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龍門的第七日,葉凡於觀星樓召集各方勢力首腦。
樓頂平台經過陣法擴建,足以容納千餘人。此刻,華夏境內現存的所有天仙以上修士、各派掌門家主,乃至剛剛平定內亂、由姬無雙率領的神族代表,皆彙聚於此。
風雪被隔絕在陣法之外,樓內氣氛肅穆如鐵。
葉凡立於中央高台,並未穿那身顯眼的周天星辰甲,隻一襲簡單的青衫,腰懸誅仙劍。但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時,無人敢與之對視——那目光中沉澱著從葬神深淵歸來的蒼涼,也燃燒著不容置疑的決意。
“今日召諸位前來,隻議一事。”葉凡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三個月後,南海歸墟將開啟通往‘諸天戰場’的通道。屆時,我將率軍遠征。”
台下微微騷動。
諸天戰場,這個名詞對大多數修士而言都極為陌生,隻有玉璣子、淩虛子等少數傳承久遠者麵色驟變。
“葉門主,”蓬萊島主淩虛子起身,拱手問道,“老朽曾在宗門秘典中見過隻言片語,傳聞那是諸天萬界交彙廝殺之地,凶險萬分。我等對此界尚未平定,何以要遠征外域?”
“因為資源,也因為時間。”葉凡抬手,姬軒轅贈予的“諸天星圖”化作一片璀璨的光幕,在眾人頭頂展開。光幕中,無數星辰明滅,代表著一個又一個或生機勃勃、或死寂荒涼的世界。
“布設封天大陣,需消耗此界十分之一本源。若直接抽取,靈脈枯竭,法則動蕩,此界修行道統將斷絕大半。”葉凡指向星圖邊緣幾顆黯淡的星辰,“這些,便是本源被過度抽取後,步入衰亡的世界。”
眾人看著那些死寂的星辰,心中發寒。
“唯一的辦法,是去諸天戰場,從其他瀕臨毀滅或本就弱小的世界手中,奪取本源。”葉凡的話冷酷而現實,“那裡沒有道義,隻有弱肉強食。我們不搶,一年後魔帝分身降臨,此界淪為魔土,結局並無不同。”
沉默籠罩全場。這個選擇殘酷,卻真實。
“況且,”葉凡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如劍,“魔帝滲透此界數千年,焉知他在諸天戰場沒有佈局?被動防守,隻會被他一步步蠶食。唯有主動出擊,打入戰場,才能打亂他的謀劃,為我等爭取真正的喘息之機。”
“葉門主所言甚是。”玉璣子起身,正色道,“玉虛宮願隨門主遠征。隻是,三個月時間,是否太過倉促?遠征軍需整合,戰力需提升,對諸天戰場的情報更是一無所知……”
“所以,這三個月,我們要做三件事。”葉凡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整合天下資源,以龍門秘境為核心,不計代價培養精銳。我要在三個月內,看到至少三十位新的天仙,以及三位有潛力衝擊金仙的苗子。”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三個月,三十天仙?這幾乎是天方夜譚。
“秘境時間流速已調整至極限,外界三月,秘境內有近四十年。”葉凡平靜道,“資源,各派需傾儘庫存;功法,我會將《太初築基篇》及部分戰陣秘法公開;至於能否突破,看個人造化。”
“第二,”他放下第二根手指,“收集情報。姬無雙道友。”
一身白衣、斷臂已用神族秘法接續的姬無雙起身,向眾人微微頷首:“葬神淵儲存著神族曆代探索諸天戰場的部分記載,雖已殘缺,但仍可整理出有價值的資訊。此外,我族將派遣一支由三位天仙巔峰長老帶領的斥候隊,先行潛入戰場邊緣,蒐集最新情報。”
神族的加入,讓眾人心中稍定。
“第三件事,”葉凡放下最後一根手指,聲音陡然轉冷,“也是最重要的——集齊誅仙四劍。”
誅仙四劍!
這四個字彷彿有魔力,讓在場所有劍修呼吸急促。
“戮仙劍,在西域萬佛塔底。陷仙劍,在南疆巫族聖地。絕仙劍,在東海歸墟最深處。”葉凡目光掃過全場,“這三處,皆是龍潭虎穴。取劍,會驚動看守者,可能引發衝突,甚至提前暴露我們的意圖。”
他頓了頓:“但此劍,必須取。重鑄完整的誅仙劍陣,是未來對抗魔帝真身的最強底牌之一。我將親自前往西域取戮仙劍。南疆陷仙劍,由紅鯉、青玄、雪清瑤、火靈兒四人負責。東海絕仙劍……暫緩,待我從西域歸來,再行定奪。”
“門主,您獨自前往西域?”紅鯉急道,“萬佛塔底蘊深厚,傳說那鬥戰勝佛更是……”
“正因如此,我才必須獨自去。”葉凡打斷她,“有些事,人多了反而不便。況且,龍門需要你們坐鎮,整合力量,備戰諸天。”
他的決定不容置疑。紅鯉咬牙,最終低頭應是。
“諸位,”葉凡最後環視全場,聲音斬釘截鐵,“大劫已至,退無可退。這三個月,將決定此界未來千年氣運。望諸位勠力同心,共赴時艱。”
“謹遵葉門主號令!”千人齊聲,聲震雲霄。
會議結束,龐大的戰爭機器開始全速運轉。
各派將珍藏的靈石、丹藥、材料源源不斷送入龍門。秘境之內,時間加速陣法全力開啟,第一批選拔出的三百名精英弟子在極端環境中生死磨礪。外界的每一天,秘境中都有人突破,也有人倒下。
葉凡沒有片刻耽擱。
三日後,他辭彆眾人,孤身西行。
沒有撕裂空間直接降臨,而是選擇禦劍而行。他想看看這片即將麵臨戰火的大地,也想在決戰前,讓自己的心更靜一些。
越往西,人煙越稀少,靈氣卻越發精純。戈壁、雪山、草原交替出現,天地蒼茫。七日後,一片金碧輝煌的廟宇群出現在地平線上。
西域佛國核心——大輪寺原址往西三千裡,萬佛塔。
那並非一座塔,而是由九百九十九座大小佛塔組成的塔林。最高的一座位於中央,高達千丈,通體潔白如玉,塔頂鑲嵌著一顆巨大的舍利,日夜散發佛光,照耀方圓千裡。
塔林外圍,有身披袈裟的僧侶巡邏,更有無數虔誠的信徒一步一叩首,向著中央大塔朝聖。誦經聲、鐘聲、梵唱聲交織,形成一片祥和莊嚴的佛國淨土。
但葉凡的太初道經卻敏銳地察覺到,在這片祥和之下,隱藏著一股衝天煞氣。那煞氣至剛至陽,卻又帶著桀驁不馴的戰意,被重重佛光與封印鎮壓在中央大塔的最底層。
戮仙劍。
葉凡按下劍光,落在塔林外一座小山丘上。他沒有隱藏氣息,金仙後期的修為自然流轉,雖未刻意釋放威壓,卻已讓整個萬佛塔的誦經聲為之一滯。
片刻後,中央大塔中走出一位白眉老僧。老僧身披大紅袈裟,手持九環錫杖,麵容慈悲,氣息浩瀚如海,赫然是一位金仙中期的佛門大能。
“阿彌陀佛。”老僧雙手合十,聲如洪鐘,“老衲萬佛塔主持,法號‘慧覺’。葉施主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慧覺大師。”葉凡還禮,“葉某此來,隻為塔下一物,並無冒犯佛門之意。”
慧覺神色不變:“施主所指,可是塔底鎮壓的那柄凶劍?”
“正是戮仙劍。”
“恕老衲不能答應。”慧覺搖頭,“此劍煞氣衝天,凶性未泯。自上古被初代佛主鎮於塔下,以萬載佛光消磨其戾氣,至今仍未完全淨化。若讓其出世,必生禍端。”
“大師,”葉凡平靜道,“魔帝即將降臨,此界需要誅仙劍陣禦敵。戮仙劍乃陣眼之一,我必須取走。”
“魔帝之事,老衲亦有耳聞。”慧覺歎息,“但佛門有佛門的規矩。塔底除凶劍外,還有初代佛主留下的封印,以及……自願入塔,以身為鎖,看守此劍的‘鬥戰勝佛’尊者。除非尊者同意,否則無人可取劍。”
“鬥戰勝佛……”葉凡念著這個名號,“葉某願入塔一見尊者。”
慧覺深深看了葉凡一眼:“塔底非善地,封印重重,更有劍煞侵蝕。施主雖修為通天,但孤身入內,恐有不測。”
“無妨。”葉凡語氣淡然,“請大師行個方便。”
見葉凡心意已決,慧覺不再勸阻:“既如此,施主請隨我來。不過老衲有言在先,入塔之後,生死禍福,皆由施主自負。萬佛塔不會出手相助,亦不會因此擔責。”
“理當如此。”
慧覺轉身,引葉凡走向中央大塔。
塔門高逾十丈,通體由玄鐵鑄成,表麵刻滿密密麻麻的佛經。慧覺以錫杖輕點塔門,口中誦唸佛咒。塔門緩緩向內開啟,一股混合著檀香與鐵鏽味的古老氣息撲麵而來。
塔內並非想象中的樓層結構,而是一條筆直向下的螺旋階梯,深不見底。兩側牆壁上鑲嵌著長明燈,燈火卻是詭異的暗金色,照得階梯光影斑駁,更添幾分幽深。
“此階梯共九萬九千級,直達塔底。越往下,劍煞越重,佛光封印亦越強。”慧覺停在門口,“老衲隻能送施主到此。望施主……慎行。”
葉凡點頭,邁步踏入。
塔門在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外界的光亮與聲音。
階梯盤旋向下,彷彿沒有儘頭。起初,周圍隻有長明燈的暗金光暈和自己的腳步聲。但下行約三千級後,空氣中開始出現細微的嘶鳴聲,那是劍煞感應到生人氣息,自發侵襲。
葉凡體表自動浮現一層九色微光,將劍煞隔絕在外。太初道經對這類煞氣有天然的克製。
繼續下行。
一萬級時,兩側牆壁開始浮現出浮雕。並非佛像,而是一幅幅戰鬥場景:有神魔征伐,有佛陀降妖,更有一尊桀驁不馴的猴形身影,手持鐵棒,戰天鬥地。
兩萬級,嘶鳴聲變成了金鐵交擊般的銳響,空氣中彌漫著肉眼可見的淡紅色煞氣。尋常天仙到此,恐怕已神魂受創。
三萬級,階梯開始震動,彷彿塔底有什麼東西正在蘇醒。暗金色的佛光從牆壁滲出,與紅色劍煞交織、對抗,形成一片光怪陸離的領域。
五萬級時,葉凡停下了腳步。
前方的階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虛無的黑暗。黑暗中,懸浮著無數金色的梵文鎖鏈,鎖鏈縱橫交錯,形成一座巨大的立體牢籠。牢籠中央,一柄通體暗紅、造型猙獰的長劍靜靜懸浮,劍身不斷震顫,發出不甘的嗡鳴。
戮仙劍。
而在劍的下方,盤坐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渾身毛發金黃、身穿殘破僧袍的……猴子。
他閉目垂首,雙手合十,如同入定老僧。但即便在沉睡中,其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戰天鬥地、不屈不撓的桀驁意誌,依舊如熊熊烈火,灼燒著這片黑暗。
鬥戰勝佛。
似乎感應到葉凡的到來,那猴子緩緩抬起了頭。
一雙火眼金睛,在黑暗中驟然亮起,如同兩輪燃燒的小太陽。
“又來一個送死的?”猴子的聲音沙啞,卻帶著金石般的質感,“禿驢們終於忍不住,想徹底煉化俺老孫了?”
“晚輩葉凡,並非佛門之人。”葉凡拱手,“此來隻為取劍。”
“取劍?”猴子咧嘴,露出一口森白利齒,“這破劍釘了俺老孫幾千年,你要是能拿走,俺還得謝謝你。不過……”
他話鋒一轉,火眼金睛上下打量著葉凡:“你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和當年把俺騙進來那老和尚有點像,但又不一樣……更古老,更……討厭。”
葉凡知道,他感應到的是太初道經的氣息。而當年“騙”他進來的,恐怕就是初代佛主。
“晚輩修煉的功法,確與上古淵源頗深。”葉凡坦然道,“此劍關乎此界存亡,必須取走。還請尊者行個方便。”
“方便?”猴子嗤笑,“俺老孫被鎖在這裡幾千年,誰給過俺方便?你想取劍,可以。但要答應俺一個條件。”
“請講。”
“打敗俺。”猴子眼中戰意燃燒,“不用法力,不用神通,隻憑武藝。你若能勝,劍你拿走,俺老孫還欠你一個人情。你若敗了……”
他舔了舔嘴唇:“就把你這身讓俺老孫討厭的功法廢了,留在這裡陪俺解悶。”
這是一個看似簡單,實則凶險的條件。鬥戰勝佛當年以武入道,一根鐵棒打遍諸天,近戰武藝登峰造極。即便被封印數千年,實力大損,但其戰鬥本能與經驗,恐怕依舊恐怖。
葉凡沉默片刻,點頭:“好。”
“爽快!”猴子大笑,身上鎖鏈嘩啦作響。他緩緩站起,活動著僵硬的手腳,周身關節發出爆豆般的脆響。
“俺老孫不用兵器,免得說你欺負你。”他擺開一個古樸的拳架,氣息瞬間收斂,卻又在下一刻如同火山爆發,“來!”
沒有多餘廢話,葉凡一步踏出,直拳轟擊。
這一拳看似樸實,卻蘊含著太初道經“返璞歸真”的意境,拳鋒所過,連周圍的劍煞與佛光都被排開。
猴子眼睛一亮:“有點意思!”
他不閃不避,同樣一拳迎上。
雙拳碰撞,無聲無息。
但以兩人為中心,方圓百丈內的空間猛地向內凹陷,緊接著轟然炸開!金色鎖鏈瘋狂搖曳,戮仙劍發出刺耳鳴響。
葉凡倒退三步,手臂發麻。
猴子也退了一步,眼中戰意更盛:“好力氣!再來!”
兩人瞬間戰作一團。
沒有華麗的法術對轟,沒有絢爛的光影特效,隻有最原始、最凶險的近身搏殺。拳、腳、肘、膝……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化作致命武器。速度越來越快,到最後隻剩兩團模糊的影子在黑暗中碰撞、分開、再碰撞。
葉凡將太初道經的感悟融入武藝,每一招都直指本源,簡潔高效。而鬥戰勝佛的招式則天馬行空,帶著一股打破一切束縛的桀驁與靈性,往往從不可思議的角度攻來。
這是一場武道理唸的碰撞。
三千招後,葉凡胸口捱了一掌,喉頭一甜。
五千招,他一指點在猴子肩頭,留下一個血洞。
八千招……一萬招……
兩人都已傷痕累累,氣息粗重,但眼神卻越來越亮。
“痛快!痛快!”猴子渾身浴血,卻仰天大笑,“幾千年了,沒打得這麼痛快過了!小子,你比那些禿驢強多了!”
葉凡擦去嘴角血跡,眼中也燃燒著火焰。這一戰,讓他對“武”的理解達到了新的高度。鬥戰勝佛的武道,是打破枷鎖、追求絕對自由的“鬥戰之道”。而他的太初之道,是演化萬物、包容一切的“本源之道”。
兩者看似相反,卻又有某種共通之處。
“最後一招。”葉凡深吸一口氣,擺出一個奇怪的起手式。那不是任何已知的拳法,而是他融彙此戰感悟,結合太初真意,臨時創出的一式。
猴子也收起笑容,神色肅穆。他緩緩蹲身,雙手虛握,彷彿握著一根無形的棍子。一股斬破蒼穹、踏碎淩霄的恐怖戰意衝天而起,連戮仙劍的煞氣都被短暫壓製。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出手。
葉凡的一拳,演化混沌初開,萬物生滅。
猴子的一“棍”,劈開天地枷鎖,我命由我。
無聲的碰撞。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然後,兩人同時倒飛出去,重重撞在金色鎖鏈上。
葉凡噴出一口鮮血,單膝跪地,右臂軟軟垂下,骨骼儘碎。
猴子則躺在地上,胸口凹陷,氣息微弱。但他卻在笑,暢快淋漓地笑。
“俺……輸了。”他艱難開口,“那一拳……有點意思。你走吧,劍……拿走。”
葉凡強撐著站起,走到戮仙劍前。
這一次,暗紅長劍沒有抗拒。它似乎也認可了這場戰鬥的勝者。
葉凡伸手,握住劍柄。
嗡——!
戮仙劍劇烈震顫,暗紅煞氣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瘋狂湧入葉凡體內。但太初道經自動運轉,九色光華將煞氣儘數包裹、煉化、吸收。
一刻鐘後,震顫停止。
戮仙劍安靜地躺在他手中,劍身的暗紅褪去幾分,多了一絲內斂的鋒芒。
“恭喜。”猴子躺在地上,有氣無力地說,“對了,提醒你一句……另外兩把劍的看守者,可沒俺這麼好說話。巫族那老巫婆固執得很,歸墟底下那滴魔血更是瘋子……小心點。”
“多謝。”葉凡拱手,轉身走向階梯。
“喂,”猴子忽然又叫住他,“等你能完全掌控誅仙四劍的時候……回來一趟,幫俺把這幾根破鏈子砸了。俺老孫欠你個人情,到時候幫你打一架。”
葉凡腳步微頓,沒有回頭:“一言為定。”
他沿著階梯向上走去。
身後,黑暗中傳來猴子低低的笑聲,還有一句微不可聞的自語:
“太初道經……這一代,終於出了個不一樣的家夥。老和尚,你當年算到這一步了嗎?”
塔門開啟,佛光湧入。
葉凡手握戮仙劍,走出萬佛塔。
門外,慧覺大師仍在等候。看到葉凡手中的劍,又感受到塔底逐漸平息的波動,老僧眼中閃過複雜之色,最終化為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恭喜施主得償所願。”
“叨擾了。”葉凡還禮,禦劍而起,化作流光向東而去。
他還有兩把劍要取。
而時間,已過去半月。
(第9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