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牆高百丈,通體以白玉石砌成,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潤光澤。但葉凡的目光並未在城牆上停留,而是穿透層層建築,直接鎖定了皇城深處的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如同深潭,平靜無波,卻又深不見底。
“葉門主。”慕容老祖的聲音在一旁響起,“皇城有規矩,入城者需下馬解劍。不過以您的身份……”
“無妨。”葉凡收回目光,“既然來了燕京,自當遵守此地的規矩。”
他飄然落地,青衫拂塵,身後三千修士也紛紛落地。九艘飛舟縮小成巴掌大小,被各自主人收起。
城門緩緩開啟。
迎接的儀仗隊分列兩側,旌旗招展,鼓樂齊鳴。為首的是一位身穿紫袍的中年官員,麵白無須,氣息深沉,竟有金仙初期的修為。
“下官燕京府尹周文淵,奉陛下之命,恭迎葉門主入城。”紫袍官員躬身行禮,姿態恭謹,卻不卑微。
葉凡點頭:“有勞周大人。”
“葉門主客氣了。陛下已在‘觀星閣’設宴,請隨下官來。”
周文淵在前引路,葉凡帶著青玄三人以及各派核心人物跟隨其後。慕容老祖等北方勢力代表則自行安排,他們在此地都有府邸。
一路行來,燕京的繁華遠超眾人想象。
街道寬闊整潔,兩側商鋪林立,人流如織。修士與凡人和諧共處,街上有巡邏的城衛軍,個個氣息凝練,最弱的也是化神修為。更讓人驚訝的是,整座城市籠罩在一層無形的陣法中,靈氣濃度是外界的十倍以上,卻又分佈均勻,沒有強弱之彆。
“好精妙的聚靈陣。”淩虛子低聲感歎,“覆蓋千裡都城,靈氣分佈還能如此均勻,布陣之人的造詣,恐怕已臻化境。”
玉璣子點頭:“而且你們發現沒有,這座城裡沒有乞丐,沒有流民。所有人,哪怕是凡人,都麵色紅潤,衣食無憂。”
葉凡沒有說話,隻是默默觀察。
他看到的更多。
這座城的建築佈局暗合周天星辰,街道走向符合八卦方位。地下有靈脈縱橫交錯,組成一個龐大而精密的能量網路。更深處,他甚至感應到九條龍形地脈在此彙聚,形成“九龍捧聖”的格局。
這樣的風水寶地,這樣的城市規劃,絕非凡人手筆。
觀星閣位於皇城東南角,是一座九層高塔。塔身以黑曜石築成,表麵鑲嵌著無數星辰寶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踏入塔門,內部空間遠比從外麵看起來廣闊。
第一層就是一座大殿,穹頂高百丈,繪有周天星圖。星圖不是靜止的,而是在緩緩運轉,與外界真實星空同步。
大殿中央,已經擺好了宴席。
主位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看起來不過三十來歲,麵容俊朗,頭戴平天冠,身穿玄黑龍袍。他沒有散發任何威壓,隻是坐在那裡,就如同這片天地的中心。
燕帝。
葉凡第一眼看到他時,心中微微一震。
不是因為修為——燕帝的修為確實深不可測,至少在太初道經的感應中,如同無底深淵,難以估量。但更讓葉凡在意的是,燕帝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氣息。
那是……時間的氣息。
不是衰老,不是滄桑,而是一種彷彿超脫了時間流逝的永恒感。
“葉凡。”燕帝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朕等你很久了。”
“等我?”葉凡走到宴席前,沒有行禮,隻是平靜地看著燕帝,“陛下知道我會來?”
“當然。”燕帝微笑,“從你踏出神獄的那一刻起,朕就在等。等你一統南方,等你北上燕京,等你……站到朕的麵前。”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葉凡眉頭微皺:“陛下這話,我不明白。”
“你會明白的。”燕帝抬手示意,“坐。諸位也都坐吧。今日之宴,不為權勢,不為利益,隻為……解惑。”
眾人依言入座。
宴席開始,宮女如穿花蝴蝶般端上珍饈美酒。酒是千年陳釀“龍涎香”,菜是各種罕見靈材烹製的佳肴,每一道都蘊含著精純靈氣。
但此刻,無人有心思品嘗。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葉凡和燕帝之間來回。
“葉門主。”燕帝舉杯,“這一杯,敬你從神獄歸來,一路披荊斬棘,走到今日。”
葉凡舉杯:“謝陛下。”
兩人一飲而儘。
放下酒杯,燕帝忽然道:“你可知道,神獄為何存在?”
葉凡心中一動:“關押諸天重犯,維護天地秩序——神獄典獄長是這麼說的。”
“典獄長?”燕帝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譏諷,“他不過是看門人罷了。神獄真正的秘密,他根本不知道。”
“陛下知道?”
“知道一部分。”燕帝看向大殿穹頂的星圖,“神獄,不是監獄,而是‘種子庫’。”
種子庫?
這個詞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天地有輪回,紀元有始終。”燕帝緩緩道,“每一個紀元終結時,萬物凋零,法則崩壞,隻有極少數的‘種子’能存活下來,成為下一個紀元的開端。神獄,就是儲存這些種子的地方。”
葉凡瞳孔微縮:“那神獄中的囚犯……”
“是種子,也是養料。”燕帝淡淡道,“強大的個體,其本源就是最好的養分,可以滋養真正的‘紀元之種’。你修煉的太初道經,就是其中之一。”
大殿內一片死寂。
這個資訊太過震撼,遠超所有人的想象。
“陛下如何知道這些?”葉凡沉聲問。
“因為朕活了三世。”燕帝平靜地說出了一個更加震撼的事實,“第一世,朕是上古天庭的星官,執掌周天星辰運轉。第二世,朕是大燕開國太祖,建立這萬裡江山。如今,是第三世。”
三世輪回,記憶不滅!
這已經觸及了輪回法則的禁忌!
“不可能。”玉璣子脫口而出,“輪回洗記憶,這是天地鐵律。縱是大羅金仙,轉世後也會失去前世記憶,最多留下一些本能印記。怎麼可能三世記憶完整保留?”
“普通輪回當然不行。”燕帝看向葉凡,“但若有‘紀元之種’護持,就可以。”
他的目光落在葉凡身上:“葉門主,你身上就有一顆紀元之種——太初道經。隻是你現在還不知道如何運用它的全部力量。”
葉凡沉默片刻:“陛下告訴我這些,是為了什麼?”
“合作。”燕帝直言不諱,“魔帝入侵,諸天戰場開啟,終焉之息複蘇……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這個紀元,快要終結了。”
他站起身,走到星圖下:“根據朕三世累積的推算,這個紀元的終結之日,就在三百年後。而魔帝,不過是終焉降臨前的開胃菜罷了。”
“三百年……”葉凡皺眉,“陛下想要如何合作?”
“整合此界所有力量,集齊九大紀元之種,在終焉降臨前,開辟出一條生路。”燕帝轉身,目光灼灼,“太初道經是其一,朕手中的‘周天星典’是其二。另外七顆種子,分散在諸天萬界,需要我們去尋找。”
“為什麼是我?”葉凡問。
“因為你不僅擁有太初道經,還得到了誅仙四劍的認可。”燕帝道,“四劍合一,可演化‘誅仙劍陣’,那是上古時期斬殺過紀元終結者的無上殺伐之陣。唯有此陣,纔有一線希望對抗終焉。”
話說到這裡,已經挑明。
燕帝佈局千年,等的就是葉凡這樣的人物出現。
“陛下又如何證明,你說的是真的?”葉凡沒有輕易相信。
“很簡單。”燕帝抬手,一道星光自掌心升起,化作一卷古老的玉簡,“這是《周天星典》的序章,你可以看看。太初道經應該能感應到它的真偽。”
葉凡接過玉簡,神識探入。
瞬間,無數星辰奧秘湧入腦海。那些知識古老而深邃,與太初道經中的某些記載相互印證,確實同出一源。
更重要的是,在接觸到星典的刹那,他體內的太初道經自動運轉,與星典產生了共鳴。
這是做不了假的。
“看來陛下所言非虛。”葉凡收回神識,“不過,就算要合作,我也需要知道陛下的全部計劃。”
“自然。”燕帝重新坐下,“朕的計劃分三步。第一步,整合此界,建立‘紀元聯盟’,將所有力量凝聚一處。這一步,你已經完成了大半。”
“第二步,集齊九大紀元之種。除了你我手中的兩顆,另外七顆的下落,朕已經推算出大概。其中三顆在此界,另外四顆在諸天戰場。”
“第三步,在終焉降臨前,以九種之力,開辟‘新紀元通道’,帶領一部分生靈逃離這個即將毀滅的世界。”
這個計劃宏大得驚人,但也殘酷得驚人——隻能帶走一部分生靈,意味著絕大多數人將被拋棄。
“能帶走多少人?”葉凡問。
“最多百萬。”燕帝平靜道,“這是九種之力能庇護的極限。再多,通道會崩潰,所有人一起死。”
百萬。
相對於此界萬億生靈,不過是滄海一粟。
大殿內,各派首腦臉色都變了。
他們沒想到,自己拚死抵抗魔帝,最終麵對的卻是整個紀元的終結,而且隻有極少數人能活下來。
“這不公平!”一位散修聯盟的長老忍不住喊道,“憑什麼決定誰能活誰該死?”
燕帝看了他一眼,目光冰冷:“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紀元終結時,本就是億萬生靈陪葬,能救百萬已是逆天而行。你若覺得不公平,可以留下。”
那長老臉色煞白,不敢再言。
葉凡沉默良久,忽然道:“如果……我們不走呢?”
“不走?”燕帝挑眉,“你想留下來對抗終焉?葉凡,朕欣賞你的勇氣,但你要明白,紀元終結是不可阻擋的天道輪回。上古時期,比你現在強大百倍的存在都隕落了,你憑什麼認為自己能對抗?”
“不試試怎麼知道?”葉凡目光堅定,“況且,就算要走,也不該隻帶走百萬。此界生靈,皆有活著的權利。”
“幼稚。”燕帝搖頭,“感情用事,隻會害死所有人。”
“也許吧。”葉凡站起身,“但這就是我的選擇。陛下可以帶著你的百萬子民離開,我會留下來,尋找對抗終焉的方法。”
兩人對視,氣氛陡然緊張。
燕帝眼中閃過一絲失望:“朕本以為,你會是明智之人。”
“我的明智,不是建立在拋棄億萬同胞的基礎上。”葉凡平靜道,“況且,陛下怎麼就確定,紀元終結一定不可阻擋?上古時期失敗,不代表現在也會失敗。”
“哦?”燕帝來了興趣,“你有什麼依仗?”
“現在沒有。”葉凡坦然道,“但還有三百年。三百年,足夠做很多事。集齊九大紀元之種,研究終焉本質,尋找對抗之法……總比直接逃跑有希望。”
燕帝盯著葉凡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這一次,笑容裡沒有譏諷,而是帶著一絲欣賞。
“好,很好。”他拍手,“朕果然沒有看錯人。葉凡,你和朕年輕時很像,都是那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瘋子。”
他頓了頓:“既然你選擇留下對抗,那朕……陪你賭一把。”
這話轉折太快,眾人都沒反應過來。
“陛下不走了?”葉凡問。
“不走了。”燕帝眼中燃起火焰,“朕活了三次,逃了兩次。第一次紀元終結,朕身為星官,拋下天庭同僚獨自逃生。第二次,朕建立大燕,卻在終焉征兆初現時選擇沉睡避世。這一次,朕想試試……站著死是什麼感覺。”
他走到葉凡麵前,伸出手:“合作,不是為了逃跑,而是為了抗爭。如何?”
葉凡看著燕帝的眼睛,在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他看到了一種久違的東西——
熱血。
一個活了三次的老怪物,竟然還有熱血。
“好。”葉凡伸手,與燕帝相握。
這一刻,兩大強者正式結盟。
不是為了私利,不是為了權勢。
而是為了,給這個即將終結的紀元,搏一個未來。
宴席繼續,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
燕帝開始詳細講述他的佈局。
原來,他早在百年前就開始準備。燕京城下的九龍地脈,是他以**力從各地遷移而來,組成“九龍朝聖陣”,可彙聚此界氣運。皇城深處的“時空秘境”,時間流速是外界的十分之一,裡麵已經培養了十萬精銳,最弱的也是天仙修為。
更關鍵的是,燕帝手中掌握著一條通往諸天戰場的隱秘通道,比南海歸墟那條更安全、更穩定。
“三個月後,南海通道開啟時,各方勢力都會湧入諸天戰場,必然引發混戰。”燕帝道,“我們可以走朕這條通道,提前進入,搶占先機。”
葉凡點頭:“正有此意。不過在此之前,我需要先回龍門一趟。紅鯉還在神族洗魂池,算算時間,也該出來了。”
提到紅鯉,燕帝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那個小丫頭……可不簡單。”他意味深長地說,“陷仙劍認她為主,不是偶然。她身上,有巫族初祖的血脈。”
葉凡一怔:“巫族初祖?”
“八千年前,巫族初祖為鎮壓終焉之息的一縷分魂,以身化印,封印在千蠱淵底。紅鯉,應該是他的直係後裔。”燕帝道,“這也是為什麼,她能通過巫族祖靈的三問,得到陷仙劍認可。”
這個資訊,連葉凡都不知道。
“所以,她也是紀元之種的承載者?”
“不完全是。”燕帝搖頭,“巫族初祖當年得到的,是‘陷絕道種’的一部分。完整的陷絕道種一分為二,陷仙劍承載了一半,絕仙劍承載了另一半。想要得到完整的陷絕道種,需要將兩劍合一。”
葉凡心中一動。
誅仙四劍,每一劍都承載著一顆道種?
誅仙劍對應“誅戮道種”,戮仙劍對應“殺戮道種”,陷仙和絕仙對應“陷絕道種”。那四劍合一,豈不是……
“看來你想到了。”燕帝微笑,“誅仙四劍合一,可演化‘誅戮陷絕道種’,那是九大紀元之種中,殺伐第一的存在。葉凡,你手中的籌碼,比你自己想象的還要重。”
宴席持續到深夜。
當葉凡帶著眾人離開觀星閣時,燕京已是萬家燈火。
回到慕容府安排的住處,青玄忍不住問:“門主,燕帝的話,可信嗎?”
“七分真,三分保留。”葉凡站在窗前,看著皇城方向,“他確實活了三次,確實在準備對抗終焉,也確實想合作。但他隱瞞了一些關鍵資訊。”
“什麼資訊?”
“他說九大紀元之種可以開辟新紀元通道,但沒說開辟通道需要付出什麼代價。”葉凡目光深邃,“以我對紀元之種的瞭解,要開辟那種級彆的通道,至少需要燃燒三顆道種的本源。也就是說,九顆種子,最後可能隻能活下來六顆的傳承者。”
青玄倒吸一口涼氣:“那誰會被犧牲?”
“不知道。”葉凡搖頭,“所以,我們不能完全依賴燕帝的計劃。自己的命運,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轉身:“傳令下去,明日一早,我們啟程回龍門。北方的整合交給慕容老祖,我們需要為諸天戰場做最後的準備。”
“是!”
夜深人靜時,葉凡獨自站在庭院中。
他抬頭仰望星空,腦海中回響著燕帝的話。
紀元終結,三百年,九大紀元之種,終焉之息……
這一切,如同一張巨網,將他牢牢困在其中。
但葉凡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反而燃起了熊熊戰意。
“神獄歸來時,我隻想守護身邊的人。”他輕聲自語,“但現在,我要守護的,是整個紀元。”
掌心,四道劍印同時亮起。
誅仙、戮仙、陷仙、絕仙。
四劍齊鳴,彷彿在回應他的決心。
夜風中,一道身影悄然出現在庭院角落。
是燕帝。
“睡不著?”他走到葉凡身邊。
“陛下不也是?”
兩人並肩而立,仰望同一片星空。
“葉凡,你知道朕最欣賞你哪一點嗎?”燕帝忽然問。
“不知。”
“是你明知前路是絕境,卻依然選擇前進的勇氣。”燕帝輕聲道,“朕活了三次,見過太多天才、太多英雄,但最後都在絕望麵前低頭了。你……不一樣。”
葉凡沒有接話。
許久,燕帝又道:“三個月後,諸天戰場見。屆時,朕會帶你去一個地方——紀元之墓。”
“紀元之墓?”
“埋葬前幾個紀元最強者的地方。”燕帝眼中閃過複雜之色,“在那裡,你會看到,反抗終焉的下場是什麼。”
說完,他身形消散,彷彿從未出現過。
葉凡獨自站了很久。
直到東方既白。
(第10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