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比想象中冷。
葉凡跳進窟窿的瞬間,像是捅破了一層冰做的膜。上麵是江水,下麵是另一種東西;粘稠、厚重、帶著刺骨的寒意,往骨頭縫裡鑽。
眼前一片漆黑。
不是沒光,是這水本身就在吸收光線。葉凡睜開眼,隻能看到自己身體周圍三尺內的範圍,再遠就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色。耳朵裡灌滿了水聲,不是流動的嘩嘩聲,是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水底呼吸。
他往下沉。
下沉的過程很慢,這水有浮力,但不是向上的浮力,是往四麵拉扯的阻力。每下沉一尺,都需要用力。葉凡沒硬闖,調整著氣息,讓身體順著水的力道慢慢往下飄。
神獄令在掌心發燙。
它感應到了東西。
往下飄了大概三四十米,腳下踩到了實地;不是江底的淤泥,是硬的、平整的、像石板一樣的東西。水在這裡突然清了,能看見周圍了。
葉凡看清自己站在什麼地方時,瞳孔縮了一下。
這是個水下宮殿。
準確說,是宮殿的廢墟。巨大的石柱東倒西歪,上麵雕刻著已經模糊的蟠龍紋樣。殘破的飛簷浸泡在水裡,瓦片間長滿了墨綠色的水草。地麵鋪著青石板,石板的縫隙裡嵌著白色的東西,仔細看,是人骨。
宮殿的正中央,有個高台。
高台上放著口棺材。
不是木棺,是石棺,通體漆黑,表麵沒有花紋,就是最簡單的長方體。但棺材蓋是開著的,斜斜地搭在棺身上,露出裡麵黑洞洞的腔子。
棺材周圍,跪著人。
不是活人,是屍骸。幾十具屍骸,穿著不同年代的服飾,有古代的寬袍大袖,有近代的短褂布鞋,甚至還有兩個穿著現代的t恤牛仔褲。他們都朝著棺材的方向跪拜,頭低著,雙手合十,姿勢虔誠。
但他們的胸口,都開著洞。
拳頭大的洞,從前胸透到後背,邊緣整齊,像是被什麼利器一次性刺穿的。洞裡沒有內臟,空蕩蕩的,積著水。
葉凡走上高台。
走近了,纔看清棺材裡不是空的。
裡麵躺著個人。
或者說,曾經是個人。現在隻剩下骨架,但骨架是完整的,每一根骨頭都呈暗金色,在水裡微微發著光。骨架的姿勢很安詳,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像在沉睡。
頭骨的眼窩裡,嵌著兩顆珠子。
不是珍珠,不是寶石,是兩顆眼珠。
人類的眼珠,還保持著生前的樣子,瞳孔是深褐色的,甚至還能看見虹膜上的紋路。但這兩顆眼珠沒有腐爛,它們泡在水裡,直勾勾地“看”著上方,看久了,會覺得它們在微微轉動。
葉凡盯著那兩顆眼珠。
眼珠裡倒映出的,不是他的臉,是無數破碎的畫麵;
一個書生挑燈夜讀,窗外風雨大作。
一個婦人抱著病重的孩子,跪在廟前磕頭。
一個戰士握著斷刀,倒在血泊裡。
一個老人坐在空蕩蕩的堂屋,等永遠不會回來的兒女。
全是求而不得,全是遺憾,全是執念。
“夢魘核心。”葉凡低聲說。
棺材裡的骨架,突然動了。
不是站起來,是那些暗金色的骨頭開始震顫,發出“哢哢”的輕響。頭骨眼窩裡的兩顆眼珠,同時轉向葉凡的方向。
一個聲音直接在葉凡腦子裡響起。
不是通過耳朵,是直接印在意識裡,蒼老、沙啞,帶著濃重的疲憊:
“又來了個……想當英雄的?”
葉凡沒答話。
“我見過很多你這樣的。”那個聲音繼續說,“拿著把劍,揣著顆所謂‘救世’的心,跳下來,說要斬妖除魔,說要救黎民百姓。然後呢?”
棺材周圍的那些屍骸,同時抬起了頭。
他們的臉已經腐爛得隻剩骨頭,但眼窩裡都亮起了兩點暗紅色的光。他們“看”向葉凡,嘴巴張開,發出無聲的嘶吼。
“然後他們就留在這兒了。”聲音裡帶著嘲弄,“變成了我的收藏品。你看,這個:”
一具穿著明代儒衫的屍骸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高台邊。
“萬曆三十七年落第書生,跳江輕生。我給了他一場金榜題名的美夢,他在夢裡當了三年狀元,快活夠了,自願把心給了我。”
又一具穿著民國學生裝的屍骸站起。
“民國二十六年,女學生,逃難路上全家死光。我讓她在夢裡和家人團圓,過了十年安穩日子。她走的時候,是笑著的。”
一具,又一具。
幾十具屍骸全都站了起來,圍成一圈,把葉凡圍在中間。他們胸口那個空洞裡,開始湧出黑色的、粘稠的液體,液體落在地上,像有生命一樣,朝著葉凡腳下蔓延。
“你呢?”聲音問,“你有什麼遺憾,有什麼執念,有什麼……願意用命去換的美夢?”
葉凡看著那些湧來的黑色液體,沒退。
“我沒有遺憾。”他說。
聲音頓了一下。
“每個人都有遺憾。”它說,“沒有遺憾的人,不會跳下來。你跳下來,無非是想救上麵那些人;這就是你的遺憾。你遺憾自己來得太晚,遺憾自己沒能護住他們。”
黑色液體已經蔓延到葉凡腳邊。
觸碰到鞋底的瞬間,葉凡腦子裡“轟”的一聲。
無數畫麵炸開;
蘇曉挺著大肚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等他回來。窗外天色從亮到暗,又從暗到亮,她沒動,就坐在那兒,手一直護著小腹。
紅鯉衝進母體時回頭那一眼,嘴角的笑,眼裡的不捨。
雷虎斷臂時咬著牙不肯喊疼的猙獰表情。
林雪布陣時額頭細密的汗珠。
嬰兒晨仰著臉說“我不怕”時,眼底深處那一絲藏不住的顫抖。
全是他在乎的人。
全是他的軟肋。
黑色液體順著鞋底往上爬,像藤蔓,纏上腳踝、小腿、膝蓋……每往上爬一寸,那些畫麵就更清晰一分,心裡的愧疚和自責就更重一分。
“你看,”聲音輕柔地說,“你遺憾的事,多著呢。”
葉凡低頭看著那些黑色液體。
然後,他做了個讓那個聲音沒想到的動作。
他蹲下身,伸手,直接抓了一把黑色液體。
液體在他掌心裡扭動,試圖鑽進麵板,但被灰白色的光擋住。葉凡看著那團東西,看了幾秒,然後開口:
“這些,不是我的遺憾。”
“是我在乎的人。”
“是我活著的原因。”
他握拳。
掌心灰白色的火焰騰起,黑色液體在火焰裡劇烈掙紮,發出“滋滋”的聲響,最後化作一縷青煙,散了。
圍觀的屍骸們同時後退一步。
“你燒不掉所有。”聲音冷了下來,“這裡的每一滴水,都浸著三百年的執念。你能燒多少?”
話音未落,整個宮殿的水,開始變色。
從透明,變成淡黑,再變成墨黑。
水中浮現出無數張人臉,男女老少,喜怒哀樂,全都是曾經在這裡沉溺於美夢、最後獻出心臟的人。他們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呐喊,那些呐喊彙聚在一起,形成一股龐大的精神衝擊,撞向葉凡的意識。
這次不是畫麵,是情緒。
是三百年來,所有求而不得的痛苦,所有得而複失的絕望,所有明知是夢卻不願醒的掙紮。
這些情緒像海嘯,瞬間把葉凡吞沒。
他站在原地,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腦子裡像有無數人在同時哭、同時笑、同時嘶吼。那些聲音鑽進意識深處,翻找著他最脆弱的地方,然後狠狠撕扯。
“放棄吧。”聲音在他耳邊低語,“你救不了所有人。你連自己最在乎的人都護不全,憑什麼當英雄?”
“紅鯉死了,你攔住了嗎?”
“玄知坐化了,你留住了嗎?”
“上麵那個小丫頭,臉上那道疤,你三年前救她的時候,想過她會變成今天這樣嗎?”
每一句,都像刀子。
葉凡低著頭,肩膀開始顫抖。
不是怕,是那些情緒太沉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三百年的絕望,三百年的執念,三百年的“我什麼都不要了隻要一場好夢”,這種重量,不是一個人能扛住的。
他單膝跪了下去。
手撐在地麵上,青石板上留下五個深深的指印。
“對,就是這樣。”聲音裡帶著滿意的笑意,“跪下來,承認你做不到,承認你也是個凡人。然後,我給你一場夢。夢裡什麼都有,紅鯉還活著,玄知還在樹下打瞌睡,所有人都好好的……”
“你可以永遠留在夢裡,不用再背負這些。”
“多好。”
黑色的水從四麵八方湧來,淹沒了葉凡的腳踝、膝蓋、腰際……繼續往上。水裡的那些人臉貼上來,貼在他麵板上,張開嘴,像是在吸食著什麼。
他們在吸食他的鬥誌,他的堅持,他“一定要出去”的念頭。
葉凡的呼吸越來越慢。
眼睛漸漸閉上。
就在他快要完全沉入黑暗的瞬間;
懷裡有個東西,突然燙了一下。
是那件官服。
嶽長空留下的、繡著褪色仙鶴的官服。
燙意透過布料,烙在胸口。葉凡猛地睜開眼,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件衣服。衣服在他手裡微微顫動,像有生命。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棺材裡的那個聲音,是另一個,更蒼老,更疲憊,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溫和:
“孩子,彆跪。”
“我們鎮嶽宗三百弟子,當年跪天跪地跪父母,但從來沒跪過‘絕望’。”
“血河衝過來的時候,我們也怕。怕死,怕疼,怕再也見不到想見的人。”
“可我們沒跪。”
“我們站直了,手拉著手,用肉身去堵河眼。”
“你知道為什麼嗎?”
葉凡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因為有些事,比死重要。”那個聲音說,“有些東西,跪下了,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官服在他手裡,突然亮起淡淡的白光。
白光裡,浮現出三百個模糊的人影。他們穿著同樣的官服,站在滔天的血河前,背對著葉凡,手拉著手,站成一排。
最中間那個,回過頭,看了葉凡一眼。
是嶽鎮山。
他臉上帶著笑,眼神裡有種釋然的東西,像在說:該我們上了。
然後,三百個人影,同時向前邁步。
走進血河。
被吞沒。
白光散了。
官服在葉凡手裡,化作細碎的粉末,順著指縫灑落,融進黑色的水裡。粉末所過之處,黑色的水像碰到剋星一樣,迅速褪色、澄清。
葉凡站了起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頭,看向那口棺材。
“你說得對。”他開口,聲音嘶啞,但很穩,“我救不了所有人。”
“我留不住紅鯉,留不住玄知,我連一個臉上帶疤的小姑娘都沒能真正救回來。”
“我是個凡人,我會怕,會累,會想逃。”
他往前走,一步,兩步。
黑色液體瘋狂湧來,想攔住他,但靠近他身體三尺內,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淨化。
“可有些事,”
他走到棺材前,伸手,按在棺沿上。
“不是因為你做得到,纔去做的。”
“是因為應該做。”
“是因為有人用命告訴你,跪下了,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棺材裡的骨架開始劇烈震顫。
那兩顆眼珠瘋狂轉動,裡麵倒映的畫麵開始扭曲、破碎。周圍那些屍骸同時撲上來,但葉凡沒回頭。
他隻是盯著那副骨架,一字一句地說:
“你的夢,該醒了。”
右手掌心,灰白色的火焰炸開。
不是一絲一縷,是全部的、毫無保留的火焰。火焰順著他的手臂蔓延,爬滿全身,然後像有生命一樣,湧向棺材,湧向那副暗金色的骨架。
骨架在火焰裡發出淒厲的尖叫;不是聲音,是直接作用於靈魂的尖嘯。它拚命掙紮,想從棺材裡爬出來,但火焰像鎖鏈,把它牢牢釘在原地。
“不…!”聲音在葉凡腦子裡嘶吼,“我隻是給了他們想要的夢!我隻是,”
“你給了他們逃避的理由。”葉凡打斷它,“然後用這個理由,吃了他們的心。”
火焰更盛。
骨架開始崩解。
暗金色的骨頭一根接一根碎裂,化作粉末。那兩顆眼珠最後“看”了葉凡一眼,眼裡倒映出的,不再是破碎的遺憾畫麵,而是某種茫然。
像是不明白,為什麼有人寧願醒著受苦,也不願在夢裡享福。
然後,眼珠“噗”地一聲,碎了。
整個宮殿開始崩塌。
石柱斷裂,飛簷墜落,青石板一塊塊掀起。黑色的水迅速褪色、澄清,最後變成普通的江水。水裡那些人臉一個個消散,化作細碎的光點,升向上方。
圍在周圍的屍骸,同時軟倒在地。
他們胸口那個空洞裡,不再有黑色液體湧出。空洞的邊緣開始癒合,長出新生的血肉;雖然很慢,但在癒合。
他們的臉上,那些腐爛的皮肉開始脫落,露出底下新鮮的、正常的麵板。雖然還是屍體,但至少,像個人樣了。
高台在震動。
葉凡轉身想走,腳下突然一軟。
剛才那場精神對抗,消耗太大了。他晃了晃,差點摔倒。
一隻手伸過來,扶住了他。
葉凡抬頭,愣住了。
扶他的是那具明代書生的屍骸。不,現在已經不能叫屍骸了,他臉上有了血肉,眼睛睜開了,雖然還是空洞的,但至少有了人的輪廓。
書生看著他,嘴巴動了動,發出很輕、很模糊的聲音:
“謝……謝……”
然後,他鬆開手,和其他屍骸一樣,軟倒在地,不再動彈。
但他們臉上,都帶著安詳的表情。
像終於睡醒了,可以好好休息了。
葉凡站直身體,最後看了一眼那口空了的棺材,然後轉身,朝著上方遊去。
身後,宮殿徹底崩塌,沉入江底更深處。
再無痕跡。
(第11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