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十五歲,瘦得能被風吹跑,臉上沒肉,可眼睛亮得紮人。他現在癱在泥裏,左肩爛成血坑,右腿歪在一邊,身上糊著血和泥,結成了塊。三天前他還是林家少主,小城裏誰見了都點頭哈腰,說他是能引氣入體的天才。現在?他就是條被人追著砍的野狗,身後那群黑衣人,要他命。
荊棘山脈蛇蟲橫行,毒蛇盤樹,蠍子順著褲腳往裏爬。他沒空管這些。他得活。不能死。父母死那晚,他縮在夾牆裏,聽見刀砍進骨頭的聲音——哢,哢,像劈柴。黑衣人翻箱倒櫃,嘴裏一直唸叨“扇子”,找不到就殺人。他摸了摸胸口,那把紫寒扇還在,冰涼貼著皮,一動不動。
他爬了三天。嚼樹葉,舔露水,斷劍拖在手裏,刃口崩了好幾個缺口。追兵沒斷過,總在夜裏冒出來,刀光一閃就撲。他躲過兩回,第三回 差點被削掉腦袋。現在他快撐不住了,腿一軟跪進泥裏,喘得像破風箱,喉嚨裏全是血沫。
頭頂樹葉一抖。
他沒抬頭,直接往旁邊滾。寒光擦脖子過去,一縷頭發斷了,飄下來。手一撐地,斷劍橫在胸前。第二刀來了,直劈臉。他拚了命往上架,鐺的一聲,火星炸開,虎口崩裂,血順著劍柄往下淌。
刀歪了,人沒停。黑衣人收刀再刺,快得看不清。林軒蹬地後撤,斷劍反撩,蹭過對方小腿,劃出一道血口。那人退半步,沒追。
林軒喘著,背靠土坡。前麵是斷崖,底下霧濛濛,看不見底。後麵是殺他全家的刀。他低頭看手,斷劍上全是血泥,手指發抖,快握不住。他吐了口血沫,又把劍攥緊。
那人動了。
躍起,刀光如月,直取咽喉。
林軒動不了。想抬手,胳膊像灌了鉛。他閉眼。
胸口一燙。
紫寒扇自己飛出來,撞向刀鋒。青光一閃,刀被彈開,金屬相撞的響。黑衣人落地,退兩步,盯著扇子,眼神變了。
扇麵亮了。
四個古字浮出來:生死由命。
光一閃就滅。扇子轉一圈,飛回他懷裏。
林軒睜眼,愣住。還沒回神,那人已經撲上來,刀比剛才更快。
他往後退,腳踩到崖邊,碎石滾下去,半天沒聲。他回頭,深淵張著嘴。再看追兵,刀已舉過頭頂。
上麵突然傳來聲音。
“想活命,就跳。”
林軒抬頭。
懸崖上,一個青袍老者站著,腳不沾地,衣袍被風扯得獵獵響。看不清臉,可那股壓過來的氣勢,像山塌下來。人沒動,話卻清清楚楚。
林軒咬牙。不信。可他沒得選。
刀又來了。
他猛吸一口氣,把扇子塞進懷裏,盯著刀光,喉嚨裏擠出一句:“我還不想死!”
跳了。
風灌進耳朵,身子失重。他往下掉,眼前是霧,是天,是翻滾的雲。他伸手想抓,抓不住。
懷裏的紫寒扇,輕輕顫了一下。
林軒在下墜。
風撕衣服,刮臉像割。他睜眼,隻看見白霧翻騰。不知道崖多深,不知道能不能活。隻知道他跳了。
胸口的扇子又熱了。
不是燙,是溫,像有人在裏頭輕輕拍他。他想掏出來看,手剛抬,斷腿猛地一抽。劇痛。他悶哼,身子一歪,開始翻滾。
霧越來越濃。
一道光閃過,快得像幻覺,不知是石頭反光,還是快死了看見的影子。
他沒時間想。
上麵傳來一聲冷哼。
不是追兵。
是那青袍人。
“命倒是硬。”
話落,一道青氣從崖上垂下來,細得像絲,卻筆直落向他。沒碰他,就懸在半空,輕輕擺。
林軒沒看見。
他頭朝下,血往臉上衝。咬著牙,把斷劍咬在嘴裏,兩手去摸腰帶,想再掏扇子。指尖剛碰到布,身子猛地一震——撞上了什麽。
不是地。
是層膜。
他穿過去了。像戳破一層水皮,嘩的一聲,聲音沒了。風也沒了。
他漂著。
眼前黑,四周靜。動不了,喊不出。隻有胸口的扇子,持續發熱,像貼了塊炭。
一秒。
兩秒。
扇子突然一震。
嗡——
一聲輕鳴,短,利,像針紮進腦子。
林軒的意識被拽回來一點。想睜眼,眼皮像被釘住。
一股力罩著他,像有人在黑暗裏盯著他,用眼睛,也用魂。
靜。
太久的靜。
然後,一個字,直接砸進他腦子裏。
“醒。”
林軒睜開眼,喉嚨裏堵著一股腥氣。他躺在一塊石台上,身下冷得像是埋在冰層裏,四肢像被抽過筋,動一下都費勁。他記得自己跳了崖,風灌進耳朵,身子一直往下掉,直到撞上一層看不見的膜。
那之後的事,一片空白。
他抬手摸胸口,紫寒扇還在,貼著皮肉,冰得不像活物。他鬆了口氣,手指剛鬆開,肋骨處突然傳來一陣鋸齒般的鈍痛,讓他差點叫出聲。他咬牙撐起身子,手肘一軟,又摔了回去。
石台四周黑乎乎的,沒有牆,也沒有頂,但空氣靜得反常,連呼吸聲都像被吞了。他低頭看自己身上,血泥沒了,衣服破得跟之前一樣,可皮肉上的傷口……竟然結了痂,斷腿也不再亂晃。
他愣了兩秒,猛地抬頭。
前方十步遠,站著個白發老者。白衣,束發,背對著他,手裏握著一柄劍。劍鞘裂了條縫,露出半寸刃,白光冷得紮眼。
林軒屏住呼吸。這人沒動,可他感覺有股東西壓在頭上,像整座山懸在頭頂,隨時會砸下來。
他想往後退,可石台就這麽大,退無可退。
老者忽然抬手。
劍出鞘三寸。
一道劍氣貼著林軒耳朵飛過,轟在身後石柱上。哢嚓一聲,石柱斷了,塵土揚起。林軒脖子僵著,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流。
“再喘粗點,下一劍砍你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