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剛亮。外麵很安靜,隻能聽見遠處有雞叫。他沒動,先把手伸到枕頭下麵摸了摸。碰到那本硬殼書,心裏才踏實一點。這本書他昨晚睡覺前也檢查過,現在還在。
他坐起來,揉了揉腦袋。頭有點暈,昨晚睡得不好,夢裏全是藥名和火候。但他記得自己今天要走。見習丹師不能一直待在青岩鎮,外麵有山有藥,他得去闖一闖。
床板響了一聲,他下地穿鞋。腳剛落地,雪音就從角落的小窩裏抬起頭。這隻白色的小狐獸抖了抖耳朵,聞了聞空氣,然後站起來,尾巴垂著,看向門口。疾風也停下舔爪子的動作,跳上窗台,趴在那兒看牆外。
林軒沒出聲。他彎腰從床底拉出行李包,開啟放在桌上,開始往裏裝東西。煉丹筆記、三張符紙、半塊幹糧、一隻空玉瓶——都是必須帶的。他放得很慢,每拿一樣就停一下,其實是在聽動靜。
院子裏太安靜了。平時這時候,隔壁王婆家的豬早就哼哼了,今天卻一點聲音都沒有。風也不大,晾衣服的繩子都不晃。這種安靜不對勁。
雪音走過來,在他腿邊蹭了蹭,喉嚨裏發出低低的聲音。這不是撒嬌,是提醒。林軒低頭看了它一眼,摸了摸它的頭,沒說話。他知道這小家夥聰明,比人還靈。疾風在窗台上蹲了一會兒,忽然轉頭看他,眼神很亮,像是在確認什麽。
林軒點點頭。意思是:我明白了。
他繼續收拾,動作沒變。但手指悄悄把兩張防禦符塞進了袖子裏的暗袋。這是他自己畫的,沒登記,也沒上報。用的時候能快一點。
包還沒裝完,他又轉身去櫃子裏拿了個小鐵盒。裏麵是“避塵粉”,采藥時防瘴氣用的。他開啟聞了聞,味道刺鼻,沒問題。合上後放進儲物袋最外麵,順便把一張“隱息符”壓在下麵。這張符不能隱身,但能讓氣息模糊一陣,夠他換位置。
做完這些,他站直身子,看了看屋子。牆上掛著一把舊柴刀,是他剛來鎮上時買的,後來再沒用過。桌腿歪了,下麵墊了塊磚。床頭有個裂縫,是炸爐時震出來的。這地方住了三年,每處都熟悉。
可今天看,總覺得哪裏不對。
他走到門邊,拉開門閂,推開門。陽光照進來,落在門檻上。巷子還是空的,連隻貓都沒有。他邁出半步,踩了踩地麵,土是實的,沒人動過。回頭喊了一聲:“雪音,出來。”
小狐獸跳出來,貼著他左腿站著。疾風從窗台跳下,繞到屋後去了。這是他們的習慣——出門前一個守前,一個查後,誰都不落單。
林軒站在院子裏,假裝整理揹包帶子,眼角掃著四周。屋頂、牆頭、對麵晾衣杆的陰影處,都沒人。但他不信沒人。雪音不會無緣無故緊張,疾風也不是多事的性子。它們同時戒備,說明有危險在附近,而且不是小事。
他想起昨晚看到的那頁書——關於“影葉花”的記載。那種藥能在滿月時藏住氣息,躲過探查。當時他還想能不能改成逃命用。現在不用想了,有人已經盯上他了。
是誰?他心裏清楚。那些丹師,嘴上不說,背地裏早就不服。他一個雜役出身的人,憑什麽拿到徽章?憑什麽被掌櫃看重?他們容不下他,遲早會動手。
隻是沒想到這麽快。
他不動聲色地把揹包背上肩,調整了一下。三百斤的東西他背過,這個不到五十斤,很輕。但他故意皺眉,拍了拍肩膀,好像很吃力的樣子。然後歎了口氣,說:“總算要走了,這破地方一天都不想多待。”
這話是說給外麵聽的。
話剛說完,雪音突然豎起耳朵,朝東麵牆根低叫了一聲。那邊堆著爛木板,風吹得嘩啦響。可剛才那一瞬,木板縫裏好像有光閃了一下——不是陽光,更像是金屬反光。
林軒裝作沒聽見,轉身回屋灌水壺,又拿出幹糧啃了一塊。他嚼得很響,哢哧哢哧的。一邊吃一邊哼起小時候聽過的山謠:“三月采藥過南山,哥哥莫走斷魂灣……”調子跑得厲害,聲音倒是挺大。
哼完一段,他拍拍嘴,大聲說:“明天就能到雲溪城了,聽說那兒有家藥鋪招學徒,我去試試。”說完還笑了笑,像真覺得前途很好。
可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院角那片陰影。
他知道,對方聽得見,也看得見。所以他越輕鬆,對方就越容易鬆懈。真正的準備,從來不在明麵上。
他吃完最後一口餅,拍掉碎渣,拎起水壺晃了晃,走向廚房。路過院子中間時,腳步忽然慢下來。他彎腰假裝係鞋帶,低頭瞬間,迅速把三張符紙移到儲物袋最上麵——一張“爆炎符”、一張“絆路符”、一張“煙霧彈”。威力不大,但能製造混亂。
佈置完,他走進廚房,開啟灶台下的暗格,拿出一個小瓷瓶。裏麵是他做的“迷蹤散”,撒出去能讓人頭暈眼花。他拔開塞子聞了聞,藥味正常,沒壞。小心塞進袖子裏,再把暗格關好。
出來時,雪音已經在門口等他。尾巴卷著,耳朵貼頭,還在緊張。林軒低聲說:“別怕,咱們不吃虧。”
這句話說得輕,卻是真心的。
他回到屋裏,把剩下的幾樣東西塞進包裏——換洗衣服、一把小剪刀、半包鹽。然後坐下,看著油燈。燈芯歪了,火苗晃。他沒去剪,就這麽看著。
他在想接下來怎麽辦。
直接走不行。對方既然埋伏好了,就等著他出門動手。山路前五裏全是樹林,最容易被攔。他要是走出去,很可能走不掉。
也不能拖太久。拖得越久,對方越警覺,說不定還會加人。最好的辦法,是讓他們以為他什麽都不知道,然後在他最鬆的時候,突然行動。
他抬頭看窗外的太陽。剛過辰時,陽光還不強。再有兩個時辰就是午時,鎮門口巡丁換崗,那時候人少,亂,容易混出去。
主意定了。
他站起來,把桌子擦幹淨,椅子擺好,床單也拉平了。這地方雖舊,但住慣了,走之前總要整整齊齊。然後他背上包,走出房間,站在院中最後看了一眼。
雪音在他左邊,疾風從屋後回來,站在右邊。一人二寵,站成三角,靜靜看著這個住了三年的小院。
林軒沒說話,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泥土味,有草味,還有遠處飄來的煙火氣。他把這些都記在心裏。以後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他抬起右手,輕輕拍了兩下巴掌。這是訊號。疾風立刻轉身,跳上院牆,蹲在那裏不動了。雪音繞到門後,趴下身子,隻露出眼睛。
他自己走到大門邊,握住門栓,慢慢拉開。
門外的巷子還是空的。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也許在對麵屋頂,也許在樹後,甚至可能就在牆外幾步遠。
他把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然後大聲說:“今天天氣不錯啊,適合趕路!”聲音很亮,帶著笑。
說完,他縮回身,關上門,插上門閂。
接著,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柴堆旁,搬開幾根木頭,露出一個拳頭大的洞。那是去年老鼠打的,他一直沒堵。現在用上了。
他蹲下,對雪音招手。小狐獸立刻跑過來。他把揹包遞過去,低聲說:“你先走。從這兒鑽出去,到北巷口等我。”
雪音眨眨眼,叼起包,熟練地鑽進洞,很快不見了。
林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知道,真正的離開,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