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破開最後一重雲浪,濕潤的海風驟然變得清冽。顧如玖不自覺地向前幾步,雙手扶住船首雕著蛟龍紋的欄杆。海風迎麵撲來,將她如瀑的青絲吹得肆意飛揚,髮梢掃過臉頰帶來細微的癢意。
“看那邊!”南宮月兒突然從身側探出身子,鵝黃色的衣袖被風灌滿,像朵盛開的花。她踮著腳尖,腕間的銀鈴叮噹作響,另一隻手直直指向遠方。
顧如玖順著那抹明黃望去,呼吸不由得一滯。在波光粼粼的海平線上,一座恢弘的珊瑚宮殿正從碧波中緩緩升起。那不是尋常的紅色珊瑚,而是由千萬種色彩交織而成的奇觀——淺粉如三月桃花,絳紫似暮色雲霞,靛藍若深海淵藪。陽光穿透海麵,在這些珊瑚枝丫間折射出夢幻的光暈,整座宮殿彷彿被籠罩在七彩琉璃之中。
“那就是蛟海宮。”南風鏡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他不知何時已站在顧如玖另一側,展開的摺扇上”鏡花水月”四字在光影中流轉。隨著他的話語,海麵突然泛起漣漪般的珠光——原來那些看似珊瑚分枝的凸起處,竟鑲嵌著無數開合的珍珠貝。每當浪濤湧過,貝殼便微微張合,露出內裡渾圓的明珠,其光華竟不遜於天上星辰。
最令人驚歎的是宮殿中央的主殿,由一株巨大的金色珊瑚自然生長而成。珊瑚枝椏交錯成穹頂,頂端懸著一顆足有嬰孩頭顱大小的夜明珠,即便在白晝也散發著柔和的月白色光輝。殿前九級台階完全由硨磲貝殼鋪就,每一級都泛著不同的虹彩。”每百年纔會浮出海麵一次。”南風鏡的摺扇輕點宮殿方向,”這些珊瑚都是活物,平日裡深藏海底汲取靈氣,隻為賞珠大會現世七日。”
顧如玖不自覺地攥緊了欄杆,指節微微發白。她看見有鮫人從珊瑚叢中遊過,銀藍色的魚尾拍打出細碎的水花;又見巨大的海龜馱著賓客緩緩上浮,龜殼上鑲嵌的寶石與珊瑚宮交相輝映。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為何世人皆道東海蛟宮是神仙居所。
飛舟緩緩下降時,海風忽然變得溫柔起來,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輕撫過顧如玖的麵頰。她深深吸了口氣,嗅到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氣息——初聞是帶著礦物氣息的海鹽清香,細品又透出珍珠粉般的溫潤,最後竟有一絲類似月光花的冷冽甜香在鼻尖縈繞。這香氣彷彿有生命般,隨著她的呼吸在胸腔裡輕輕震顫。”聽說蛟族公主敖靈月……”南宮月兒突然踮起腳尖,溫熱的氣息拂過顧如玖的耳垂。她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其中的興奮,”是四海第一美人呢。”說著突然掐了掐顧如玖的手心,”不過脾氣古怪得很,上次南海龍子多看了她兩眼,當場就被凍成了冰雕!”
顧如玖正想追問,飛舟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震顫。船身周圍的海水瞬間平靜如鏡,倒映出漫天霞光。隻見水麵下突然浮起無數瑩白的珍珠,這些珍珠自動排列成半月形的拱橋,每一顆都散發著柔和的乳白光暈。珍珠橋延伸到飛舟甲板時,橋麵竟凝結出一層晶瑩的冰晶,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斑。”這是蛟族的迎客禮。”南風鏡輕聲解釋,摺扇虛點橋麵,”珍珠為階,玄冰為路。看來我們來得正是時候。”
顧如玖低頭細看,發現每顆珍珠內部都封存著一朵微縮的珊瑚花,隨著她的腳步,這些珊瑚花竟在珍珠裡緩緩綻放。南宮月兒突然”呀”了一聲——走在最後的她發現,自己每踏過一顆珍珠,那顆珍珠就會變成與她衣裙相配的鵝黃色。
珍珠橋儘頭,兩株會發光的珊瑚樹自動向兩側分開,露出蛟海宮正門。門楣上懸掛的貝殼風鈴無風自動,奏出一段空靈的音律。顧如玖不自覺地撫上心口,那裡正隨著鈴音傳來奇妙的共鳴。
顧如玖小心翼翼地踏上珍珠橋,足尖剛觸及第一顆明珠,那珍珠便泛起一圈漣漪般的藍光。她驚訝地發現,珠子內部竟真有海水在流動——微縮的浪花拍打著珍珠內壁,幾尾發光的透明小魚在”海麵”下穿梭,甚至能看到細小的珊瑚隨”潮汐”輕輕搖曳。”小心台階。”藍紗侍女突然提醒,她的聲音像是海浪輕撫沙灘的沙沙聲。顧如玖抬頭時,恰好對上侍女金色的豎瞳,那瞳孔在光線變化時收縮成一道細線,又很快恢覆成杏仁狀,眼底彷彿藏著整片星海。
南風鏡的摺扇輕輕點在第三級珍珠台階上:”看這裡。”扇尖所指之處,一顆特彆的珍珠正泛著虹彩。珠內不是海水,而是一團旋轉的星雲狀物質,中心隱約可見微小的蛟龍虛影。”這是蛟族幼崽的胎珠,”他壓低聲音,”每個蛟族誕生時,都會……””哥!”南宮月兒突然拽他袖子,”你看那邊!”
珍珠橋儘頭的水幕突然分開,一位身著鮫綃的女子踏浪而來。她每走一步,腳下便綻放一朵冰蓮,發間簪著的明珠隨著步伐明明滅滅,宛如呼吸。
珍珠橋儘頭,兩排蛟族衛兵如雕塑般肅立。他們身著銀藍色鱗甲,每一片甲片都泛著深海特有的冷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裸露在外的肌膚上若隱若現的鱗紋——從額角蔓延至頸側,隨著呼吸微微開合,在陽光下折射出虹彩。
為首的將領跨步上前,深藍色長髮隨著動作揚起,發間串著的珍珠碰撞出清越聲響。他眉骨上兩道銀色鱗紋如利劍般斜飛入鬢,襯得那雙琥珀色的豎瞳愈發銳利。當他的目光掃來時,顧如玖彷彿感受到實質般的壓力,就像被深海掠食者盯住一般,後背不自覺地繃緊。”敖烈將軍,”南風鏡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摺扇輕叩掌心行禮,月白色的衣袖在海風中飄搖,”彆來無恙。”
敖烈隻是微微頷首,脖頸處的鱗片隨著這個動作閃爍出寒光。他的視線直接越過南風鏡,如刀般刺向顧如玖。”這位就是……”他的聲音像是深海傳來的迴響,每個字都帶著奇特的震顫,”煉製出剋製魔毒的清心丹的顧姑娘?”
顧如玖感到一陣潮濕的海風突然圍著她旋轉,髮絲被吹得紛飛。她這才發現敖烈右手握著一柄三叉戟,戟尖上凝結的水珠正詭異地懸浮在空中,折射出她略顯緊張的麵容。
南宮月兒悄悄拽了拽她的袖角。顧如玖深吸一口氣,聞到了對方身上傳來的海藻與冷鐵混合的氣息。
顧如玖心頭猛地一顫,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她冇想到自己隨手煉製的丹藥,竟能跨越千山萬水傳到東海蛟族耳中。正當她斟酌著要如何迴應時——”讓開讓開!彆擋著本公主的路!”
一道清亮卻帶著焦躁的嗓音突然從珊瑚宮深處傳來。聲音未落,兩排蛟族衛兵已齊刷刷退開,鎧甲鱗片相撞發出清脆的”嘩啦”聲。那位傳聞中的敖靈月公主快步走來,銀白色的鮫綃長裙在海風中翻飛,裙襬上繡著的深海熒光藻紋路明明滅滅。
顧如玖終於看清了這位四海第一美人的容貌——瓷白的肌膚近乎透明,能看見皮下淡藍色的血脈;銀髮如月光織就的瀑布,發間彆著的不是尋常珠釵,而是一支會隨心情變換顏色的**珊瑚。但最令人心驚的是那雙眼睛:本該如深海般神秘迷人的豎瞳,此刻卻在不規則地收縮擴散,瞳孔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公主殿下。”敖烈立即單膝跪地,三叉戟”鐺”地杵在地麵。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柔和,就像暴風雨前的海麵突然平靜下來。
敖靈月卻恍若未聞,她直勾勾地”看”向顧如玖的方向,眼神卻詭異地落在她耳側的空處。”你就是那個……能解魔毒的人類?”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手指神經質地絞著腰間一串貝殼,”你的丹藥……能不能……”話未說完,她突然踉蹌了一下,銀髮間那支珊瑚髮釵瞬間變成了警告般的猩紅色。
顧如玖這才注意到,公主手腕內側有一道不易察覺的黑線,正如同活物般在皮膚下蠕動。她突然明白了什麼,下意識摸向腰間的藥囊——那裡正好裝著三日前新煉的改良版清心丹。
敖靈月突然欺身上前,銀白色的睫毛幾乎要掃到顧如玖的臉頰。她身上那股本該清冽的海藻香氣中,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鏽味,像是被腐蝕的金屬沉在深海。顧如玖能清晰看到她瞳孔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紅絲,如同細小的血管正在海水裡飄散。”你就是那個人類煉丹師?”公主的聲音像是從深海傳來,帶著詭異的迴響。她說話時,舌尖不經意掠過尖銳的犬齒,齒尖泛著不祥的幽藍色。
顧如玖感到後背沁出一層薄汗,卻仍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她注意到敖靈月垂在身側的右手正不受控製地痙攣,指甲已經變成了半透明的青灰色。”在下顧如玖,”她稍稍後退半步行禮,腰間玉佩隨著動作發出清越的碰撞聲,”見過公主殿下。”
敖靈月突然直起腰身,銀髮在空中甩出一道刺目的光弧。她喉嚨裡滾出一聲介於冷笑和嗚咽之間的古怪聲響:”希望你的丹藥……”說話間,她脖頸處的鱗片突然全部豎起,又迅速平複,”……比你的長相有趣。”
話音剛落,她猛地轉身。裙襬上的熒光藻紋路驟然熄滅,整個人如同被什麼追趕般踉蹌著衝向宮殿深處。留在原地的隻有一串逐漸淡去的腳印——每個腳印中心都凝結著一小片詭異的黑色冰晶,正”滋滋”地腐蝕著珍珠地麵。
敖烈將軍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手中三叉戟往地上一頓,那些黑色冰晶立刻被震成齏粉。”諸位見諒,”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公主近日……身體不適。”
顧如玖與南風鏡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方纔那一瞬間,她分明看到敖靈月轉身時,後頸處閃過一道蛛網般的黑紋——那分明是極高階魔毒發作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