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巡在家待了三天。
三天裡,他哪兒都沒去,就陪著蘇曉。早上陪她去菜市場,中午看她做飯,下午在院子裡曬太陽,晚上一起看電視。
蘇曉什麼也沒問,隻是偶爾看他一眼,嘴角帶著笑。
第四天早上,葉巡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光點。
它們比之前少了。
那些被他送出去的,都已經到了該去的地方。剩下的這些,都是還沒有等到人的。
“爸。”他開口。
葉凡從屋裡出來。
“嗯?”
葉巡說:“我想再出去一趟。”
葉凡看著他。
“去哪兒?”
葉巡說:“不知道。但我想去找找,那些光點的源頭。”
葉凡愣了一下。
“源頭?”
葉巡點頭。
“它們從哪兒來?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等的人?我想知道。”
葉凡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說:“那就去。”
葉巡說:“你不攔我?”
葉凡說:“攔什麼?你想做的事,就去做。”
他走過來,站在葉巡麵前。
“記住,不管走多遠,記得回來。”
葉巡點頭。
“我記得。”
葉巡這次走得更遠。
他沿著海岸線一直往北走,走過一個又一個村子,一個又一個鎮子。每到一處,他就停下來,看看有沒有等的人。
有,就停下來陪他們說說話。
沒有,就繼續走。
那些光點一直跟著他,一閃一閃的。
走了七天七夜,他到了一個他從沒去過的地方。
海邊,懸崖,一座孤零零的燈塔。
燈塔很老了,牆皮都剝落了,窗戶也破了。但塔頂的燈,還在亮著。
葉巡站在燈塔下,抬頭看。
那盞燈,和他每天看見的那艘船上的燈,一模一樣。
他推開門,走進去。
裡麵很暗,隻有樓梯盤旋向上。他一層一層往上爬,爬了很久,終於到了塔頂。
塔頂站著一個人。
背對著他,麵對著大海。
是個老人,很老很老,頭發全白了,背也駝了。他穿著一件破舊的製服,手裡拿著一個油壺,正在給那盞燈添油。
葉巡站在他身後,沒說話。
老人添完油,轉過身。
看見葉巡,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你來了。”
葉巡說:“您認識我?”
老人說:“不認識。但我知道你會來。”
他走過來,在葉巡麵前站定。
“那些光點,是我放的。”
葉巡愣住了。
“你放的?”
老人點頭。
“三萬年前,我開始放這些光點。每一顆,都是一個人的等待。”
他看著窗外那片海。
“我等的人,也在這片海裡。我等了三萬年,她還沒回來。”
葉巡的心,猛地一抽。
“她是誰?”
老人說:“她是‘墟’。”
葉巡愣住了。
“墟”?
老人說:“對。她本來不叫那個名字。是我給她起的。”
他看著葉巡。
“你見過她,對吧?”
葉巡點頭。
老人說:“她現在在哪兒?”
葉巡說:“她……化了。變成了光點。”
老人沉默。
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化了也好。總比一個人在外麵飄著強。”
他轉過身,繼續給那盞燈添油。
葉巡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很久,老人開口。
“你知道這盞燈,為什麼一直亮著嗎?”
葉巡說:“不知道。”
老人說:“因為我在等她回來。萬一她迷路了,看見這盞燈,就知道家在哪兒。”
葉巡的眼眶紅了。
他看著那盞燈。
那盞燈,和那艘船上的燈一樣。
和那些光點一樣。
都是等在等的人。
“她沒迷路。”葉巡說。
老人轉過頭。
葉巡說:“她最後跟我說,她想起來自己是誰了。她說她曾經也是一個人,一個等了三萬年的人。”
老人的手,開始抖。
“她……她記得了?”
葉巡點頭。
“記得了。”
老人的眼淚掉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那片海。
“那就好。”他說,“那就好。”
葉巡在燈塔裡待了一天一夜。
老人給他講了很多故事。
講他和“墟”怎麼認識的,怎麼分開的,怎麼等了三萬年的。
講那些光點,每一顆背後,都有一個人,一個故事。
講這盞燈,為什麼一直亮著。
葉巡聽著,一句話都沒說。
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
“我要走了。”
老人看著他。
“去哪兒?”
葉巡說:“去送剩下的光點。”
老人點點頭。
“好。去吧。”
葉巡走到門口,停下。
沒回頭。
“您等的人,已經到家了。”
老人笑了。
“我知道。”
葉巡推開門,走出去。
走出很遠,他回頭。
那盞燈,還在亮著。
一閃一閃的,像在說:
謝謝。
葉巡繼續走。
每到一個地方,他就停下來,把光點送出去。
有的光點等的人還在,就送給他們。
有的光點等的人已經不在了,他就找個地方,把光點埋了。
埋的時候,他會說一句話:
“彆等了。他已經到家了。”
光點閃一閃,然後熄滅。
像是終於睡著了。
一個月後,葉巡迴到家。
蘇曉站在門口,等著他。
看見他回來,她走過去。
“瘦了。”
葉巡說:“沒瘦。”
蘇曉伸手,摸他的臉。
從額頭摸到眉骨,從眉骨摸到顴骨,從顴骨摸到下巴。
“回來就好。”
葉巡笑了。
葉凡從屋裡出來,站在他麵前。
“送到了?”
葉巡點頭。
“送到了。”
葉凡伸手,按在他肩上。
“好。”
紅鯉也從歸墟迴廊趕回來,站在旁邊。
“那些光點呢?”
葉巡說:“都送了。”
紅鯉看著他。
“那你身上還有光嗎?”
葉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心裡,還有一點光。
很小,很弱。
但還在。
“有。”他說。
紅鯉笑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院子裡吃飯。
蘇曉做了一桌子菜,全是葉巡愛吃的。
葉巡吃得很慢,很慢。
他看看蘇曉,看看葉凡,看看紅鯉。
看著那些還在院子裡的光點。
心裡暖暖的。
“爸。”他開口。
葉凡看著他。
葉巡說:“我想再去一趟海邊。”
葉凡說:“現在?”
葉巡點頭。
葉凡站起來。
“我陪你。”
父子倆走到海邊。
那艘船正慢慢駛出港灣。
船上的燈,亮著。
葉巡站在礁石上,看著那盞燈。
遠處,那座燈塔的方向,也有一盞燈在亮著。
兩盞燈,隔著海,互相照著。
“爸。”葉巡開口。
葉凡站在他旁邊。
“嗯。”
葉巡說:“你說,那些等的人,最後都能等到嗎?”
葉凡想了想。
“也許能。也許不能。”
他看著那兩盞燈。
“但不管能不能等到,那盞燈,都會一直亮著。”
葉巡點頭。
“對。”
他轉過身,看著葉凡。
“爸,謝謝你。”
葉凡愣了一下。
“謝什麼?”
葉巡說:“謝謝你等我。”
葉凡的眼眶紅了。
他伸手,把葉巡攬進懷裡。
抱得很緊。
葉巡也抱住他。
父子倆,站在海邊。
那兩盞燈,還在亮著。
照亮了歸來的路。
也照亮了出發的路。
(第6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