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再次立於羅睺穀入口時,雪,停了。
並非緩緩停歇,而是驟然靜止;彷彿有人按下了世界的暫停鍵。漫天的雪花懸在半空,凝滯不動。風聲也止息了。萬物陷入一片死寂。
他低頭望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五色紋路正隱隱發燙。那些收容在印記中的“種子”們,正在躁動不安。
“就是這裡。”沉溪的聲音在他意識中響起,“我感知到她了。”
“誰?”
“你的母親。”
葉凡抬起頭。
霧氣散去了。
那道巨大的石門就矗立在正前方三十米處,較他初見時裂得更開了。門縫中透出的不再是暗紅色的光,而是一種純白;如雪,如鹽,如骨灰。
與他母親信中所寫,一模一樣。
他走上前去。
推開了門。
門後並非歸零壁壘。
是一片他未曾見過的所在。
沒有懸浮的碎片,沒有半透明的屍身,沒有那七把石椅。唯有一條路,筆直地向前延伸。路的兩側是虛無;純粹的、空無一物的虛無。
路的儘頭,有一扇門。
比任何一扇門都要小。尋常人家臥室門那般大小,木質,刷著白漆,把手是黃銅的,已然氧化發綠。
葉凡凝視著那扇門。
它太過普通了。普通到不該出現在此等地方。
“你來了。”
一個聲音自門後傳來。
女子的聲音。
葉凡認得那個聲音。
二十三年了,他從未忘卻。
“媽。”
門,開了。
一位女子立於門內。
她身著白色長袍,長發披散,麵容帶著淡淡的笑意。與照片上一樣,與葉凡記憶中的模樣一樣;二十三年前那個清晨,她出門前輕撫他的頭頂,說“媽媽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絲毫未變。
“小凡。”她輕聲喚道。
葉凡站在原地。
沒有動。
葉霜望著他,笑意漸漸淡去些許。
“你已長得這般大了。”她說,“我離開時,你纔到我腰間這般高。”
葉凡依舊沒有動。
“媽。”
“嗯。”
“你是真的嗎?”
葉霜靜默了片刻。
而後她笑了。這次的笑,帶著些許苦澀。
“我也不知。”她說,“或許是,或許不是。”
“我在此處守了二十三年,守到最後,連我自己也分辨不清了。”
她側過身,讓出了門口。
“要進來看看麼?”
葉凡走了進去。
門內是一個房間。
尋常的房間。有床,有桌,有椅,有窗。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光,什麼也望不見。
桌上擱著一張照片。
葉凡走上前,拿了起來。
是他滿月那日所攝。母親抱著他,笑得開懷。
與判官予他看的那張,一模一樣。
“這張照片,”他問道,“你一直帶在身邊?”
“一直帶著。”葉霜說,“想你時,便看看。”
葉凡將照片放下。
“媽。”
“嗯。”
“你可知外間已過了多久?”
“二十三年。”葉霜說,“我數著日子。”
“每過一日,我便於牆上劃下一道。”
她指向牆角。那裡密密麻麻儘是刻痕,自地麵一路延伸至天花板。
葉凡望著那些刻痕。
每一道,即是一日。
二十三年。八千餘日。
她便是一人,在這房間之中,一日一日地劃著。
“你為何不出去?”他問。
葉霜搖了搖頭。
“出不去。”
“此門隻能自外開啟。”
“我候了二十三年,等一個人自外替我推開此門。”
她望著葉凡。
“等到了。”
葉凡沒有說話。
他隻是凝望著那些刻痕,望了許久。
“媽。”
“嗯。”
“那個‘另一個父親’……”
葉霜的神情變了。
“你知曉了?”
“判官尋到了你留下的信。”
葉霜沉默了許久。
而後她行至窗邊,望著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光。
“他名喚葉凡。”她說,“與你同名。”
“你父親為他所起;他們本是孿生兄弟。”
葉凡怔住了。
“孿生兄弟?”
“嗯。議會分裂那年,他們方滿二十歲。”葉霜的聲音很輕,“一個擇了保守一派,欲存火種,待下一紀元。一個選了激進一途,欲主動迎戰,融合進化。”
“後來,兵戎相見。”
“你父親,”她頓了頓,“我所嫁的那位,是保守一派。”
“另一位,是激進一派。”
“內戰那日,他敗了。被擊入歸零壁壘最深處,封於那扇門後。”
“可他非是一人獨入。”
她轉過身,望向葉凡。
“他帶走了你父親的一半魂魄。”
“故而自那以後,你父親便似失了半條性命。活著,卻活得不完整。”
“直至你降生。”
葉凡蹙眉。
“我出生時,如何了?”
葉霜走上前,伸手,輕輕撫了撫他的臉頰。
很涼。
“你出生那日,”她說,“你父親抱著你,哭了許久。”
“他說,他感應到了。”
“他另一半魂魄,在門後,亦在哭泣。”
“因你之故。”
葉凡凝視著她。
“因我?”
“你是他們二人共同的孩子。”葉霜說,“你的血脈中,流淌著兩個人的魂魄。”
“故門後那位,一直在等你。”
“等你去見他。”
葉凡立於那扇尋常的木門前。
門後便是另一個父親。
那個被封於此地二十三年的人。
那個帶走了他父親一半魂魄的人。
那個;
“你想好了麼?”葉霜問道。
葉凡沒有回答。
他隻是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氧化的黃銅把手。
冰涼。
他推開了門。
門後是一片黑暗。
純粹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他步入其中。
門在身後合攏。
黑暗裡,亮起了一雙眼睛。
與他一般的眼睛。
但眼中所藏之物不同;非是疲憊,非是堅定,而是某種更深邃的、難以言喻的東西。
瘋狂?
絕望?
抑或,
“你來了。”
一個聲音自黑暗中傳來。
與他自己的聲音,一模一樣。
“我候了你二十三年。”
“自你降生那日起,便在等候。”
黑暗中,走出一人。
與他生得一模一樣。
身著黑色長袍,發絲較他略長,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葉凡認得。
是他自己的笑。
“你是……”
“我即是你。”那人說,“亦是你父親。”
“是你體內那一半魂魄的主人。”
“我是,”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隻手掌上,有著五色紋路。
與葉凡的一般無二。
但多了一重色澤。
非是五色。
是九色。
葉凡凝視著那隻手。
九火。
“你……”他的聲音有些發乾。
“我成功了。”那人說,“我融合了九火。”
“三千年來,唯一成功之人。”
“代價便是,”
他指了指自己。
“成了這般模樣。”
“困於此地,不得出。”
“亦不得死。”
葉凡沉默了許久。
“你想要什麼?”
那人笑了。
笑得很輕。
“我想要你。”
“代我出去。”
他伸出手,指向葉凡的胸口。
“將你的身軀予我。”
“我代你去活。”
“代你去守那些你想守護之人。”
“代你,”
他頓了頓。
“代你去當葉巡的父親。”
葉凡瞳孔驟縮。
“你怎知葉巡?”
“我無所不知。”那人說,“你腦中所有的記憶,我皆可窺見。”
“因我們本是一體。”
“你即是我,我亦是你。”
他向前邁了一步。
“你試想。”
“若你是我,被困於此二十三年,不得出,不得死,唯能望著外間之人活著,”
“你想不想出去?”
葉凡沒有說話。
他隻是凝視著那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眸。
“你可曾想過?”那人又問,“若你是我,你會如何?”
葉凡開口,聲音異常平靜:
“想過。”
那人微微一怔。
“想過?”
“嗯。”葉凡說,“在歸零壁壘中,那黑袍人曾問過我同樣的問題。”
“他說,心有牽掛之人,最易變成他那般模樣。”
“因失去之痛,承受不起。”
“彼時我未答他。”
他望著那人。
“此刻我可作答了。”
“你問我,若我是你,我會如何,”
“我會繼續等。”
那人怔住了。
“等?”
“等一個能救我出去之人,而非強奪。”
“等一個能理解我之人,而非替代。”
“等,”
葉凡頓了頓。
“等我兒子長大。”
“等他來見我。”
“無論要等多久。”
那人凝視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而後他笑了。
此次的笑不同。不再是那種瘋狂的笑意,而是另一種;
解脫的。
釋然的。
“你通過了。”他說。
葉凡蹙眉。
“什麼?”
“考驗。”
那人向後退了一步,周身的黑暗漸漸褪去。顯露出其下真實的形貌;並非葉凡的模樣,而是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眉目與他有幾分相似,卻全然是另一個人。
“我非你父親。”他說,“我是守門人。”
“三千年前被議會選中的最後一位守門人。”
“我的使命,便是等。”
“等一個能通過考驗之人。”
葉凡注視著他。
“考驗什麼?”
“考驗,”守門人道,“於絕望之中,仍能持守希望之能。”
他行至葉凡麵前。
“三千年了,你是第一個通過的。”
“此前那些,有的瘋了,有的死了,有的欲奪、欲替、欲占,”
“皆敗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顆九色光團自他掌心浮起,緩緩飄向葉凡。
“此乃九火歸一的完整儀式。”
“議會留給真正繼承者的最後贈禮。”
葉凡低頭,望著那顆光團。
“你等了三千年的,便是此物?”
守門人笑了。
“我等候了三千年的,是一個能接過此物而不瘋癲之人。”
“你做到了。”
光團飄入葉凡掌心。
刹那之間,浩瀚資訊湧入腦海;
九種源火的本質。
九火歸一的完整步驟。
原初之火誕生的奧秘。
還有;
一張麵容。
他母親的麵容。
年輕之時,含笑立於陽光之下。
守門人的聲音自遠處傳來,愈發飄渺:
“你母親托我轉告於你,”
“她一直望著你。”
“自你降生,至你長大,至你娶妻生子,至你步入此地。”
“她一直都在。”
葉凡睜開了雙眼。
守門人已近消散。他的身軀變得透明,宛如歸零壁壘中那些“種子”一般。
“我該走了。”他說,“等了三千年的使命,完成了。”
“代我去看看外間的太陽。”
“我快要忘卻它的模樣了。”
葉凡點了點頭。
“我會的。”
守門人笑了。
而後他徹底消散。
化作億萬光點,飄散於這片黑暗之中。
葉凡立於原地。
許久,許久。
隨後他轉過身,朝來時的門走去。
推開門。
葉霜仍立於門外。
她望著他,眼中有一種葉凡從未見過的光芒。
“通過了?”
“嗯。”
她笑了。
笑得那般開懷。
“那我亦可走了。”
葉凡怔住。
“你,”
“守門人是我丈夫。”葉霜說,“我在此守候二十三年,非是出不去。”
“是因我想陪著他。”
“陪到有人來接替他。”
她走上前,伸手,最後一次輕撫葉凡的臉頰。
此次是溫熱的。
“小凡。”
“媽。”
“媽媽愛你。”
“一直愛你。”
葉凡喉間發緊。
“我知曉。”
葉霜笑了。
而後她開始變得淡薄。
如同守門人一般,化作億萬光點。
飄散。
葉凡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麼。
卻隻握住一縷微光。
光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
隨即消散。
房間空了。
唯剩他一人。
與桌上那張滿月的照片。
葉凡走出那扇尋常的木門。
走出那條長路。
走出那道巨大的石門。
外間,雪又落了。
細細碎碎,沾在他的肩頭,很快便融化了。
他立於雪地之中,仰首望天。
天色灰濛。
但他知曉,太陽就在雲層之後。
靜待破曉。
他低頭,望向自己的手掌。
掌中那顆九色光團,正隱隱發燙。
九火歸一。
母親的遺願。
守門人等候了三千年的使命。
還有;
葉巡的第一聲“爸爸”。
他握緊了拳。
邁步。
走入雪中。
(第18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