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向兩側分開了。
並非葉凡有意控製,而是深洋之怒的權柄自行生效;這片海域認得他,或者說,認得在他體內奔湧的那道源火意誌。他像一粒沉入深海的砂,沒有阻力,唯有不斷下墜,墜向那片連光都吞沒的黑暗。
越往下,光越稀薄。
探照燈的光柱在絕對的黑暗裡顯得如此可笑,照不出十米便消融在濃墨之中。但葉凡已不需要光。他閉上雙眼,瞳孔深處那圈湛藍的光輪緩緩旋轉,另一種“視覺”接管了一切。
那不是看,是感受。
他感受著海底山脈的輪廓,感受熱泉噴口湧出的、帶著硫磺氣息的水流,感受魚群驚惶地四散避開;它們畏懼的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體內那股讓整片海洋都為之顫栗的意誌。
深度,三千米。
壓力已足以將潛艇壓成鐵餅,葉凡卻隻覺得……舒適。深洋之怒的權柄包裹著他,海水如同延伸的肌膚,壓力化作溫柔的擁抱。他甚至能聽見海水在低語;並非語言,而是億萬年來沉積在這片海底的、破碎的記憶。
其中一些碎片,沾著鐵鏽與血的腥氣。
葉凡睜開眼,調整方向,朝著記憶最為密集的那片黑暗遊去。
五分鐘後,他看見了地心熔爐的入口。
那不是想象中的火山口或洞穴,那是一片……傷口。
海底裂開一道長達數公裡的豁口,邊緣並非岩石,而是某種半透明的、肉質般的組織,恍若巨大生命體被撕裂後尚未癒合的創麵。組織內部流淌著暗紅色的光,每一次脈動,都讓周圍海水的溫度飆升數十度。
而豁口上方,懸浮著一座鋼鐵堡壘。
新黎明的海淵基地。它像一隻倒扣的金屬蜘蛛,八條巨大的機械臂深深紮入傷口邊緣,不斷抽取著暗紅色的能量流。堡壘表麵布滿密集的炮台與觀測窗,幾艘小型潛艇正在周圍無聲巡弋。
葉凡隱在三百米外的海溝陰影中。
他的時間不多了。
十二小時,已流逝四十七分鐘。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深洋之怒的權柄正緩慢地……同化著他。每過一分鐘,他對“葉凡”這個身份的感知便模糊一分,而對“深海”的歸屬感,則洶湧增長。照此速度,無需等到十二小時屆滿,或許八小時之後,他就會開始遺忘自己是誰。
必須快。
他收斂全部氣息,如一縷尋常的海流,悄無聲息地滑向那道傷口。新黎明的巡邏潛艇從頭頂掠過,聲呐波掃過,卻隻顯示出一片正常的溫度梯度;權柄矇蔽了所有探測。
靠近傷口邊緣時,溫度已高到駭人。
若非深洋之怒的權柄相護,葉凡會在瞬間被蒸熟。即便如此,麵板上傳來的灼痛依舊清晰。那道傷口內部,暗紅色的光芒如血液般奔湧,每一次脈動都伴隨著沉重的心跳;那是地心熔爐的心跳,是深洋之怒本源力量的搏動。
可這心跳……是亂的。
如同重病患者的脈搏,時而狂躁如擂鼓,時而微弱得幾近消失。葉凡沿著傷口邊緣下潛,看見那些暗紅能量流中,混雜著一縷縷不祥的黑色絲線。
是汙染。
新黎明的“海淵計劃”,正將深洋之怒改造成他們想要的“海洋主宰”。
越往下,黑色絲線越密集。到了深處,整片能量流已化作汙濁的暗紫色,散發著腐敗與瘋狂的氣息。葉凡甚至聽見了低語;並非海水的聲音,而是某種扭曲意誌的嘶吼,用他無法理解的語言,重複著破碎的詞彙:
“融合……進化……主宰……”
葉凡加速下潛。
他必須在汙染觸及核心之前,取得原初真水。
深度,四千兩百米。
傷口在此處收束,形成一道直徑不足五十米的狹窄通道。通道儘頭,隱約可見一片巨大的空腔;那裡便是熔爐核心。但通道入口,有東西守著。
不是機械守衛,亦非深潛者。
是一個人。
或者說,曾經是人。
他盤膝坐在通道入口的海床上,身軀覆蓋著厚厚的珊瑚與貝類,恍若一尊已坐化千年的石像。但當葉凡靠近時,石像睜開了眼睛。
那是兩顆純淨的藍色晶體,其中旋轉著微縮的海洋漩渦。
“守誓者說會有適格者到來。”石像開口,聲音直接在水中振動,“但我未曾想到,來的竟會是人類。”
葉凡停在十米之外:“你是?”
“深洋之怒上一任守誓者。”石像緩緩起身,珊瑚與貝殼簌簌落下,露出下方青黑色的鱗甲,“或者說,是守誓者留存於此的最後一點殘念。我在等,等一個能接過這份責任的人。”
“我不是來接過責任的。”葉凡說,“我隻為取得原初真水,救人,也救我自己。”
“那便更糟了。”石像搖頭,“原初真水是深洋之怒的本源精粹,取走一滴,源火便衰弱一分。若隻為私慾,”
“是為阻止新黎明將它徹底汙染。”葉凡打斷了他,指向通道深處那些汙濁的能量流,“你看不見嗎?他們正將深洋之怒改造成怪物。若我取不到真水,十二小時後我將失去自我,而深洋之怒……會徹底淪為他們的武器。”
石像沉默了。
它那雙晶體眼眸望向通道深處,凝視良久。
“汙染已觸及核心外圍了。”它終於開口,“我守在此地三百年,看著它一寸寸被侵蝕。但我出不去;我的身軀早已與這片海域融為一體,離開,便是消散。”
“所以讓我過去。”葉凡說,“我會拿到真水,然後……設法淨化此地。”
“你做不到。”石像的語氣平靜而篤定,“淨化需要犧牲。需要有一個存在,將自己化作‘濾網’,承載所有汙穢,再以最後一點純淨的本源,引爆汙染之源。”
葉凡明白了。
這就是為何在原定的軌跡中,會有一位深海長老選擇犧牲。
“那個人……必須是你嗎?”他問。
“必須是守誓者,或守誓者的繼任者。”石像的目光落回葉凡身上,“你體內流淌著深洋之怒的權柄,從某種意義上說,你已是半個繼任者。”
海水冰冷刺骨。
葉凡握緊了拳頭。
他來時想過艱難,想過需要拚命,卻未曾料到……會是這般抉擇。
取真水離開,深洋之怒將繼續被侵蝕,終成新黎明的武器。
留下淨化,則需犧牲;或是他自己,或是眼前這道守誓者的殘念。
“難道……沒有彆的路了?”葉凡的聲音乾澀。
“有。”石像說,“若你能在取得真水的同時,喚醒深洋之怒的完整意誌。讓源火自行反抗汙染,我便可騰出手,以三百年積攢之力,做一次徹底的淨化。”
“如何喚醒?”
“進入核心最深處,找到深洋之怒的‘心核’。將你的意誌灌入其中,讓它憶起自己是誰;非是武器,非是能源,而是這片海洋億萬年來沉默的守護者。”石像稍作停頓,“但新黎明必在那裡佈下重兵。況且心核周邊,汙染最為濃重。或許你尚未觸及心核,便已被侵蝕……陷入瘋狂。”
倒計時,十一小時零七分。
葉凡望向通道深處,又看向石像。
“若我瘋了,”他說,“在我徹底喪失理智之前……殺了我。”
石像凝視他許久。
而後,側身讓開了通道。
“我會的。”它說,“以守誓者的名義。”
葉凡點頭,深吸一口氣;儘管深海無需呼吸;隨即縱身衝入通道。
暗紫色的汙染能量瞬間將他吞沒。
這一次,深洋之怒的權柄未能完全抵擋。那些黑色絲線如活物般鑽入他的麵板,滲進他的腦海,帶來瘋狂的嘶吼:
“融合吧……進化吧……成為主宰的一部分……”
葉凡咬緊牙關,麵板下的五色紋路灼亮而起,以其餘四種源火之力強行壓製汙染。但壓製越狠,深洋之怒的權柄反抗便愈烈;它厭憎其他源火的氣息。
內外交困,舉步維艱。
而通道儘頭,熔爐核心的大門,已映入眼簾。
那是一扇由珊瑚、珍珠與沉船骸骨自然生長而成的巨門,門上鑲嵌著九顆碩大的藍色寶石,每顆寶石內都封存著一滴旋轉的水珠;原初真水。
但門前,立著七道身影。
七名身著新黎明製服、胸口繡著血色徽記的人。為首者,葉凡認得;曾在平台日誌中瞥見過那個名字。
第七使徒,血屠。
他肩扛一柄完全由暗紫色能量凝聚而成的巨斧,咧開嘴,露出鯊魚般的森白利齒:
“等你很久了,適格者。”
“主人說,你一定會來。”
(第15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