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那些光點變了。
不隻是數量變多了,是它們的行為也變了。
以前它們隻是安靜地飄著,偶爾圍著他轉幾圈。
現在不一樣了,它們開始主動靠近他,有時候甚至落在他肩上、手上,像一群黏人的孩子。
葉巡知道為什麼。
因為“墟”的光點,也融進來了。
那些曾經被它吃掉的光,現在都回來了。它們記得葉巡,記得那天他伸出手的樣子。
這天早上,葉巡照常去歸墟迴廊。
剛走進去,那些光點就圍了上來,比平時熱情十倍。
“怎麼了?”他問。
那個最大的光點飄到他麵前。
“有人想見你。”
葉巡愣了一下。
“誰?”
光點閃了閃,讓出一條路。
路的儘頭,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不是完整的,是半透明的,像隨時會散。但那張臉,葉巡認得。
是“墟”。
不對,是“墟”留下的那一點光。
它走過來,站在葉巡麵前。
“謝謝你。”
葉巡說:“你……”
“墟”說:“我還在。但不是以前那個我了。”
它看著自己的手。
“那些記憶回來了。我想起自己是誰了。”
葉巡說:“你是誰?”
“墟”說:“我曾經也是一個人。一個等了三萬年的人。”
葉巡愣住了。
“墟”說:“三萬年前,我等的那個他,沒來。後來我就忘了自己是誰,變成了那個樣子。”
它抬起頭,看著葉巡。
“你讓我想起來了。”
葉巡的心,猛地一軟。
“那他現在在哪兒?”
“墟”說:“不知道。也許早就沒了。也許變成了彆的光。”
它看著那些光點。
“但現在不重要了。因為我有新的家了。”
葉巡的眼眶紅了。
他伸出手。
“墟”也伸出手。
兩隻手,碰到一起。
那一瞬間,葉巡感覺到一股暖流。
不是熱,是彆的。
是“墟”的光。
它把自己最後一點光,分給了他。
“替我去看看那些等我的人。”它說。
葉巡點頭。
“我會的。”
“墟”笑了。
然後它化作光點,飄散。
和那些光點融在一起。
葉巡在歸墟迴廊待了很久。
那些光點陪著他,安安靜靜的。
他想起“墟”最後的話。
“替我去看看那些等我的人。”
那些人,在哪兒?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們會來找他。
就像那些光點一樣。
傍晚回到家,紅鯉在院子裡等他。
“歸墟迴廊那邊怎麼樣?”
葉巡在她旁邊坐下。
“挺好的。”
紅鯉看著他。
“你眼睛紅了。”
葉巡說:“沙子進了。”
紅鯉沒說話。
隻是伸手,在他頭上拍了一下。
“臭小子。”
葉巡笑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葉巡突然開口。
“爸,媽,我想出門一趟。”
蘇曉放下筷子。
“去哪兒?”
葉巡說:“不知道。但我想去看看那些等我的人。”
葉凡看著他。
“那些光點?”
葉巡點頭。
“它們告訴我,外麵還有很多人在等。”
蘇曉沉默了一下。
然後她說:“去多久?”
葉巡說:“不知道。也許幾天,也許幾個月。”
蘇曉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就去。”
葉巡說:“你不攔我?”
蘇曉說:“攔什麼?你也大了,該自己出去走走了。”
她站起來,走進屋裡。
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包袱。
“路上吃。”
葉巡接過。
沉甸甸的。
他知道,那是媽的心。
葉凡送他到門口。
“兒子。”
葉巡看著他。
葉凡說:“記住,不管走多遠,記得回來。”
葉巡點頭。
“我記得。”
葉凡伸手,按在他肩上。
“去吧。”
葉巡轉身,朝海邊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
沒回頭。
“爸。”
“嗯。”
“幫我照顧好媽。”
葉凡說:“還用你說?”
葉巡笑了。
繼續走。
海邊,紅鯉在等他。
“我送你一段。”
葉巡說:“好。”
兩個人沿著海邊走。
那些光點跟在後麵,一閃一閃的。
走了很久,紅鯉停下。
“就到這兒了。”
葉巡看著她。
“紅鯉媽媽。”
紅鯉說:“嗯?”
葉巡說:“謝謝你。”
紅鯉愣了一下。
“謝什麼?”
葉巡說:“謝謝你教我刀法。謝謝你等我爸。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紅鯉的眼眶紅了。
但她沒哭。
隻是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臭小子。走吧。”
葉巡點頭。
轉身,繼續走。
走出很遠,他回頭。
紅鯉還站在那兒。
那些光點圍著她轉。
他笑了。
揮揮手。
繼續走。
葉巡走了一天一夜。
累了就坐下歇會兒,餓了就吃媽做的乾糧,困了就找個地方眯一覺。
那些光點一直跟著他。
不管他走到哪兒,它們都在。
第二天傍晚,他走到一個小鎮。
鎮子很小,隻有一條街。街邊有個老人坐在門口,抽著旱煙。
葉巡走過去。
“大爺,這附近有等人的人嗎?”
老人看著他。
“等人?”
葉巡說:“就是等了很多年,還沒等到的那種。”
老人想了想。
“有。鎮東頭有個寡婦,等了她男人二十年。男人出海打魚,再沒回來。”
葉巡說:“謝謝大爺。”
他朝鎮東頭走去。
那寡婦住在海邊一間小屋裡。
葉巡到的時候,她正在院子裡曬魚乾。
五十多歲的樣子,頭發白了一半,臉上滿是皺紋。
葉巡站在門口。
“阿姨。”
寡婦抬起頭,看著他。
“你是?”
葉巡說:“我路過,想看看您。”
寡婦愣了一下。
“看我?”
葉巡點頭。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塊光點。
很小,很弱,但還在閃。
“有人讓我帶給您的。”
寡婦看著那塊光點。
她的手,開始抖。
“這……這是……”
葉巡說:“您等的那個人。他讓我告訴您,他一直在。”
寡婦的眼淚掉下來。
她接過那塊光點,捧在手心裡。
光點閃了閃,像是在回應。
寡婦哭了。
哭得像個孩子。
葉巡站在旁邊,看著。
沒說話。
等她不哭了,他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他停下。
沒回頭。
“阿姨,他讓我告訴您,彆等了。他已經到家了。”
寡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是……你是他派來的嗎?”
葉巡說:“算是吧。”
他繼續走。
走出很遠,他回頭。
那寡婦還站在院子裡,捧著那塊光點。
光點還在閃。
一閃一閃的。
像在說:
謝謝你。
葉巡走了很多地方。
每一個有光點的地方,他都去。
把那些光點,送到等它們的人手裡。
有的人哭了,有的人笑了,有的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但不管怎樣,他們接過光點的時候,眼裡都有光。
那是等了很久很久的光。
終於等到了。
一個月後,葉巡迴到家。
蘇曉站在門口,等著他。
看見他回來,她走過去。
“瘦了。”
葉巡說:“沒瘦。”
蘇曉伸手,摸他的臉。
從額頭摸到眉骨,從眉骨摸到顴骨,從顴骨摸到下巴。
“回來就好。”
葉巡笑了。
葉凡從屋裡出來,站在他麵前。
“送到了?”
葉巡點頭。
“送到了。”
葉凡伸手,按在他肩上。
“好。”
紅鯉也從歸墟迴廊趕回來,站在旁邊。
“那些光點呢?”
葉巡說:“都送了。”
紅鯉看著他。
“那你身上還有光嗎?”
葉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心裡,還有一點光。
很小,很弱。
但還在。
“有。”他說。
紅鯉笑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院子裡吃飯。
蘇曉做了一桌子菜,全是葉巡愛吃的。
葉巡吃得很慢,很慢。
他看蘇曉,看葉凡,看紅鯉。
看著那些還在院子裡的光點。
心裡暖暖的。
“爸。”他開口。
葉凡看著他。
葉巡說:“我以後,還想出去。”
葉凡說:“去哪兒?”
葉巡說:“去送更多的光。”
葉凡想了想。
“那就去。”
葉巡說:“你不攔我?”
葉凡說:“攔什麼?那是你想做的事。”
他看著葉巡。
“記住,不管走多遠,記得回來。”
葉巡點頭。
“我記得。”
遠處,海麵上,那艘船又駛出了港灣。
船上的燈,亮著。
照亮了歸來的路。
也照亮了出發的路。
(第6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