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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曆147年,4月7日,清晨(如果地表現代扭曲的天光還能稱之為清晨的話)。
陳末在一種尖銳的耳鳴和全身散架般的痠痛中醒來。
首先感知到的不是光,而是聲音——呼嘯的、夾雜著金屬碎屑和沙塵的風聲,如同無數怨魂在廢墟間穿梭嗚咽。然後是氣味,一種複雜的、難以形容的氣味,混雜了焦土、鐵鏽、某種有機質**的酸臭,以及…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屬於“外麵”的、清冽而冰冷的空氣。
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鐵穹城那永恒的、令人窒息的金屬穹頂,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鉛灰色的、翻滾著詭異光暈的天空。厚重的輻射雲低垂,雲層縫隙間偶爾透出非自然形成的、如同極光般變幻的暗綠色或紫紅色光芒,將下方廣袤無垠的、由金屬殘骸、扭曲建築骨架和破碎大地構成的廢墟景觀,塗抹上一種怪誕而悲涼的色調。
這裡是…地表。
他掙紮著想坐起,卻發現身體像是被重型卡車反覆碾過,每一塊肌肉都在哀嚎,尤其是胸口和手臂,傳來火燒火燎的劇痛。他低頭,看到自己破爛的衣服下,麵板上佈滿細密的、如同瓷器皸裂般的銀色紋路,此刻正微微發光,帶來陣陣灼痛和深入骨髓的虛弱。這是過度使用鑰匙之力,尤其是強行溝通、衝擊“熔爐”核心後留下的“反噬印記”。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回:熔爐核心的恐怖景象、維克多的瘋狂、雷娜的星光長劍、能量對衝的湮滅爆炸、以及最後被衝擊波拋飛的無邊黑暗……
“陳末!你醒了!”一個沙啞但充滿驚喜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陳末艱難地轉過頭,看到李魁那張沾滿汙漬和血痕的臉。這個壯實的漢子同樣狼狽不堪,身上的防護服破損嚴重,一隻手臂用撕下的布條草草包紮著,滲出暗紅色的血跡,但眼神中卻閃爍著劫後餘生的光芒,以及…一絲對眼前這片陌生天地的茫然與警惕。
“其他人…”陳末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都冇事…暫時。”李魁扶著他靠在一塊巨大的、傾斜的合金牆壁上,“大河肋骨斷了兩根,小武腿被劃了個大口子,阿雅…阿雅有點嚇到了,但冇受傷。雷娜…”他頓了頓,眼神複雜地看向不遠處,“她在那邊,一直站著,像座冰雕。”
陳末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大約十幾米外,一片相對平整的、由坍塌樓板形成的“高地”邊緣,雷娜靜靜地佇立著。她背對著陳末這邊,依然穿著那身破損的統禦局製服,銀色的長髮在充滿輻射塵的風中微微飄動。那柄星光長劍已經不見,但她周身依舊縈繞著若有若無的、清冷的微光,與這片汙濁絕望的廢土景象格格不入。她正仰望著那片詭異的天空,一動不動,彷彿在聆聽,又彷彿在與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對峙。
“我們…怎麼出來的?”陳末問,試圖理清混亂的思緒。
“不知道。”李魁搖頭,臉上露出困惑和後怕,“最後那一下爆炸太猛了,我以為我們都完了。醒過來的時候,就躺在這片廢墟裡。雷娜比我們醒得都早,是她把我們從一堆碎石裡挖出來的。這裡…離鐵穹城原來的入口好像不太遠,還能看到那邊塌陷形成的大坑。”他指了指遠處一個被濃重塵埃籠罩的、如同大地傷疤般的巨大凹陷。
陳末順著方向望去,心臟微微一縮。那裡曾經是鐵穹城通往外界的門戶之一,如今隻剩下一個吞噬了無數生命和文明的黑色深淵。家園,在身後徹底崩塌了。
“咳咳…”一陣咳嗽聲傳來,大河在小武的攙扶下,慢慢挪了過來。阿雅跟在他們身後,小手緊緊抓著小武的衣角,臉色蒼白,但看到陳末醒來,眼中總算恢複了一點神采。
“陳…陳末哥,你感覺怎麼樣?”阿雅小聲問。
“還死不了。”陳末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看向大河,“你的傷…”
“骨頭斷了而已,比困在下麵等死強。”大河咧了咧嘴,疼得吸了口冷氣,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媽的,總算看到天了…雖然這天看起來真他媽不友好。”
“空氣輻射指數…超高,但還在可承受範圍,短期暴露應該不會立刻致命。”小武擺弄著一個從廢墟裡撿來的、螢幕碎裂但似乎還能運作的行動式環境檢測儀,皺眉道,“但空氣中有些不明能量讀數,很詭異,波動很大。水…冇找到乾淨水源。食物…周圍隻有金屬和石頭。”
生存,**裸的生存問題,瞬間壓過了逃出生天的短暫慶幸。
陳末深吸了一口那冰冷、渾濁、帶著放射性塵埃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試圖感應懷中的《深淵編年史》,書還在,傳來一種穩定的、溫涼的觸感,彷彿在安撫他紊亂的精神。掌心的鑰匙印記依舊灼痛,但與之前那種瀕臨崩潰的感覺不同,此刻的灼痛中,似乎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與外界更廣闊天地的微弱共鳴?尤其是當他抬頭望向那片變幻的天空時,印記的跳動會隱約加快。
“《深淵編年史》…在記錄這裡的環境?”陳末心中一動,嘗試集中精神溝通。然而,書頁的反饋卻有些遲滯,似乎也受到了之前能量衝擊的影響,或者在適應這個全新的、充滿未知能量場的環境。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雷娜,忽然轉過身,看向他們。
她的臉色比在鐵穹城時更加蒼白,幾乎透明,銀白色的眼眸深處,似乎有細碎的星光在流轉、明滅。她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陳末身上,那目光依舊缺乏明顯的溫度,但少了幾分之前的絕對冰冷,多了一絲審視和…探究?
“能動嗎?”她開口,聲音清冷,在風中卻異常清晰。
陳末點了點頭,在李魁的幫助下,艱難地站了起來。每動一下,身上的銀色裂紋就傳來刺痛,提醒著他此刻的虛弱。
“能動就好。”雷娜的視線越過他,投向廢墟深處,某個方向,“這裡不安全。殘留的能量波動,爆炸的動靜,可能會引來…‘東西’。”
“東西?什麼東西?”李魁警惕地握緊了手中半截扭曲的鋼筋。
雷娜冇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側耳,彷彿在風中捕捉著什麼常人聽不見的聲音。幾秒鐘後,她才緩緩道:“地表的‘居民’。倖存者,拾荒者,還有…彆的。鐵穹城崩塌的能量泄露,就像在黑暗的森林裡點亮了火炬。”
她的話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剛剛逃離地下魔窟,又要麵對地麵上未知的威脅。
“我們去哪裡?”陳末問,他知道雷娜肯定有目標。這個女人(或者說,她體內的“星鑄之刃”承載的意誌)知道的遠比他們多。
雷娜指向東方,那裡是輻射雲相對稀薄一些的方向,天際線處,隱約可見一些更加龐大、更加扭曲的、如同怪獸脊背般的巨型建築剪影,與鐵穹城相對集中的廢墟風格截然不同。
“去‘高地’。”她說,“舊時代殘留的相對完整區域,也是現在地表倖存者聚集的地方之一。那裡可能有我們需要的資訊,和…暫時的棲身之所。”
“我們需要資訊。”陳末讚同。他們對地表一無所知,盲目前行等於送死。
“但你的狀態,”雷娜看著陳末,目光落在他麵板上那些發光的銀色裂紋上,“‘鑰匙’的反噬很嚴重。在恢複之前,儘量不要嘗試使用它的力量。這片大地…對‘鑰匙’的氣息很敏感。”
敏感?陳末心中一凜。是指“看守”?還是彆的什麼?
“另外,”雷娜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注意傾聽。”
“傾聽什麼?”阿雅怯生生地問。
“星空。”雷娜抬起頭,再次望向那片變幻莫測的、非自然的天空,銀色的眼眸中倒映著詭異的光暈,“當夜晚降臨,雲層間隙,如果看到真正的星星…不要長時間注視。如果…聽到低語,不要迴應,立刻封閉心神,或者…讓我知道。”
星空低語!陳末立刻想起了鐵穹城檔案中那些語焉不詳的記載,以及林晚筆記裡提到的、令人不安的“來自深空的迴響”。難道那不僅僅是檔案裡的傳說,而是真實存在的、地表之上的威脅?
就在這時,小武手中的環境檢測儀突然發出急促的“滴滴”聲!
“有東西在靠近!東南方向,距離約三百米,多個生命訊號…移動速度很快!不是人類常見的步頻!”小武臉色一變,低聲道。
所有人都瞬間繃緊了神經,拿起了手中簡陋的“武器”——鋼筋、碎石、半截金屬管。陳末也強忍著劇痛,握緊了從廢墟裡摸到的一根生鏽的鐵釺。
雷娜冇有說話,隻是默默上前一步,站在了眾人前方。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點純淨的星光開始在她掌心凝聚、拉伸,轉眼間再次化作了那柄修長的星光長劍。隻是這一次,長劍的光芒似乎比在鐵穹城時黯淡了一些,形態也有些不穩,彷彿她的狀態也並非完好無損。
“準備戰鬥。”她隻說了四個字,聲音冷冽如刀。
風聲似乎更急了,捲起地麵的塵埃和碎屑,形成一片迷濛的沙幕。在沙幕之後,東南方向的廢墟陰影中,傳來了令人牙酸的、金屬與岩石摩擦的聲音,以及…一種濕漉漉的、如同軟體動物爬行般的黏膩聲響,夾雜著非人的、充滿貪婪意味的低沉嘶吼。
幾個扭曲的身影,在瀰漫的塵埃中,若隱若現。
新的時代,新的求生之路,在踏入地表的第一天,就以最殘酷的方式,拉開了血腥的序幕。
陳末握緊冰冷的鐵釺,感受著掌心印記的灼痛和懷中《編年史》的微微悸動,望向那些從廢墟陰影中浮現的、充滿惡意的輪廓。
鐵穹城的噩夢或許已經結束。
但廢土之上的星空下,更多的未知與威脅,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