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巡已經練了整整一個月。
每天天不亮起來,站樁,舉石鎖,練那八式刀法。上午練,下午練,晚上躺在床上還在想那些動作。
他的刀越來越穩,越來越快,越來越有味道。
但那第九式,始終沒有出現。
紅鯉說,等他找到自己的時候,自然就出來了。
可什麼是“自己”?
他是葉凡的兒子,是蘇曉的兒子,是紅鯉的徒弟。他有這些身份,就夠了。
還需要彆的嗎?
這天早上,他照常練完,坐在地上發呆。
紅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想什麼呢?”
葉巡說:“在想第九式。”
紅鯉說:“急什麼?”
葉巡說:“不急。就是想知道,它到底什麼樣。”
紅鯉看著遠處的大海。
“你想知道?”
葉巡點頭。
紅鯉站起來。
“那就去看看。”
紅鯉帶著葉巡,去了海邊那片野海灘。
礁石還是那些礁石,海浪還是那些海浪。陽光照在海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紅鯉指著遠處那塊最大的礁石。
“看見那塊石頭了嗎?”
葉巡點頭。
紅鯉說:“你爸以前,經常坐在那兒。”
葉巡愣了一下。
“我爸?”
紅鯉點頭。
“你還沒出生的時候,他每次出任務回來,都會來這兒坐一會兒。看著海,發呆。”
葉巡說:“想什麼呢?”
紅鯉說:“想你。”
葉巡的心,猛地一抽。
紅鯉繼續說:“想你長什麼樣,想你什麼時候出生,想你能不能等他回來。”
她轉頭看著葉巡。
“你爸等了你十八年。你也在等他。”
葉巡的眼眶紅了。
紅鯉說:“現在你們等到了。你該想的是,以後怎麼辦。”
葉巡說:“以後?”
紅鯉點頭。
“你有了自己的身體,有了自己的刀,有了自己的路。以後你想去哪兒?想乾什麼?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葉巡沉默。
他看著那片海。
那艘船又駛出來了,船上的燈,還亮著。
“紅鯉媽媽。”他開口。
紅鯉看著他。
葉巡說:“我想像那艘船一樣。”
紅鯉愣了一下。
“船?”
葉巡點頭。
“每天出海,每天回來。不管走多遠,都知道家在哪兒。”
紅鯉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你已經找到了。”
葉巡說:“找到什麼?”
紅鯉說:“找到自己了。”
那天下午,葉巡迴到院子裡,拿起刀。
他閉上眼睛。
想著那艘船。
想著每天出海、每天回來的船。
想著不管走多遠,都知道家在哪兒的感覺。
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不是對蘇曉的,不是對葉凡的,不是對紅鯉的。
是對他自己的。
對那個想成為船的自己。
他睜開眼。
一刀斬出。
刀光劃過,留下一道弧線。
那弧線,不像月光,不像海浪。
像一艘船。
一艘在海上前行的船。
紅鯉站在旁邊,看著那道弧線。
眼裡,有光。
“成了。”她說。
葉巡收刀,看著她。
“這就是第九式?”
紅鯉點頭。
“第九式,叫‘歸途’。”
葉巡愣了一下。
“歸途?”
紅鯉說:“對。不管走多遠,都知道回家的路。”
她看著葉巡。
“你剛才斬出來的,就是這個。”
葉巡低頭,看著手中的刀。
那把刀,還在微微發燙。
像是在笑。
那天晚上,葉巡把這件事告訴了葉凡。
葉凡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好。”他說,“好。”
葉巡說:“爸,你不誇我兩句?”
葉凡說:“誇什麼?”
葉巡說:“誇我找到自己了啊。”
葉凡看著他。
“你自己找到的,用我誇?”
葉巡想了想。
“也是。”
葉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不過,爸為你驕傲。”
葉巡的眼眶紅了。
他低下頭。
“爸。”
“嗯。”
“謝謝你。”
葉凡說:“謝什麼?”
葉巡說:“謝謝你等我。”
葉凡沒說話。
隻是把他攬進懷裡。
抱得很緊。
第二天早上,葉巡照常起來練刀。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已經練完了一遍。
紅鯉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第九式,再給我看看。”
葉巡點頭。
他站好,閉上眼睛。
想著那艘船。
想著家。
一刀斬出。
刀光劃過,留下一道弧線。
那道弧線,比昨天更穩,更清晰。
紅鯉看著,點點頭。
“成了。”
葉巡說:“那第十式呢?”
紅鯉說:“第十式,叫‘傳承’。”
葉巡說:“怎麼練?”
紅鯉說:“等你有一天,把這九式教給彆人,自然就出來了。”
葉巡愣住了。
“教給彆人?”
紅鯉點頭。
“刀法,不隻是練給自己看的。也是傳下去的。”
她看著葉巡。
“你爸的刀,判官的刀,我的刀,以後都會在你手裡。”
葉巡低頭,看著手中的刀。
那把刀,沉甸甸的。
不隻是重量。
是那些人的心血。
“紅鯉媽媽。”他開口。
紅鯉看著他。
葉巡說:“我會的。”
紅鯉笑了。
“我知道。”
那天下午,淩霜他們又來了。
一進門,淩霜就喊:“葉巡!聽說你練出新刀法了?”
葉巡從院子裡站起來。
“淩霜阿姨。”
淩霜走過來,上下打量他。
“讓我看看?”
葉巡看向紅鯉。
紅鯉點頭。
葉巡站好,握刀。
閉上眼睛。
想著那艘船。
想著家。
一刀斬出。
刀光劃過,留下一道弧線。
淩霜愣住了。
海青愣住了。
雷虎也愣住了。
那弧線裡,有葉凡的影子,有紅鯉的影子,有判官的影子,有他們所有人的影子。
還有一艘船。
一艘在海上前行的船。
淩霜的眼淚掉下來。
但她笑了。
“好。”她說,“好。”
海青拄著柺杖走過來,拍了拍葉巡的肩。
“小子,有你爸當年的樣子。”
雷虎說:“比他還強點。”
葉巡笑了。
“謝謝各位叔叔阿姨。”
那天夜裡,葉巡躺在床上,看著窗外那些光點。
它們一閃一閃的,像是在說話。
“你們看到了嗎?”他問。
光點閃了閃。
像是在回答。
葉巡說:“我找到自己了。”
光點閃得更亮了。
像是在笑。
葉巡也笑了。
他閉上眼睛。
夢裡,他站在一片光裡。
那些光點圍著他轉,唱著他聽不見的歌。
光點中間,站著好幾個人。
葉凡,蘇曉,紅鯉,判官,淩霜,海青,雷虎。
還有那些他沒見過、但聽說過的人。
他們都笑著,看著他。
“葉巡。”葉凡說,“繼續走。”
葉巡點頭。
“我會的。”
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照進來,落在那些光點上。
閃閃發光。
他坐起來,推開門。
院子裡,紅鯉已經在等了。
“來了?”
葉巡點頭。
“來了。”
紅鯉說:“今天,練第九式。”
葉巡說:“好。”
他拿起刀。
站在陽光下。
一刀斬出。
那艘船,又遠了一點。
但他知道,不管走多遠,都能回來。
遠處,海麵上,那艘船又駛出了港灣。
船上的燈,亮著。
照亮了歸來的路。
也照亮了出發的路。
(第5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