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鯉昏迷了整整七日。
那七日光陰,葉幾乎未曾閤眼。他守在榻邊,望著那張蒼白的容顏,望著她胸口的微弱起伏。淩霜他們輪番來替,催他去歇息,他不肯走。
“爸。”葉巡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浸著疼惜,“你去躺會兒罷,我守著。”
葉搖頭。
“難眠。”
葉巡靜默一息。
“你在懼何?”
葉道:
“懼她不再醒轉。”
葉巡未語。
片刻,他聲輕如絮:
“爸,紅鯉阿姨候了你十八載。”
葉說:“我知。”
“那你……”
“我知曉。”葉截斷他言,“我皆知曉。”
他凝望著紅鯉的麵容。
那張臉,與十八年前一般無二。渡者權柄令她衰老得極緩,緩到幾乎瞧不出歲月痕跡。可此刻她臥於此處,麵上無半分血色,如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替我擋了那些種子。”葉說,“若非是她,臥於此處的便是我。”
葉巡道:“她心甘情願。”
葉說:
“我知她情願。可我不願。”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紅鯉的手。
那手冰涼。
“紅鯉。”他低聲喚道,“醒轉罷。”
無人應。
唯有監測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在寂靜中回響。
第八日晨,紅鯉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葉正在旁側淺寐,猛然驚醒。
他垂首望去。
紅鯉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葉凡?”她的聲息極輕,如隔著一層薄紗。
葉頷首。
“是我。”
紅鯉凝望著他,望了許久。
而後她笑了。
那笑意很淡,很輕。
“你未死。”
葉道:“未死。”
紅鯉說:“那便好。”
她欲撐身坐起,可渾身乏力。葉輕輕按住了她。
“莫動。你已臥了八日。”
紅鯉微怔。
“八日?”
葉頷首。
紅鯉垂目望向自己的手。
那手瘦得幾乎見骨。
“那些種子……”
“皆收於體內了。”葉道,“在我身中。”
紅鯉抬首,死死盯著他。
“你瘋了?”
葉說:“未瘋。”
紅鯉道:“那些物事會將你撐裂的!”
葉說:“未裂。它們融了。”
紅鯉愣住了。
“融了?”
葉頷首。
他將那日諸事緩緩道來。那些種子如何湧入他身軀,如何沒入印記,如何化作光塵。
紅鯉聽著,眉頭愈蹙愈緊。
“你是言,那枚印記可化去它們?”
葉道:“非是化去。是轉移。”
“轉易?”
“將它們自‘種子’轉為‘光塵’。”葉說,“一如先前那些魂靈。”
紅鯉靜默。
片刻,她開口:
“那印記……究竟是何物?”
葉搖頭。
“不知。可它似有……己身之誌。”
紅鯉醒轉後,複元得極快。
三日便可下榻,五日已能慢行,七日已可執刀立於院中。
那日午後,葉坐於院中沐日,紅鯉行來,在他身側坐下。
“葉凡。”
葉望向她。
紅鯉道:“我欲再往歸墟迴廊。”
葉蹙眉。
“你方醒。”
“我知。”紅鯉說,“可我非去不可。”
“為何?”
紅鯉靜默一息。
“因彼處尚有物。”
葉凝視著她。
“何物?”
紅鯉道:“我昏迷之際,窺見了一些景象。”
她頓了頓。
“那些種子,非是全部。在歸墟迴廊至深處,尚有一枚……更大的。”
葉的心口一緊。
“更大的?”
紅鯉頷首。
“那些種子,皆自它身上分化而出。它是母體。”
葉站起身。
“我與你同去。”
紅鯉搖頭。
“你不可去。”
“為何?”
紅鯉凝視著他。
“因你體內的印記,會引它前來。”
葉怔住。
紅鯉道:
“它欲得那枚印記。你若去,正中其下懷。”
葉說:“那你更不能獨往。”
紅鯉笑了。
“我是渡者。”她說,“死不了。”
葉望著她。
望了許久。
而後他開口,聲沉而穩:
“紅鯉。”
“嗯。”
“你候我十八載,非是為看我獨赴死地。”
紅鯉微怔。
葉續道:
“此番,我陪你同往。”
是夜,葉與紅鯉一同啟程。
臨行前,蘇曉立於門邊,拉著葉的手。
“活著歸來。”
葉頷首。
“定歸。”
蘇曉又望了一眼紅鯉。
“你亦是。”
紅鯉點頭。
二女相視一瞬。
未置一語,卻又似言儘千般。
葉轉身步入夜色。
紅鯉隨在他身後。
歸墟迴廊仍是舊時模樣。
灰濛濛的霧靄,懸浮的平台,無垠的虛無。
可此番,感受已不同。
那些霧靄深處,有物在緩緩蠕動。
極緩,極沉,如未全然蘇醒。
葉行於前,紅鯉隨在側。
“在何處?”他問。
紅鯉闔目感知片刻。
而後她睜眼,指向最深處。
“彼方。”
二人向前行去。
愈向裡行,霧靄愈濃。那些懸浮的平台漸稀,終至全然無蹤。
唯餘一片虛無。
虛無之中,懸著一道巨大的黑影。
難辨其形,唯見輪廓。它靜靜懸於彼處,紋絲不動。
紅鯉握緊了刀柄。
“便是它。”
葉凝視著那道黑影。
胸口的印記,開始隱隱發燙。
那些墨色紋路,正泛出幽光。
“它在喚我。”他說。
紅鯉道:“莫近前。”
葉說:“非近不可。”
他向前行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那道黑影動了。
它緩緩轉過身來。
一張麵容。
巨大的麵容,與那些種子所攜的一般。扭曲的,掙紮的,無聲嘶嚎的。
它凝視著葉。
凝視著他的心口。
而後它張開了口。
萬千聲息自其口中湧出;哭嚎,慘嘶,咒罵,哀乞。諸聲混雜,震得人顱腦生疼。
葉捂耳蹲身。
“爸!”葉巡的聲音在識海中炸響,“它在攻你!”
葉咬緊了牙。
“我知。”
他抬首,望向那張巨麵。
胸口的印記,驟迸灼目熾光。
那些墨色紋路自他周身延伸而出,如萬千觸須,纏上那道黑影。
黑影開始劇顫。
那些聲息愈響。
可葉未鬆。
他闔上雙眼。
以意誌與那枚印記相通。
“你欲得的,我給你。”
印記微顫。
旋即,那些墨色紋路猛然收緊。
黑影慘嘯著,開始崩解。
一點,一點,化作光塵。
與先前那些種子一般。
終是,它徹底消散。
唯餘萬千光點,浮於虛無之中。
葉跪伏於地,喘息急促。
紅鯉衝上前扶穩他。
“葉凡!”
葉抬首望向她。
笑了。
“無事。”
紅鯉眼眶泛紅。
“你當真……嚇煞我了。”
葉道:“死不了。”
他站起身,望著那些光點。
它們緩緩飄散,沒入歸墟迴廊的霧靄深處。
最後一點光塵消逝時,葉聽見一道話音。
很輕,很遠,如自另一重天地飄來:
“多謝……”
葉微怔。
旋即他笑了。
“無妨。”
歸返龍門時,天已破曉。
蘇曉立於門前,靜候著他們。
見葉與紅鯉並肩歸來,她悄然鬆了口氣。
“無恙否?”
葉走上前,將她擁入懷中。
“無恙。”
蘇曉將臉輕埋在他肩頭。
“嚇著我了。”
葉道:“莫懼。我歸來了。”
葉巡的聲音自葉口中傳出,輕輕軟軟:
“媽,我等皆歸來了。”
蘇曉的淚滑了下來。
可她未哭出聲,隻將葉擁得更緊些。
紅鯉立於旁側,望著他們。
而後她轉身,朝海邊行去。
行出數步,她頓足。
未曾回首。
“葉凡。”
葉望向她。
“下回,莫再令我苦候了。”
葉道:“不會了。”
紅鯉點了點頭。
繼續向前行去。
身影沒入晨光之中。
(第3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