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巡練成第九式的訊息,很快傳開了。
先是淩霜他們,然後是管控局的人,最後連龍門那些年輕一輩都知道了;葉凡的兒子,那個剛出來不到兩個月的年輕人,練出了一套自己的刀法。
有人好奇,有人懷疑,有人想親眼看看。
這天上午,龍門訓練館裡擠滿了人。
葉巡站在場地中央,手裡握著那把紅鯉給他的刀。四周全是人,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都用各種眼神看著他。
紅鯉站在旁邊,麵無表情。
葉凡站在門口,靠著門框,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葉巡。”紅鯉開口。
葉巡看向她。
紅鯉說:“給他們看看。”
葉巡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想著那些人。
蘇曉,葉凡,紅鯉,判官,淩霜,海青,雷虎,那些光點裡的靈魂。
八個人,八式刀法。
他睜開眼。
第一刀斬出。
刀光如月,柔和卻堅定。那是蘇曉;母親的光,溫暖,綿長,永遠在等。
第二刀斬出。
刀光如海,深沉而廣闊。那是葉凡;父親的光,厚重,隱忍,永遠在守。
第三刀斬出。
刀光如水,清冷卻堅韌。那是紅鯉;師父的光,孤寂,執著,永遠在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
第四刀斬出。
刀光如火,熾烈而短暫。那是判官;叔叔的光,嘴硬心軟,衝在最前,死在最前。
第五刀斬出。
刀光如電,迅捷而犀利。那是淩霜;阿姨的光,乾練,果決,從不拖泥帶水。
第六刀斬出。
刀光如石,沉穩而厚重。那是海青;叔叔的光,腿瘸了,但脊梁一直挺著。
第七刀斬出。
刀光如雷,剛猛而霸道。那是雷虎;叔叔的光,力氣大,嗓門大,心也大。
第八刀斬出。
刀光如星,繁多而溫暖。那是那些光點裡的靈魂;無數個等過、盼過、念過的人。
八刀斬完,葉巡收刀。
訓練館裡,一片寂靜。
然後,有人開始鼓掌。
一個,兩個,越來越多。
最後掌聲雷動。
葉巡站在那兒,看著那些人。有年輕的龍門弟子,眼裡滿是羨慕和崇拜。有老成的管控局官員,眼裡滿是欣賞和認可。有那些他不認識的人,眼裡滿是對一個年輕人成長的驚歎。
他的眼眶有點紅。
但他沒哭。
隻是握緊刀。
紅鯉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第九式。”她說。
葉巡愣了一下。
“現在?”
紅鯉點頭。
“現在。”
葉巡深吸一口氣。
他閉上眼睛。
想著那艘船。
想著每天出海、每天回來的船。
想著不管走多遠,都知道家在哪兒的感覺。
那是他自己的光。
第九刀斬出。
刀光劃過,留下一道弧線。
那道弧線,像一艘船。
一艘在海上前行的船。
它慢慢遠去,又慢慢回來。
永遠知道家在哪兒。
訓練館裡,再次安靜下來。
這一次,沒人鼓掌。
不是不想鼓,是忘了鼓。
他們都被那道刀光震住了。
過了很久,有人開口:
“那是什麼刀法?”
葉巡收刀,看著那人。
“紅鯉媽媽教的。”
那人看向紅鯉。
紅鯉說:“不是我教的。是他自己練出來的。”
她看著葉巡。
“第九式,‘歸途’。”
那天下午,葉凡和葉巡坐在院子裡。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爸。”葉巡開口。
“嗯。”
“我今天那九刀,怎麼樣?”
葉凡想了想。
“不錯。”
葉巡說:“就‘不錯’?”
葉凡看著他。
“你想讓我誇你什麼?”
葉巡說:“誇我厲害啊。”
葉凡笑了。
“厲害有什麼用?”
葉巡愣了一下。
葉凡說:“刀法再厲害,也隻是刀法。重要的是,你想用這刀法乾什麼。”
葉巡沉默。
葉凡繼續說:“紅鯉用刀,等了我十八年。判官用刀,替你擋了槍。我用刀,守了你們十八年。”
他看著葉巡。
“你想用刀乾什麼?”
葉巡想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想用它,保護我想保護的人。”
葉凡點頭。
“那就夠了。”
傍晚的時候,紅鯉來了。
她在葉巡旁邊坐下。
“葉巡。”
葉巡看著她。
紅鯉說:“有件事,想跟你說。”
葉巡說:“什麼事?”
紅鯉說:“我想讓你去一趟歸墟迴廊。”
葉巡愣了一下。
“歸墟迴廊?”
紅鯉點頭。
“那些光點,最近有些躁動。可能是感應到了你的刀法。”
葉巡說:“我去乾什麼?”
紅鯉說:“去看看它們。陪它們說說話。”
葉巡說:“我一個人?”
紅鯉點頭。
“一個人。”
葉巡看向葉凡。
葉凡說:“想去就去。”
葉巡想了想。
“好。我去。”
第二天一早,葉巡出發了。
他一個人,沿著海邊走。
那些光點,一路跟著他,一閃一閃的。
走了不知多久,他到了歸墟迴廊的入口。
那道裂縫還在,比之前小了一些,但還能進去。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裡麵還是那片灰濛濛的虛空,那些懸浮的平台還在。但那些光點,都聚集在最深處。
葉巡走過去。
它們圍成一個圈,靜靜地懸浮著。
圈子的中間,有一團光。
比其他的都亮。
葉巡走近。
那團光裡,有一個人形。
不是完整的,是模糊的,像隨時會散。
但葉巡認出了它。
是“初”。
“你來了。”那團光開口,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葉巡說:“紅鯉媽媽讓我來看你們。”
“初”笑了。
“她有心了。”
他看著葉巡。
“你的刀法,我們看見了。”
葉巡說:“怎麼樣?”
“初”說:“很好。”
葉巡愣了一下。
“‘很好’?”
“初”點頭。
“比我們想象的都好。”
他看著那些光點。
“你知道這些光點,都是什麼嗎?”
葉巡說:“是等過的人?”
“初”點頭。
“是。也是沒等到的人。”
葉巡的心,猛地一抽。
“沒等到?”
“初”說:“有些靈魂,等了一輩子,也沒等到想等的人。他們不甘心,就變成了光點,繼續等。”
葉巡看著那些光點。
它們一閃一閃的,像是在說話。
“初”說:“你的第九式,讓它們看到了希望。”
葉巡說:“什麼希望?”
“初”說:“歸途的希望。”
他看著葉巡。
“不管走多遠,都能回來的希望。”
葉巡的眼眶紅了。
他看著那些光點。
它們還在閃。
但這一次,他看懂了。
那不是躁動。
那是激動。
是高興。
葉巡在歸墟迴廊待了一天一夜。
他陪那些光點說話,給它們講外麵的世界,講那艘每天出海又回來的船。
光點們聽著,一閃一閃的。
像是在聽故事的孩子。
離開的時候,那個最大的光點飄到他麵前。
“葉巡。”
葉巡看著它。
光點說:“謝謝你。”
葉巡說:“謝什麼?”
光點說:“謝謝你讓我們知道,還有人在等。”
葉巡的心,猛地一軟。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個光點。
溫溫的,輕輕的。
“你們也會等到的。”他說。
光點閃了閃。
像是在笑。
葉巡轉身,朝出口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
沒回頭。
“我會常來的。”
那些光點閃得更亮了。
像是在說:
“好,我們等著。”
回到家裡,天已經黑了。
葉凡在院子裡等著他。
看見他回來,站起來。
“怎麼樣?”
葉巡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爸。”
“嗯。”
“那些光點,好可憐。”
葉凡看著他。
葉巡說:“它們等了一輩子,也沒等到想等的人。”
葉凡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說:“所以我們要替它們等。”
葉巡說:“怎麼替?”
葉凡說:“活著。好好活著。替那些沒等到的人,好好活著。”
葉巡想了想。
然後他點頭。
“我明白了。”
葉凡伸手,按在他肩上。
“累了一天,去睡吧。”
葉巡站起來,朝屋裡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
沒回頭。
“爸。”
“嗯。”
“謝謝你。”
葉凡笑了。
“不用謝。”
那天夜裡,葉巡躺在床上,看著窗外那些光點。
它們還在,一閃一閃的。
但這一次,他知道它們在想什麼了。
在等。
等一個永遠可能不會來的人。
他伸出手,對著窗外揮了揮。
光點閃了閃。
像是在回應。
他笑了。
閉上眼睛。
夢裡,他站在一片光裡。
那些光點圍著他轉,唱著他聽不見的歌。
光點中間,站著無數人。
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
他們都笑著,看著他。
“葉巡。”一個聲音響起,“謝謝你。”
葉巡說:“謝什麼?”
那聲音說:“謝謝你記得我們。”
葉巡的眼眶紅了。
他點頭。
“我會記得的。”
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照進來,落在那些光點上。
閃閃發光。
他坐起來,推開門。
院子裡,紅鯉已經在等了。
“回來了?”
葉巡點頭。
“回來了。”
紅鯉說:“怎麼樣?”
葉巡說:“它們很好。”
紅鯉看著他。
葉巡說:“紅鯉媽媽,我以後能常去嗎?”
紅鯉愣了一下。
“常去?”
葉巡點頭。
“陪它們說說話。讓它們知道,還有人記得它們。”
紅鯉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和以前都不一樣。
是真的,暖的,驕傲的。
“好。”她說。
遠處,海麵上,那艘船又駛出了港灣。
船上的燈,亮著。
照亮了歸來的路。
也照亮了出發的路。
(第5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