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見了。
蒼白之視。
它終於完全自雲層中探出形體。
並非一隻眼眸。是無數隻。密密麻麻,鋪滿了整片天穹。那些眼眸沒有眼白,唯有純黑的瞳仁,瞳仁深處有物在緩慢蠕動。它們同時眨動,同時轉動,同時望向大地;
望向龍門。
望向立於樓頂的那人。
葉凡。
葉凡立在那裡,仰著頭,與漫天眼眸無聲對峙。
狂風撕扯著他的衣襟,獵獵作響。他緊握著薪火刀,刀身上五色紋路熾亮如焰,正中那道純白色的原初之火印記,亮得灼人。
身後,門被推開。
紅鯉走上來,立在他身側。
“可看清了?”
葉凡頷首。
“是何物?”
葉凡靜默數息。
“是恐懼。”他說。
紅鯉微怔。
“何意?”
葉凡指向天際那些眼眸。
“那些眼,每一隻皆代表一種恐懼。”他說,“對死的恐懼,對失去的恐懼,對未知的恐懼,對自身的恐懼。”
“它無有實體。”
“它即是恐懼本身。”
紅鯉望向那些眼睛。
望了許久。
而後她握緊刀柄。
“那便斬了它。”
樓下,所有人皆仰首望天。
那些眼眸太近了。近到能看清瞳仁中蠕動的暗影,近到能感知到每一道視線都釘在自己身上。
有人開始顫抖。
有人開始後退。
有人手中兵刃墜地,發出清脆的錚鳴。
那位七十八歲的老太太立在人群最前,仰著頭,一動不動。
她身側,那位緊攥扳手的中年男子在發抖。扳手在他掌中微微晃動,碰出細碎的輕響。
“懼麼?”老太太問。
中年男子點頭。
“懼。”他說,“懼得要死。”
老太太轉過頭,望向他。
“懼便對了。”她說,“不懼纔是不尋常。”
“那您呢?”
老太太思忖片刻。
“我亦懼。”她說,“但我想起我父親。”
“您父親?”
“六十五年前,他將我拽回的那日。”老太太說,“他自己未曾逃。”
中年男子愣住了。
“他……”
“他死了。”老太太說,“與那片海邊村落,一同沒了。”
她抬起頭,凝視著那些眼睛。
“故今日,我須代他看著。”
“看著這東西,如何死去。”
二樓指揮中心,淩霜死死盯著螢幕。
所有監控畫麵皆在閃爍,訊號斷斷續續。海青滿頭大汗地除錯裝置,雙手微微發顫。
“可撐得住?”淩霜問。
海青咬緊牙關,搖頭。
“乾擾太強,至多再撐十分鐘。”
淩霜望向螢幕上那些密集的紅點;新黎明的艦隊,已駛入東海海域,距荔城不足百海裡。
前有蒼白之視。
後有新黎明。
前後夾擊。
她閉上雙眼。
深吸一口氣。
再度睜眼時,她抓起了對講機。
“所有人注意,維持陣型,莫亂。”
“它愈是恫嚇,你愈不可懼。”
“懼,便輸了。”
樓頂,葉凡仍在凝視那些眼睛。
它們愈來愈近。
近到能“聽”見聲響;非是真實的聲音,是直接響徹腦海的嗡鳴。無數人在哭泣,在嘶喊,在尖叫,在哀求。
萬般聲響混雜一處,如潮水般洶湧襲來。
葉凡閉上了眼睛。
他在那片聲浪中,辨出了熟悉的音色。
他母親的聲音。
“小凡……小凡……救救我……”
葉寂的聲音。
“兄長……我好冷……你來陪我……”
還有:
葉巡的聲音。
“爸爸……爸爸……你在何處……”
葉凡睜開了雙眼。
那些眼眸之中,浮現出畫麵。
他看見蘇曉抱著葉巡在奔逃,身後有物在追逐。蘇曉跌倒了,葉巡自她懷中滾落,哭喊著;
“假的。”他聽見自己說。
那些畫麵愈發清晰。
葉巡的哭聲愈來愈近。
“爸爸……爸爸……”
葉凡握刀的手,指節繃得發白。
“我說;是假的。”
他舉起了刀。
刀身上的原初之火印記轟然爆亮。
純白光芒衝天而起,如利劍刺向漫天眼眸。
那些眼睛同時閉合。
畫麵消散。
哭聲止歇。
唯有一道聲音殘留下來。
很冷,很沉,彷彿自深淵之底傳來:
“葉凡。”
“你以為那是虛妄?”
“你錯了。”
“那即是我將行之事。”
“你阻不了我。”
葉凡死死盯住天穹正中那隻最巨的眼眸。
“那便試試。”
樓下,人群開始騷亂。
有人癱坐於地,有人抱頭蜷縮,有人掩耳嘶喊“莫過來”。那位緊攥扳手的中年男子跪倒在地,渾身戰栗。
唯老太太仍站立著。
她拄著柺杖,仰著頭,望著那些眼睛。
“便隻這點能耐?”她高聲道,“嚇唬人?”
那些眼睛轉向了她。
無數道視線,同時釘在這位七十八歲的老婦身上。
老太太未曾退避。
她抬起柺杖,指向蒼天。
“我活了七十八載,何事未見過?”
“送走過人,埋過人,送走了老伴,又送走了兒子。”
“我還懼你個球!”
她身後,那跪著的男子抬起了頭。
他望著老太太的背影。
那背影如此瘦削,如此蒼老,腰背已難以挺直。
卻立得極穩。
他緩緩站起了身。
拾起了扳手。
行至老太太身側。
“阿婆。”他說,“我陪您。”
老太太轉首望他。
笑了。
“好小子。”
樓頂,紅鯉緊握刀柄,凝視著那些眼睛。
“葉凡。”
“嗯。”
“我想起一事。”
“何事?”
紅鯉望向他。
“你言它是恐懼本身。”
“嗯。”
“那我問你,”
她指節收緊,刀身低鳴。
“一個等候了三百年的渡者,尚有何可懼?”
葉凡轉首看向她。
紅鯉的眼眸深處,有物在灼灼燃燒。
非是火焰。
是刀鋒的冷光。
“我候了三百年,所得的答案是,”她說,“已無所可懼。”
她舉起了刀。
刀身上幽焰轟然爆燃,赤紅光芒貫天而起。
與葉凡的原初之火輝光交織,映亮整片夜空。
兩道光柱,如雙劍交斬,刺向漫天眼眸。
那些眼睛開始震顫。
遠處,海麵之上,新黎明的艦隊正破浪逼近。
指揮艙內,一人立於舷窗前,望著那兩道光柱。
他的麵容隱於陰影,神情難辨。
可他的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
微微發顫。
“加速。”他說。
“全速前進。”
樓頂,葉凡望著那片眼眸。
它們開始收縮。
並非退卻,而是凝聚,是將所有力量彙於一點。
那一點,正懸於城市上空。
愈來愈亮。
愈來愈刺目。
而後……
它迸裂了。
非是爆炸般的迸裂。
是分裂。
無數隻眼睛,同時龜裂。
每一道裂痕之中,皆湧出濃墨般的黑霧。
霧氣垂落大地,凝聚成形。
是人形。
成千上萬的人形。
不,並非活人。
是那些曾被蒼白之視吞噬、湮滅的殘魂。
它們具人之外形,卻無麵容。臉上唯餘空洞,空洞中是純黑的眼眸。
它們如潮水般,湧向龍門。
葉凡望著那片漆黑的浪潮。
他舉起了刀。
“所有人,”
他的聲音傳遍龍門每個角落:
“備戰。”
樓下,所有人同時握緊了手中兵刃。
樓上,紅鯉立在他身側,刀鋒低鳴。
遠處,海麵上的艦隊撕開浪濤,愈來愈近。
天穹,那些龜裂的眼眸仍在傾瀉黑色的潮水。
葉凡凝視著這一切。
而後他開口,聲如金鐵:
“來。”
黑色潮水,動了。
(第19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