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鯉在這片虛無之中,已枯坐了整整三日。
非是不願動,是動彈不得。自那日自醫署歸來,她的心便始終懸著。葉凡歸來了,蘇曉漸愈了,諸事似皆複歸常軌。可她依舊未能放下。
那些光點猶在。
自上次與葉凡同清母體後,歸墟迴廊內的霧靄便淡去許多。那些曾密佈如雨的種子,如今唯餘零星數點,浮於虛空之中,安安靜靜,如已沉眠。
可紅鯉知曉,它們未眠。
它們在等候。
候何物?
她不知。
她闔上眼,欲稍憩片刻。渡者無須眠,可倦極時,閉目養神亦是好的。
這一闔,竟入了夢。
夢中,她立於一片光海之間。
那些光點環著她徐徐流轉,吟唱著無聲之歌。光海中央,立著兩道身影。
葉凡與葉巡。
他們並肩而立,凝望著她,麵上漾著淺淡笑意。
紅鯉欲行近,可雙足如生根,寸步難移。
她張口欲喚,喉間卻發不出一絲聲響。
葉凡與葉巡亦未語,隻靜靜回望。
而後,他們身後現出了一扇門。
墨色的門,極闊,極沉。
門扉緩緩開啟,內裡湧出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葉凡與葉巡轉身,向那扇門行去。
紅鯉拚力欲嘶,可喉如被扼。
他們步入其中。
門在身後,沉沉闔攏。
紅鯉猛然驚醒。
她發覺己身遍體冷汗,心搏如擂。
“夢?”她喃喃,“我怎會入夢?”
渡者不入夢。
此是她首度入夢。
她站起身,握緊了刀柄。
那些光點猶在,寧謐如初。
可紅鯉覺得,它們凝望她的目光,已與先前不同。
海邊,葉凡家院中。
葉巡正臥於躺椅沐日。葉凡在旁擇菜,蘇曉坐於屋內,透過窗欞望著他們。
“爸。”葉巡的聲音自葉口中傳出。
“嗯?”
“紅鯉阿姨獨歸歸墟迴廊,多久了?”
葉凡思量片刻。
“近七日了罷。”
葉巡說:“她一人居於彼處,可會有事?”
葉凡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
“她是渡者。”他說,“當是無恙。”
葉巡道:“可我仍有些憂心。”
葉凡未語。
他亦有些憂心。
自上次紅鯉負創,他便總覺,那個瞧著冷若冰霜的女子,內裡或許較誰都更脆弱。
“不若……”他方啟唇。
話音未落,心口驟燙。
葉亦同有所感。
那枚印記,正在瘋狂搏動。
那些光點亦自印記中湧出,在他眼前飛旋。
“爸!”葉巡的聲音響起,“它們怎了?”
葉凡起身,按住心口。
那些光點愈旋愈疾,終聚作一束熾光,指向一方——
歸墟迴廊所在。
“紅鯉。”葉凡道,“出事了。”
葉凡趕至歸墟迴廊時,紅鯉正立於那片虛無之中,凝望著前方。
她未回首,可知是他來了。
“你何以來了?”
葉凡行至她身側。
“印記告知我,你有難。”
紅鯉搖頭。
“無難。隻是……入了場夢。”
葉凡微怔。
“夢?”
紅鯉頷首。
“渡者不入夢的。我此是首回。”
她將夢中諸事細細道來。
葉凡聽罷,眉頭深鎖。
“你是言,我與葉巡……步入了一扇門?”
紅鯉點頭。
“那扇門,我曾見過。”葉凡道,“在神獄至深處。”
紅鯉凝視著他。
“此言何意?”
葉凡說:“那扇門之後,是較‘初’與‘終’更為古遠的存在。我曾以為……它已消逝。”
紅鯉的心往下一沉。
“那你而今……”
葉凡截斷她言。
“我需去一觀。”
紅鯉攥住了他的臂。
“不可!萬一……”
葉凡回望著她。
“萬一……是真呢?”
紅鯉的手鬆開了。
她知,她攔不住他。
一如十八載前。
“我與你同往。”她說。
葉凡搖頭。
“你不可去。此是神獄之事。”
紅鯉死死盯著他。
“葉凡,你聽清。”
葉凡靜候其言。
紅鯉道:“我候了你十八載,非為再看你赴死。你若欲往,便攜我同行。”
葉凡靜默。
片刻,他頷首。
“好。”
二人並肩,向歸墟迴廊至深處行去。
那些光點隨在後頭,為他們映亮前路。
行了不知多久,前方現出一道裂隙。
與先前那些裂隙皆不相同。
此裂隙是金色的,邊緣鑲著灼目光芒。
裂隙深處,有聲音傳來。
極輕,極遠,如呼喚,如低吟。
葉凡立於裂隙之前,闔上雙目。
胸口的印記,正迸發輝光。
那些光點,亦儘數湧入裂隙之中。
而後,自裂隙內步出一人。
白發,白袍,蒼老的容顏。
“初”。
紅鯉握緊了刀柄。
葉凡抬手攔住了她。
“且待。”
那位“初”凝望著他們,笑了。
那笑意與先前不同。
是溫善的,寧和的。
“莫懼。”他說,“我非為害你等而來。”
葉凡凝視著他。
“你是何人?”
“初”道:“我是初所遺的一縷心念。專在此處……候你二人。”
葉凡說:“候我等何事?”
“初”指向那道裂隙。
“此中,尚有較我輩更為古遠的存在。它長眠已久。可近來……它醒了。”
葉凡心口一緊。
“它欲求何物?”
“初”道:“它欲得你的印記。”
他望向葉凡。
“你的印記,乃神獄之核。得之,它便可執掌整座神獄。”
葉凡說:“那我當如何?”
“初”道:“入內,尋得它,於其全然醒轉前……封鎮它。”
紅鯉在旁道:
“他獨身前往?”
“初”回望向她。
“一人不可。需得二人。”
他指向紅鯉。
“你,與他同往。”
紅鯉微怔。
“我?”
“初”頷首。
“你身負渡者氣息。渡者,乃生死之橋。你二人同往,方可封鎮於它。”
他退後一步。
“去與不去,由你二人自決。”
言罷,他化作光塵,消散無蹤。
葉凡與紅鯉立於裂隙之前,凝望著那道金芒。
“葉凡。”紅鯉開口。
葉凡回望。
紅鯉道:
“你懼麼?”
葉凡思量片刻。
“懼。”
“那仍欲往?”
葉凡說:“不往,它便會現世。屆時,外間眾生……皆難逃。”
他凝望著紅鯉。
“你呢?懼否?”
紅鯉笑了。
那笑意冷冷的,淡淡的,與十八年前一般無二。
“懼。”她說,“可更懼……再候。”
葉凡亦笑了。
“那便行。”
二人並肩,步入那道金色裂隙。
身後,萬千光點隨之湧入。
裂隙緩緩彌合。
歸墟迴廊複歸寧寂。
唯餘那些光點,猶在虛空之中明明滅滅。
遠處,海邊。
蘇曉立於礁石之上,望著那艘小舟再度駛出港灣。
舟上燈火,溫溫亮著。
她知,葉凡又離去了。
可她未泣。
隻輕聲呢喃,如風過耳:
“早歸。”
海風拂過,攜走她的話音。
那艘小舟,漸行漸遠。
終是沒入沉沉夜色之中。
(第3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