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葉晨滿月的那一天,基地的天空中飄起了細密的雨點。
下著的雨並不算大,隻是淅淅瀝瀝的,卻將整個山穀都衝刷得呈現出一片青翠的顏色,在臨時搭建起來的棚子下麵,十幾張桌子都坐滿了前來慶賀的人們,這時候,雷虎正拎著兩箱啤酒從倉庫裡麵走了出來,他的嗓門是那樣的大,大到彷彿整片山穀都能夠清晰地聽見他的聲音:
“今天大家都放開了儘情地喝!所有的酒都由我來請客!”
林雪正在一旁幫忙分著蛋糕,雖然說是蛋糕,但實際上就是用壓縮乾糧和水果罐頭拚湊製作出來的東西,當下的條件十分有限,不過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真誠的笑容。
葉凡抱著剛出生一個月的孩子站在棚子的邊緣,雙眼望著那片雨幕,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懷裡的孩子小小的,被裹在紅色的繈褓裡麵,正睡得十分香甜,那張小臉肉嘟嘟的,眼睫毛又長又密,偶爾還會咂咂小嘴,真不知道他在夢中夢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你在想些什麼?”
紅鯉緩緩走了過來,她的手裡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水,走到葉凡身邊後,她把其中的一杯遞給了葉凡,自己則捧著另外一杯用來暖手,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衣服,很難得地沒有在身上佩戴著刀。
“我沒有在想什麼,”葉凡接過水杯,開口說道,“隻是覺得……眼前的這一切都有些不太真實,”
回想一個月之前,他還在黑風峽裡麵為了生存而拚命戰鬥,可僅僅過了一個月,他就抱著自己的兒子站在這裡,看著外麵的雨景,聽著雷虎用他那破鑼般的嗓子唱著歌。
“人生其實也就是這個樣子,”紅鯉臉上露出一抹笑容,“經曆過一番打打殺殺之後,總是需要喘一口氣,好好休整一下的,”
她微微探過頭,看了看葉凡懷裡的孩子。
“這孩子跟你很像,”
“他哪裡像我了?”
“是眼睛像,”紅鯉回答道,“那眼神跟你一模一樣,看起來溫和柔順,但在骨子裡卻透著一股倔強的勁兒,”
葉凡低下頭看向懷裡的孩子,正好這時候孩子醒了過來,孩子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葉凡,既沒有哭也沒有鬨,就那樣定定地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之後,還伸出小手掌,想要抓住葉凡的手指。
而且抓得非常緊。
棚子那邊突然傳來一陣歡呼聲,原來是雷虎正在跟彆人比拚喝酒,陳小雨在不遠處教幾個年輕的隊員玩紙牌遊戲,笑得前仰後合,林雪則在忙著給大家分發吃的東西,就像是一位操心的大家長。
從表麵上看,一切都顯得那麼美好。
但在葉凡的心裡,那種不安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了。
“判官現在在哪裡?”他開口問道。
“他在後山,”紅鯉回答,“他說自己不喜歡這種熱鬨的場麵,就一個人去後山練刀了,淩霜在陪著他,她現在的狀態比之前好了很多,之前安裝的機械義眼已經拆了,換成了人造眼球,雖然視力還是比不上正常人,但至少看起來跟正常的人沒什麼兩樣了,”
葉凡輕輕點了點頭。
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裡,淩霜確實幫了很大的忙,她把自己知道的所有關於新黎明的情報都全部說了出來,其中包括他們在全球範圍內的十七個主要據點、六個大型實驗室,還有三個執行“源火捕獲”計劃的地點。
而在這三個地點當中,有一個地點就在東海。
那個地點就是深洋之怒。
“你打算什麼時候出發?”紅鯉很直接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再等一個星期吧,”葉凡回答道,“等蘇曉的身體再恢複得好一些,孩子的情況也再穩定一些之後就出發,”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葉凡搖了搖頭,“你必須留下來守護基地,新黎明吃了這麼大的虧,他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基地非常需要你在這裡坐鎮,”
紅鯉沒有再堅持自己的想法,她非常瞭解葉凡的性格,隻要是他決定了的事情,就算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那判官和你一起去嗎?”
“他的傷勢還沒有完全恢複好,”葉凡說,“斬則刀帶來的反噬比我們想象中要嚴重得多,他還需要靜心休養三個月的時間,這一次……我一個人去,”
紅鯉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深洋之怒是在大海裡麵,環境十分特殊複雜,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
“所以我已經找好了幫手,”
“幫手是誰?”
葉凡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抬起頭,看向了山穀入口的方向。
在那片茫茫的雨幕之中,有兩個人影正朝著這邊慢慢走來。
走在前麵的是一個女人,看起來大概有四十多歲的年紀,留著一頭短發,上身穿著一件墨綠色的衝鋒衣,背上背著一個有半人高的防水揹包,她走路的姿勢看起來很特彆,每一步都踩得十分沉穩,就好像是在輪船的甲板上走路一樣。
跟在她後麵的是一個年輕人,年紀大概二十出頭,麵板被曬得黝黑,眼睛卻非常明亮有神,他背著更為專業的潛水裝備,手裡還提著一個金屬材質的箱子。
兩個人一路走到棚子前麵,然後停了下來。
那個女人快速掃視了一眼棚子裡熱鬨的場景,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葉凡的身上。
“你是葉凡?”
“我是,”
“我叫海青,”女人伸出手介紹道,“是東海海事局的工作人員,同時還兼任東海艦隊特聘海洋顧問,這位是我的徒弟,他叫小魚,”
那個年輕人朝著葉凡點了點頭,咧嘴露出了笑容,露出了一口潔白的牙齒。
葉凡和他們握了握手說:“我們進裡麵談吧,”
三個人一起走進了旁邊的小會議室,門被關上之後,外麵喧鬨的聲音就被隔絕在了門外。
海青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平板電腦,開啟後調出了一張海圖。
“你要找的那個地方就在這裡,”她指著海圖上位於東海深處的一片海域說道,“具體的位置在東經125度,北緯28度附近,深度達到了三千七百米,那片海域有一個名字,叫做‘龍淵’,”
“龍淵?”
“按照民間的傳說,那裡是龍王居住的地方,”海青平靜地解釋道,“當然,從科學的角度來說,那裡是東海海溝最深的一段,地質活動非常劇烈,有大量的熱液噴口,並且形成了獨特的深海生態係統,”
接著,她調出了幾張照片。
這些照片的畫質很模糊,看起來應該是用深海探測器拍攝到的,畫麵裡都是黑暗的海底場景,但有一些發光的生物在不斷遊動,其中有一張照片的邊緣,隱約能夠看到一個巨大的、很像是建築的輪廓。
“這是我們科考隊在三年前拍到的,”海青說道,“當時探測器突然出現了故障,隻拍到了這幾張照片就失去了聯係,後來我們便派遣了潛水艇下去搜尋,但最終什麼都沒有找到,那片區域存在強大的磁場乾擾,所有的電子裝置一旦靠近就會失去作用,”
葉凡緊緊盯著那張照片。
那個建築的輪廓,隱約看起來就像是一座……宮殿?
“你所說的深洋之怒,如果真的在那個地方,那麼我們就必須要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海青收起了平板電腦說道,“龍淵可不是普通的海底,那裡的水壓巨大到能夠把坦克都壓成鐵餅,水溫變化也極大,從零度到三百度不等,而且還有大量有毒的化學物質,普通的潛水裝置,隻要下到那裡就等於是去送死,”
“所以你們帶來了特殊的裝備?”葉凡問道。
海青轉頭看向了小魚。
小魚開啟了他帶來的那個金屬箱子,箱子裡麵裝著三套銀白色的潛水服,這種潛水服不是普通的橡膠材質,而是一種泛著金屬光澤的複合材料。
“這是最新一代的深海潛航服,”小魚介紹道,“采用碳納米管增強材料製作而成,能夠抵抗八千大氣壓的壓力,內建的生命維持係統,可以支援七十二小時的活動,還有這個,”
他又從箱子裡拿出了三個頭盔。
頭盔是全透明的,麵罩上麵有細密的紋路。
“這是最為關鍵的部分,頭盔內建了‘聲呐視覺係統’,能夠把聲波訊號轉換成影象,在龍淵那種完全黑暗的環境裡麵,這是唯一能夠提供‘視覺’的裝置,”
葉凡拿起一套潛水服,感覺重量很輕,就像是拿著一根羽毛一樣。
“這種潛水服該怎麼使用?”
“需要進行專門的訓練,”海青說道,“普通人穿上這套裝備,至少需要訓練三個月的時間纔能夠適應,考慮到你時間非常有限,我可以把訓練時間壓縮到一個星期,但這個過程會非常艱苦,”
“能有多艱苦?”
“艱苦到會讓你覺得死在水裡都比訓練要舒服,”海青非常實在地說道。
葉凡聽完卻笑了:“好,我接受訓練,”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林雪推開門走了進來,她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葉凡,出事了,”
“發生什麼事了?”
“剛剛收到訊息,”林雪壓低聲音說道,“東海那邊,昨天有一艘科考船失去了聯係,船上總共有十七個人,其中還包括兩個我們安排在東海觀測點的聯絡員,”
葉凡眉頭緊鎖:“是新黎明乾的嗎?”
“現在還不能確定,”林雪回答,“但是科考船失聯的位置,就在距離龍淵附近五十海裡的地方,”
海青和小魚相互對視了一眼。
“看樣子有人比我們先一步行動了,”海青說道。
“也有可能這是對方設下的一個陷阱,”小魚補充道。
葉凡沉默了幾秒鐘。
“訓練從明天開始,”他對海青說道,“一個星期之後,不管訓練達到了什麼樣的程度,我們都按時出發,”
海青點了點頭:“好的,”
海青和小魚離開之後,林雪關上了會議室的門。
“葉凡,有件事你必須得知道,”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這是早上無人機在基地外圍拍攝到的,”
照片上拍攝的是基地東側的山林,把照片放大之後,能夠看到樹林的深處有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個人穿著黑色的衣服,背對著鏡頭,仰著頭看著基地的方向。
雖然看不清楚那個人的臉,但是那個背影……
“是千麵嗎?”葉凡問道。
“現在還不能確定,”林雪說道,“但是他在那裡站了足足十分鐘,然後就突然消失了,既沒有靠近基地,也沒有做出什麼舉動,”
葉凡緊緊盯著那張照片。
他知道千麵在等待著什麼。
等待一個合適的機會,等待他離開基地前往東海的機會。
“加強基地的警戒措施,”他把照片還給林雪,“我不在基地的時候,這裡就拜托你和紅鯉了,”
“你放心,”林雪說道,“隻要我還活著,基地就一定不會出事,”
她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蘇曉和孩子那邊……”
“我會安排好的,”葉凡打斷了她的話,“在我走之前,我會把他們送到最安全的地方去,”
“送他們去哪裡?”
葉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轉頭看向窗外,外麵的雨還在繼續下著。
山穀裡麵,為孩子滿月舉辦的酒席還在熱熱鬨鬨地進行著,雷虎唱完了歌,開始講述他當年在部隊裡發生的那些糗事,引得一群人笑得東倒西歪,陳小雨玩紙牌輸光了,耍賴想要重新來過,結果被幾個人按著撓癢癢。
從表麵上看,一切都顯得那樣的美好。
但葉凡心裡非常清楚,這種美好的景象隻是暫時的。
就像現在下著的雨一樣,總是會有停的時候。
天空,也總是會放晴的。
而等到天晴之後,那些該來的事情,最終還是會來的。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又重新睡著的兒子。
小家夥睡得很香,小手掌還緊緊攥著他的手指。
手攥得好緊,就怕鬆手了,爸爸就會消失不見了。
葉凡輕輕地摸了摸孩子的臉頰。
“對不起,”他用隻有自己能夠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爸爸……可能又要離開你了,”
孩子並沒有醒過來,隻是在睡夢中咂了咂嘴。
那樣子,就好像是在說:爸爸,早點回來。
(第14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