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還是灰的。
林軒踩上青岩鎮外斷崖口的石階,腳下一滑,幾顆碎石滾下坡,掉進霧裏沒了聲音。雪音趴在他肩上,耳朵動了動,沒說話。疾風走在前麵,爪子受傷的地方已經結痂,每走一步都像在磨傷口。
陳槐跟在最後,離他們三步遠。他手裏握著半截斷劍,劍尖劃地,發出“沙——沙——”的響聲。
沒人回頭看他。
也沒人問他要不要跟。
但他一直走著,沒有停下。
進了鎮子,集市已經熱鬧起來。街邊擺滿攤子,賣靈草的、換符紙的、修法器的擠在一起。叫賣聲亂成一片。“百年紫芝低價出!”“避毒符三塊靈石!”角落裏有個老頭燒香算命,麵前放個破碗,底下壓著張黃紙,寫著“測生死,十靈石起”。
林軒走到一個藥材攤前。
攤主是個禿頂胖子,正用鑷子夾一株幹藤往秤上放。看到人來,頭也不抬:“要什麽?洗髓丹材料齊了,煉好的沒有。”
林軒從懷裏拿出一個小瓶,擰開蓋子,倒出一顆紅中帶紫的丹藥,放在攤子邊上。
胖子抬頭看了一眼,忽然坐直了身子:“你這丹……不是市麵上常見的那種。”
“能換多少補給?”林軒問。
“三份幹糧、兩瓶水、一副護爪、一捆靈繩。”胖子飛快地說,“再加個驅蟲香囊,我送你。”
林軒點頭,把丹藥推過去。
剛交易完,旁邊傳來一聲悶哼。
一個穿灰布袍的男人踉蹌著走過來,左手死死按住右臂,血從指縫滲出來。他滿臉是汗,嘴唇發白,走路一瘸一拐,明顯撐得很辛苦。
他在林軒麵前站住,喘了幾口氣,低聲說:“這位道友……你會煉洗髓丹嗎?”
林軒沒回答。
那人苦笑一下,自己接道:“我知道你不信。我不是衝你來的。我是被財閥追殺的煉丹師,三天前在北嶺被人圍攻,差點死在山溝裏。現在傷太重,靈力亂竄,再不調理就要廢經脈了。”
他說完,從懷裏掏出一塊焦黑的令牌碎片,遞過來:“這是我逃命時順手拿的,上麵有他們的標記。你要不信,可以去驗。”
林軒看了一眼,沒伸手。
雪音突然開口:“希望你不是財閥的人。”
聲音很冷。
那人愣了一下,咧嘴笑了笑,笑得很難看:“我現在連站穩都難,還能騙你?”
林軒盯著他看了幾秒,伸手從儲物袋裏拿出一顆乳白色的丹藥,遞了過去。
那人眼睛猛地睜大:“你……真有成品洗髓丹?”
“吃了。”林軒說。
那人沒猶豫,直接吞下。
幾息後,他整條右臂泛起淡淡青光,血止住了,裂開的皮肉慢慢合攏,衣服都被撐了起來。五息之後,他活動肩膀,氣息變得平穩。
“太厲害了……”他喃喃道,“比我煉的好太多了。”
林軒沒說話,眼神卻鬆了一些。
那人深吸一口氣,抱拳行禮:“我叫陳默,以前在散修聯盟登記過,專做低階丹藥改良。後來因為不肯給財閥供藥,被通緝到現在。今天你能救我,我不求別的——我願意跟你,做你的煉丹師。”
空氣安靜了一瞬。
雪音冷冷看他一眼:“你知不知道隨便跟人走有多危險?不怕遇到更狠的?”
“怕。”陳默老實說,“但我更怕死在路上,沒人知道我是誰。你們肯聽我說話,就已經比大多數修士強了。”
林軒終於開口:“你怎麽覺得我能煉這種丹?”
“直覺。”陳默說,“而且你給我的這顆丹,火候控製精準,雜質很少——這種水平,至少是四品煉丹師才能做到。可你不像是大宗門出來的,那就隻能是天賦好。”
林軒沒否認。
他默默把空瓶收好。
這時,疾風“嗷”了一聲,抬起前爪甩了甩:“疼!這路太糙了!爪子都要磨平了!”
林軒轉身,從補給堆裏拿出一副鐵灰色護爪,扔過去:“接著。”
疾風一把抱住,當場就往爪子上套,邊套邊嘀咕:“早該換了,上次打得我爬牆都不利索。”
“你還想爬牆?”雪音冷笑,“你是靈獸,不是野貓。”
“實戰需要懂不懂?”疾風不服,“上次我要能爬上屋頂偷襲,那個幻獸早就死了!”
“你摔下來的時候像個球。”雪音說。
林軒沒管他們吵,看向陳默:“你真要跟?”
“真要。”陳默點頭,“我沒家沒派,一個人遲早會被抓。跟你走,還有活路。”
“我不保證安全。”
“我知道。”
“你也可能卷進更大的麻煩。”
“我已經在麻煩裏了。”
林軒沉默片刻,側身讓開一條路:“那就走吧。”
陳默沒再多說,站到隊伍後麵,位置正好在疾風和陳槐之間。
陳槐一直沒動,也沒看他。
但陳默感覺到一股冷意。他低頭看了看袖口上的血跡,猶豫了一下,沒擦。
集市還在吵。
老婦人吹哨賣糖人,三個小孩圍著轉;兩個散修為一塊礦石吵架;一個穿青袍的年輕人站在告示欄前,捏著通緝令四處張望。
林軒帶著人穿過人群,走出東門。
門外是條土路,筆直向北,兩邊是荒草地,偶爾能看到倒塌的石柱,像是舊陣法留下的。風吹過來,有點鐵鏽味。
他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青岩鎮。
鎮子不大,房子低矮,炊煙升起,在灰天上顯得安靜。
然後他轉過身,麵向北方。
“下一站,藥王穀。”他說。
沒人反對。
疾風走在最前,護爪踩地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音。雪音趴在林軒肩上,耳朵動著,鼻子抽著,像在聞什麽味道。
陳默走在中間,腳步虛浮,但努力跟上節奏。
最後是陳槐。
他依舊握著斷劍,身影瘦長,走得慢,但從沒掉隊。
風吹起他的衣角。
林軒沒回頭。
他知道這支隊伍看起來奇怪——一個被命運追著打的修士,一隻話多的狐狸,一隻愛抱怨的豹子,一個來曆不明的煉丹師,還有一個曾經追殺過他的執法者。
但他們都在走。
這就夠了。
前方的地平線藏在霧裏,看不見盡頭。
林軒把手放在腰間的荒玄簫上。
它還是溫的。
不燙也不涼,就是一直暖著,像裏麵有東西跳動。他沒多想。有些事,現在不用弄明白。
隻要路還在,人沒散,就行。
土路越走越窄。
路邊出現斷裂的石碑,有的刻著“禁入”,有的畫著符紋。再往前,一棵歪脖子樹橫在路上,樹幹釘著塊木牌,寫著“此去九死一生,請回頭”。
疾風看了一眼,直接從底下鑽過去。
“廢話真多。”它嘟囔,“誰不知道是九死一生?不來這兒幹嘛?撿靈石嗎?”
雪音嗤了一聲:“你也就這點追求。”
“我務實!”疾風反駁,“你們一個個不是認命就是找真相,我就想活得久點,吃頓好的,不行啊?”
林軒聽著他們吵,沒說話。
陳默靠近一點,小聲問:“它……一直是這樣?”
“嗯。”林軒點頭,“但它靠譜。”
“那另一個呢?”陳默看向陳槐,“他也是一起的?”
林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陳槐低著頭走路,腳步沉穩,眼睛盯著前方,好像全世界隻剩這條路。
“他也在找答案。”林軒說。
“什麽答案?”
“誰對,誰錯。”
陳默沒再問。
他知道這個問題不好答。
有些人一輩子都在等一個答案,等到時,可能已經不是當初想問的那個了。
風更大了。
林軒抬手扶了下肩上的雪音,繼續向前。
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地上,像一串延伸的痕跡。
遠處,一道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是山脈的影子。
藥王穀的入口,就在那山背後。
林軒沒停下。
他知道,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最後一粒碎石,被踩進了泥土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