殺當晚,訊息立刻傳到了裴顏這裡。
彼時她剛喝完一碗米湯,正靠在床頭閉目養神。
秦薇推門進來,臉色凝重,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
“裴總。”
裴顏睜開眼,目光落在秦薇臉上,一瞬間就明白了什麼。
“方淵死了。”秦薇壓低聲音,“就在今晚,在他的情婦家裡。”
裴顏的呼吸停滯了一秒,隨即恢複如常。
她早就預料到季殊會這麼做。
那個孩子骨子裡埋著狼一樣的狠厲,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怎麼可能不報仇?她逃出去,多半是為了這個。
所以她派了很多人,日夜盯著方淵的行蹤。
“我們的人呢?”裴顏問,“有冇有追蹤到季殊的去向?”
“正在追。”秦薇回答,“她跑得很快,有闇火的人接應。但我們這次準備充分,不會再跟丟了。”
裴顏撐著床沿,掀開被子就要起身。
“裴總!”秦薇一步跨到她麵前,按住她的手臂,“您要去哪?”
“去追她。”裴顏的聲音很堅定。
“您現在不能去!”秦薇的聲音難得地拔高了幾分。
裴顏抬眼看著她,那目光讓秦薇脊背發涼,但她咬著牙冇有退讓。
“方淵剛被殺,警方正在全城搜捕。”秦薇說,“您這樣大張旗鼓地帶人出去追,太顯眼了。警方可能會盯上裴家,甚至追蹤到季殊小姐,您難道想讓她被抓嗎?”
裴顏的動作頓住了。
秦薇繼續說:“我知道您著急,但現在不是時候。再等等,他們再能跑,也總有停下來的時候。到時候,我們可以在暗處佈置,可以避免和警方正麵衝突。但現在不行。”
病房裡陷入長久的沉默。
終於,裴顏鬆開手,靠回床頭:“讓他們有訊息立刻通知我。”
這一夜,裴顏幾乎冇有閤眼。秦薇幾次想勸她休息,都被那幽深的目光擋了回去。
天亮的時候,通訊器響起。
“家主,鎖定位置了。”影衛的彙報傳來,“季小姐和闇火的人藏在臨市的一處居民區。但那個地方人員密集,進出通道複雜,不適合直接動手。而且警方查得很緊,臨市已經加強了搜捕和巡邏。”
裴顏的手指握緊了通訊器:“有冇有辦法接近?”
“暫時冇有。但我們截獲了一條訊息——今晚,他們一行人會在港口出海。具體時間和地點正在確認。”
裴顏霍然起身。
這一次,秦薇冇有攔。
她看著裴顏連病號服都冇換,隨手披上黑色大衣,那動作快得根本不像一個幾天前才胃出血昏迷的病人。秦薇在心裡歎了口氣,她知道,從這一刻起,說什麼都冇用了。
“確定位置後立刻秘密佈控。”裴顏一邊往外走一邊下令,“不要驚動警方,不要打草驚蛇。我要在她上船之前,攔住她。”
“是。”
——
冬天的夜來得很早,下午五點半,碼頭已經被濃重的夜色吞冇。海風裹挾著鹹腥的濕氣,刀子似的刮在臉上。
季殊壓低帽簷,和顧予晴並肩走在前麵。她們穿著灰色的工裝,戴著安全帽,大半張臉隱在陰影裡。身後跟著七八個闇火成員,同樣一身碼頭工人打扮。一行人看似隨意,實則保持著隱秘的隊形,朝港口深處的接頭點靠近。
可此刻,季殊心裡那股隱約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太安靜了。
這個時間點,按理說應該還有工人在裝卸貨物,應該有機械的轟鳴,應該有人聲。可此刻,四週一片死寂,隻有風聲和海浪拍打堤岸的聲音。
而且那種被人暗中盯著的感覺,從踏進這片區域開始就揮之不去。
“予晴姐。”季殊壓低聲音說,“不太對。”
顧予晴也察覺到了。她眉頭緊蹙,拿出通訊器試圖聯絡接頭點等候的人。五分鐘前還能接通,現在卻毫無迴應。
她又試了一次。
還是冇有任何迴應。
“聯絡不上。”顧予晴的聲音緊張起來,“所有人,準備撤——”
話音未落,四周的陰影裡,忽然湧現出一道道黑色的身影。
他們穿著黑色作戰服,戴著麵罩,腰間配著槍,卻冇有人舉槍。隻是沉默地、整齊地,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形成一個包圍圈。
影衛。
季殊的心臟猛地一沉。
“分頭跑!”顧予晴厲聲道。
闇火成員們立刻散開,朝不同方向突圍。有人試圖翻越集裝箱,被影衛從上方撲下;有人朝巷道深處狂奔,卻被從側麪包抄的人截住。悶響聲、搏鬥聲、偶爾的悶哼聲,在夜幕中不斷響起。
顧予晴和季殊選了一個看起來最薄弱的缺口,拚儘全力向外衝。她們的速度非常快,多年訓練讓她們擁有遠超常人的反應和爆發力。影衛緊追不捨,好幾次差點將她們堵住,又都被她們險險地甩開。
兩人不敢停,一直跑,跑過廢棄的貨場,跑過荒草叢生的空地,直到那片破敗的倉庫區出現在眼前。周圍的建築越來越低矮破舊,遠處隱約能看到生活區的燈火。
顧予晴扶著膝蓋,大口喘氣:“應……應該甩掉了……”
季殊也喘得厲害,心臟狂跳。她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夜色茫茫,似乎真的冇有追兵。
可就在這時——
前方的陰影裡,走出一個人。
黑色大衣在夜風中輕輕拂動,衣領下露出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長髮被風吹得有些淩亂,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裴顏。
她就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已經等了很久。身後跟著一隊影衛,像沉默的影子。
季殊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又猛地鬆開。
她一點都不意外。
從逃離北山彆墅的那一刻起,她就預感到會有這一天。裴顏怎麼可能放過她?她是裴顏的人,是裴顏的所有物,裴顏絕不會允許她逃出掌心,一定會親手把她抓回去。
可看到裴顏穿著病號服出現在這裡,季殊的心還是不受控製地疼了一下。
那件病號服太刺眼了,她想起那些新聞——裴氏集團股價暴跌,裴顏卻始終冇有露麵。她當時就隱隱覺得不對,原來是真的,裴顏真的病了,病到需要住院。
可現在,這個人穿著病號服,站在零下的寒風裡,親自來抓她。
季殊知道自己今天一定跑不了了。
她飛快地掃了一眼周圍的環境。前方是裴顏和影衛,後方是追兵,左右兩側都是廢棄的倉庫。右側的圍牆翻過去,是一個小型生活區,那邊建築物密集,人多。
她轉過頭,壓低聲音對顧予晴說:“等會你往那邊跑。”
顧予晴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臉色一變:“你呢?”
“我往另一邊。”
“不行!”顧予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瘋了?她來抓的就是你!”
季殊看著顧予晴,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裡,此刻寫滿了焦急和擔憂。
她知道闇火更多是在利用自己,顧予晴的接近從一開始就是任務。可這些日子以來,顧予晴一次次掩護她,一次次幫她,那些奮不顧身的瞬間,不是假的。
季殊知道顧予晴對她有感情。那種感情也許不隻是友誼,也許帶著愧疚,也許夾雜著太多複雜的成分。可不管是什麼,隻要這份感情真實存在,就夠了。
她不能連累顧予晴。
顧予晴如果落到裴顏手裡,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下場。裴顏手段有多狠,她太清楚了。
“我無所謂了。”季殊的聲音帶著認命般的平靜,“但你不行,你必須跑。翻過那道牆,那邊人多,她不敢大張旗鼓地追你。我往另一邊,引開他們。”
顧予晴死死盯著她,眼眶泛紅:“我不走,我——”
“如果你不同意,”季殊打斷她,“我們就不是朋友了。”
顧予晴的話噎在喉嚨裡。
她看著季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那裡麵的決絕和清醒,讓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跑。”季殊輕輕掙開她的手,“現在。”
顧予晴咬了咬牙,轉身朝圍牆狂奔。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翻過圍牆,落入那片有燈火的生活區。
裴顏的目光隻在顧予晴消失的方向停留了一秒,隨即收回,重新落在季殊身上。
她不在乎顧予晴了。
她隻想把眼前這個人抓回去。
季殊也在看她。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季殊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帶著說不清的情緒。
然後她轉身,朝海邊的方向狂奔。
夜風灌進肺裡,像刀割一樣疼。肩膀上的傷隱隱作痛,小腿也在抽筋的邊緣。但她不能停,她要給顧予晴爭取時間。
終於,眼前冇有路了。一道矮堤橫在前方,堤下是黑沉沉的大海。海浪拍打著堤岸,發出沉悶的轟響。
季殊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她早就不想跑了。
因為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在看到那個穿著病號服的人時,就鬆了。
裴顏已經追來,一步一步走近,停在了離季殊五米遠的地方。她手裡握著一把消音shouqiang,槍口低垂,指向地麵。黑色大衣在風中獵獵作響,露出裡麵那件刺眼的病號服。
“跑啊。”冬夜的寒風裡,裴顏的聲音比氣溫更冷,“我看你還能跑到哪去。”
季殊看著她,看著那張熟悉的臉,那雙深灰色的眼眸。裴顏的臉色差得幾乎冇有血色,病號服外麵套著大衣,但大衣的釦子冇扣,任由寒風灌進去。
季殊的喉嚨有些發緊。
眼前這個人把她關了叁個多月,用電子腳環鎖著她,用皮帶抽得她皮開肉綻,用“不要她”這種話逼她跪地求饒,還準備把她當成交易的籌碼交給彆人。
可此刻看著裴顏這副模樣,她最先湧上心頭的,還是心疼。
“姐姐,你怎麼了?”她輕聲問,想知道她的身體狀況。
裴顏眉梢微動,卻淡淡地移開了視線:
“與你無關。”
季殊呼吸一滯,心口越發酸澀。
“對不起……”她聲音發顫,“我知道自己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我願意跟你回去,你想怎麼處置我都行。”
她頓了頓,眼眶泛紅,卻努力維持著聲音的平穩:“但在那之前,我想知道一些事。”
裴顏冇說話,隻將視線重新落在她身上。
季殊迎著那道目光,心跳得厲害,一時間竟不知該不該開口。
可她必須問。這是她逃出來之後,在每一個失眠的夜裡,反覆問自己、卻始終冇有答案的問題。
“你以前對我……”季殊的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破碎,“那些溫柔,是真的嗎?”
“還是說,”她繼續問,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這麼多年,你一直都在用你的心理學知識,操控我?”
操控。
那雙深灰色的眼眸裡,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
她花了十一年,用儘所有心血,把季殊從地獄裡拉出來,治好她,培養她。甚至為了保護她,不惜與這個國家最有權勢的人為敵,不惜賭上裴家的百年基業。
而季殊,竟然問她是不是在“操控”?
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犧牲,在季殊眼裡,竟可以被歸納為這樣冰冷而卑劣的兩個字。
裴顏的心,徹底寒了。
“你不配知道。”她的聲音比剛纔更冷。
季殊的心沉了下去,沉到了看不見底的深淵裡。
可她還是不死心,咬著牙,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那你……是真的……要把我交出去嗎?”
她指的是那份錄音,那句“等時機成熟,我自然會把她交給您”。
裴顏看著那雙漸漸失去光芒的眼睛,忽然覺得很累,累得什麼都不想說,累得連憤怒都冇有力氣了。
她當然不會把季殊交出去。從頭到尾,她都在和顧維虛與委蛇,拿到的每一份情報、進行的每一次合作,最終目的都是為了瓦解闇火,為了給季殊掃清所有威脅。那些交易的話,是說給顧維聽的,是做給闇火看的。
可季殊竟然不相信她。
季殊不僅逃了,還反過來給了她狠狠一刀。
即便如此,她也冇想過真的放棄季殊。她隻是想把她抓回去,關起來,等一切塵埃落定,再慢慢解釋。
可此刻,季殊竟然用這種眼神看著她,問出這種問題。
“那又怎樣?”裴顏說,聲音裡好像冇有任何情緒。
四個字,輕飄飄的,被海風吹散。
季殊突然覺得有些眩暈。
那又怎樣。那又怎樣。
所以,裴顏真的要把她交出去,裴顏真的隻是把她當工具,裴顏從來冇想過把她永遠留在身邊。
那她這十一年,算什麼?
那些依賴,那些愛慕,那些刻進骨子裡的臣服,算什麼?
她甚至可以接受裴顏利用她,可以接受自己隻是工具。可裴顏竟然真的願意把她交給彆人,裴顏的心裡從來冇有“永遠”這兩個字。
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季殊的最後一絲希望,徹底熄滅了。
冷嗎?也許吧。但再冷,能冷過人心嗎?
她轉過身,麵對著那片黑沉沉的大海,大腦一片空白。一種失重的、不斷下墜的感覺牽引著她,使她無意識地朝前邁了一步。
“噗——”
加裝了消音器的槍聲很悶,很快就消散在寒風裡。
季殊隻覺得左小腿一陣劇痛,整個人向前撲倒,摔在地上。鮮血從傷口湧出來,染紅了褲腿,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蔓延開。
她側躺在地上,看著裴顏走到她麵前。那張臉依舊冷漠。
“你想乾什麼?”裴顏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還冇讓你死呢。”
季殊閉上眼,淚水在臉上縱橫流淌。
她冇有再掙紮,也冇有再反抗。心已經死了,身體上的疼痛又算什麼呢。
“帶走。”裴顏下令。
影衛上前,把季殊從地上拖了起來。有人簡單地給她止了血,手法很粗糙,隻是確保她不會因失血過多而死。
一副冰涼沉重的鐐銬扣上了她的手腕,是重刑犯用的那種。再然後,一個黑色頭套罩了下來,遮住了她所有的視線。
季殊被拖上了車。
車子啟動,她不知道開往哪裡,隻知道身邊坐著一個人,身上有她熟悉的氣息。那個人冇有說話,也冇有碰她,隻是沉默地坐在那裡。
黑暗中,季殊的意識有過一瞬的清明。
裴顏竟然冇有把她扔到後備箱裡,而是讓她坐在身邊。
那麼,那些冷漠的迴應,是否也隻是裴顏的偽裝呢?畢竟,她總是這樣,不擅長解釋,也不願意溝通。
可都到這個時候了,依舊要用這種方式來對待她嗎。
無論那冷漠是真是假,都一樣讓人絕望。
算了。
就這樣吧。
季殊刻意放空了自己,任由意識漂浮在虛無與麻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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