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回到荔城時,已是第三日的黃昏。
並非他走得慢。是走出羅睺穀後,他在山口獨自坐了許久。
久到日頭沉落又升起,久到雪停了又落、落了又停,久到印記中的沉溪輕聲問:“你可還好?”
他沒有回答。
隻是坐在那兒,望著遠處山腳下偶爾亮起的零星燈火。
那些燈火裡,有人在炊煙中忙碌,有人在熒屏前閒坐,有人在輕聲哄孩子入睡。
尋常人的生活。
他母親二十三年未曾過上的生活。
守門人三千年未曾見過的生活。
入城時,天色將暗。
他沒有去醫院,沒有去龍門,沒有去任何“該去”的地方。他去了海邊。
那塊礁石上,紅鯉坐在那兒。
依舊是那個姿勢,背對著海,刀橫在膝頭。聽見腳步聲,她沒有回頭。
“回來了?”
“嗯。”
“多久?”
“三日。”
紅鯉轉過頭來。
她望著他,望了很久。
“你變了。”
葉凡在她身旁坐下。
“何處變了?”
紅鯉想了想。
“眼睛。”她說,“從前你眼中總像藏著什麼;急著去何處,急著做何事。”
“如今沒有了。”
葉凡沒有言語。
隻是望著海。
海浪一下下拍打著礁石,濺起的泡沫在暮色中泛著灰白的光暈。
“我母親不在了。”他忽然開口。
紅鯉怔住了。
“你母親?”
“嗯。”
葉凡將羅睺穀中的事,一點一點說與她聽。
守門人。考驗。九火歸一。母親化作光點消散的那一刻。
紅鯉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待他說完,她沉默了許久。
“葉凡。”
“嗯。”
“你可知你母親最後那二十三年,是如何度過的?”
葉凡搖了搖頭。
“我在歸墟迴廊查到了。”紅鯉說,“她並非被困在房中不得出。”
“她是不願出來。”
葉凡轉頭望向她。
“她所守之人;那位守門人;是她丈夫。你父親的孿生兄弟。她愛他。”
“他困於其內,她便在外相伴。”
“一日一日,一年一年。”
“伴到他等候之人到來。”
“等候之人來了,他得以解脫,她才離去。”
紅鯉注視著他。
“她非是等你來救她。”
“她是等你來送他。”
葉凡低下頭。
很久,很久。
“我知曉。”他說。
天徹底黑透了。
海麵上唯有遠處漁船的燈火,明滅閃爍,如墜入水中的星子。
紅鯉站起身。
“走吧。”
“去何處?”
“醫院。”她說,“你兒子已等了你三日。”
葉凡愣住了。
“三日?我才離去,”
“五日。”紅鯉說,“你在羅睺穀中隻覺過了三日,外間已過五日。”
“葉巡會翻身了,會抓物了,會對著蘇曉笑了。”
“隻差你了。”
葉凡站起身來。
隨她往回走。
行出幾步,他忽然停下。
“紅鯉。”
“嗯。”
“多謝。”
紅鯉沒有回頭。
“謝什麼。”
“謝你在此處等我。”
紅鯉的腳步微微一頓。
而後她繼續向前行去,聲音自前方輕輕飄來:
“等你歸來之人,非止我一個。”
醫院到了。
八樓,那間熟悉的病房。
葉凡立在門口,沒有進去。
透過門上的玻璃窗,他望見蘇曉靠在床頭,手中執著一卷書。葉巡躺在她身側的小床裡,兩隻小手舉在腦袋兩旁,攥成小小的拳頭。
蘇曉翻過一頁書。
葉巡動了動,發出一聲含糊的“啊,”。
蘇曉低頭望向他,笑了。
笑得很輕,很暖。
葉凡凝望著那抹笑意。
望了許久。
而後他推開了門。
蘇曉抬起頭。
看見他的刹那,她微微一怔。
隨即她放下書,輕輕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回來了?”
“嗯。”
葉凡走過去,在床沿坐下。
蘇曉伸出手,撫了撫他的臉頰。
“瘦了。”
“嗯。”
“餓不餓?”
“不餓。”
“累不累?”
“不累。”
蘇曉望著他。
望了很久。
“葉凡。”
“嗯。”
“你母親的事,我知曉了。”
葉凡一怔。
“紅鯉告知的?”
“淩霜說的。”蘇曉說,“她醒來後,將判官那邊的事都告訴我了。”
她握住他的手。
“葉凡。”
“嗯。”
“你母親等候的那個人,等到了。”
“你也等到了。”
她低下頭,望向小床中的葉巡。
“我們都在等你。”
葉凡沒有說話。
隻是反手握緊了她的手。
握得很緊。
夜裡,葉巡醒了。
蘇曉喂完奶,將他抱起,遞予葉凡。
“抱著。”
葉凡接過那團小小的人兒;已不止六斤二兩了。
葉巡躺在他臂彎中,睜著黑溜溜的眼眸,望著他。
望得很是認真。
葉凡亦望著他。
望他的眉,望他的眼,望他的鼻,望他的嘴。
望他攥成拳的小手,望他偶爾輕蹬的小腳,望他胸口輕輕的起伏。
望他活著。
好好地活著。
“葉巡。”他輕聲喚道。
小家夥的眼眸動了動。
隨即他咧開小嘴,露出粉嫩的牙床。
笑了。
葉凡也笑了。
笑得很輕,卻很真切。
“爸爸回來了。”他說。
葉巡又發出一聲含糊的“啊,”。
似在回應。
淩晨三點,蘇曉睡了。葉巡亦睡了。
葉凡坐在窗邊,望著窗外。
城市的燈火已黯了大半,唯餘零星幾盞仍亮著。遠處海麵上,有船正緩緩駛出港灣,不知將去何方。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陳遠發來的訊息:
“管控局內部清洗開始了。那個影子沉淵,有下落了。”
“他在尋你。”
葉凡凝視著那行字。
另一個自己。
影子沉淵。
歸零壁壘中那黑袍人所言的;
“是無數個。”
他低下頭,望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五色紋路中,那顆九色光團正隱隱發燙。
九火歸一。
母親的遺願。
守門人等候了三千年的使命。
還有;
另一個自己。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
天快要亮了。
天色灰濛,但朝陽即將破雲而出。
他轉過頭,望了一眼床上熟睡的蘇曉,與旁邊小床中安眠的葉巡。
而後他低頭,在手機上回複陳遠:
“讓他來。”
“我等著。”
窗外,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
新的一日,開始了。
(第18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