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敲擊聲越來越急,像是有人在用鐵釺一下下鑿著石頭,沉悶又壓抑。林軒坐在丹房門口,膝蓋上橫著那支荒玄簫,手指輕輕搭在唇邊,呼吸慢得幾乎察覺不到。
他眼皮微微抖了抖,彷彿夢裏被什麽驚到了。
雪音站在院子的西北角,紫寒扇半開著,指尖貼著扇骨,目光一寸寸掃過地麵。她沒動,可她能感覺到——地底的熱流在加快,像一條冬眠的蛇突然被人驚醒,正緩緩蘇醒。
東南方向的地火口開始冒煙了。起初隻是幾縷灰白色的氣絲,飄得慢,可轉眼間就變得濃稠起來,像霧一樣貼著地麵蔓延,帶著一股甜膩中夾著腥氣的味道,鑽進鼻子裏,讓人頭昏腦漲。
林軒身子輕輕晃了晃,嘴角流出一縷口水,整個人歪向一邊,像是撐不住,昏過去了。
藥王穀的人等的就是這一刻。
三道黑影從地穴中悄無聲息地鑽出來,動作輕巧得像貓。他們穿著暗紋布衣,臉上蒙著灰巾,隻露出一雙眼睛,手裏各握著一枚青銅香引,正對準地火口調整角度。
其中一人壓低聲音說:“清心丹他吃了,神識已閉。香勁再提三成,讓他夢裏見鬼去。”
另一人冷笑:“聽說這小子炸過丹爐?今天就讓他在夢裏把自己炸死。”
第三人沒說話,默默把香引插進地縫,雙手結印,低聲念出一句口訣。
地下的溫度猛地一跳,那股甜腥味瞬間濃烈到刺鼻,霧氣翻滾如沸水,迅速向四周擴散。
林軒躺在地上,手指卻悄悄蜷了一下。
他知道,香燒起來了。
幻象來了。
眼前忽然燃起一片大火,是他小時候住的村子。火舌舔上屋頂,母親抱著妹妹站在院子裏,回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說了什麽,可他聽不清。下一秒,母女倆就被火焰吞沒。
林軒眉頭一皺,體內火紋輕輕一震,右臂傳來一陣麻癢,熱流順著經絡往上衝。他沒睜眼,但在識海深處,紫寒扇的虛影一閃,那團火瞬間碎裂。
幻境破。
他依舊躺著,呼吸綿長,像是還在夢裏掙紮。
雪音察覺到香氣的變化,手中紫寒扇猛然一壓,寒氣貼地鋪開,像一層薄冰封住了大半個院子。那些霧氣被逼得隻能往東南角聚集,最後形成一道螺旋上升的灰柱。
“陣眼暴露了。”她心裏一緊。
三個殺手也察覺不對,臉色微變。
“不對勁,他的神識不該這麽穩。”
“管他穩不穩,香已經燃了,七息之內必瘋。”
話音剛落——
林軒睜開了眼。
瞳孔漆黑,平靜無波。
他抬手,將荒玄簫抵在唇邊,深吸一口氣。
第一聲簫音響起時,空氣彷彿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低沉、悠遠,卻又帶著奇異的穿透力,不是往外傳,而是往人身體裏鑽,震得耳膜發疼,五髒六腑都跟著顫。
地上的灰霧猛地一頓,隨即劇烈翻騰。
第二聲簫音接來,節奏變了,急促而精準,每一個音符都像踩在心跳上。
霧氣開始扭曲,顏色由灰變紫,又由紫轉紅,像被點燃的油,表麵浮起一層火光。
“不好!”一個殺手臉色大變,“他在控香!”
三人同時後退,想拔出香引中斷陣法。
晚了。
第三聲簫音落下,整片霧氣轟然爆燃,化作一道灰紫色的火龍,順著地脈倒灌回地穴。
火勢太快,根本來不及反應。一個殺手剛轉身,懷裏的香囊就自燃起來,火焰從胸口炸開,整個人像紙人一樣燒了起來,連慘叫都沒發出就倒下了。
第二個殺手撲向地火口,想封印石縫,可腳下一熱,地麵噴出火柱,直接把他掀飛,重重撞在牆上,口吐鮮血。
第三個最狠,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霧,想用血咒壓住反噬。
可林軒的簫聲沒停。
音波層層疊加,空氣中泛起一圈圈漣漪,每一次震動都讓火焰更猛。那口血霧剛出口,就被音浪攪碎,反捲回去糊了他自己一臉。
火焰順著他的手臂燒上去,皮肉焦裂的劈啪聲清晰可聞。
他跪在地上,雙手抱頭,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可聲音很快被火舌吞沒。
三具屍體倒在地上,有的蜷縮,有的仰麵,全都焦黑如炭,連五官都看不清了。隻有幾縷黑煙從殘骸上升起,飄到半空就散了。
林軒放下簫,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第一個殺手身邊,蹲下,伸手扒開對方腰間的布袋,掏出一塊黑色木牌,上麵刻著半個藥瓶圖案,底下一行小字:子字號·焚香使。
“原來你們是專門燒香的。”他把木牌扔在地上,踩了一腳,“可惜啊,燒香也得分場合。”
雪音走過來,看了一眼焦屍,輕聲說:“他們不會是最後一批。”
“我知道。”林軒拍了拍手,“藥王穀既然敢送斷指,就不會指望一次香就能弄死我。”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他笑了笑,“他們請我去丹比,我就去。但他們要是還想玩陰的——”
他低頭看著荒玄簫,指尖輕輕撫過簫管上的裂痕。
“下次就不隻是反燒香了。”
雪音沒再說話,隻是合上紫寒扇,插回袖中。
遠處天邊泛起一絲青白,子時已過。
林軒站在院中,望著丹房的方向。門還開著,爐火未熄,藥渣堆在角落,空氣裏還殘留著一絲焦味。
他忽然想起什麽,轉身走進屋,在一堆雜物裏翻出一個小瓷瓶,開啟看了看,裏麵是上次煉廢的幾顆丹藥,黑乎乎的,早就不能用了。
他盯著瓶子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你說他們為什麽非得挑這個地方動手?”他問雪音。
“因為這裏有地火口,適合布陣。”
“不止。”林軒搖搖頭,“他們知道我在這裏煉過藥,炸過爐,所以覺得我對火控不穩,容易被香亂了心神。”
“結果呢?”
“結果我第一爐藥就是靠聞氣味調出來的。”他把瓷瓶放回原處,“火炸了,鼻子沒炸。”
雪音終於露出一絲笑意:“所以你是故意讓他們看到你昏迷的?”
“不然呢?”林軒聳聳肩,“裝都裝了,總得讓人信吧。”
他走出院子,站在台階上,抬頭看了看天。
夜色漸退,風也停了。
遠處傳來雞鳴,第一縷晨光落在屋頂,照出瓦片的輪廓。
林軒把荒玄簫掛在腰間,活動了下手腕。
“他們以為我在怕。”他說,“其實我隻是在等。”
等香燒起來。
等他們現身。
等這一局,徹底破開。
雪音站在他身後,忽然道:“你還記得那根斷指嗎?”
“記得。”
“那是玄天宗弟子的手。”
林軒頓了一下,沒回頭:“我知道。”
“藥王穀和玄天宗……二十年前有過一場大戰,死了很多人。”
“這些事,以後再說。”林軒抬起手,看了看右臂上的火紋,“現在最重要的是,他們請我去丹比,就得按規矩來。”
“你覺得他們會守規矩?”
“不會。”他嘴角揚起,“所以我也不用守。”
他邁步向前,剛走到院門口,忽然停下。
地麵輕微震動了一下。
不是腳步,也不是風。
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從地下深處,緩緩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