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寶兒一直攥得發白的指尖終於鬆開，在裙襬上留下幾道深深的褶皺。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淚花，鼻頭還紅紅的，卻已經彎著眼睛笑起來。
顏瑤“哈”地吐出一口濁氣，胡亂用袖子擦了把臉，結果把之前沾染的毒灰抹得滿臉都是。她滿不在乎地甩甩馬尾辮，鞭梢的火星重新變得明亮溫暖，不再是警戒狀態下的青冷色。隨手撿起剛纔摔在地上的傭兵徽章，在衣襟上蹭了蹭又彆回頭上，這次端端正正地彆在了心口位置。
顏昔的星盤終於停止了瘋狂旋轉，安靜地懸浮在顧如玖頭頂，投下的星光如輕紗般籠罩著她。他悄悄抹了把額角的冷汗，指尖星光一閃，給每個人都送了道安神的星輝。
歐陽定羽修長的手指不再死死扣著劍柄，而是轉為一種鬆弛而警覺的姿態搭在劍鞘上，骨節處因方纔用力過度而殘留的淡青色正緩緩褪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似是嚥下了所有未出口的擔憂，隻餘一聲幾不可聞的輕歎飄散在潮濕的空氣中。
當他再度抬眸望向顧如玖時，眼底那抹銳利已化作星子般的微光，在長睫投下的陰影間閃爍。陽光穿過沼澤上方的毒霧，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將那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線條勾勒得格外清晰——那是種曆經擔憂後又重歸安心的堅毅弧度。
“胡鬨。”他低聲道，嗓音仍帶著些許沙啞，卻已恢複了平日的沉穩。劍鞘輕點地麵，撤去了三分護法劍陣的威力，隻保留最基礎的防護。這個細微的調整，正是他對顧如玖能力的無聲認可。
看著周邊陰冷滲人的環境，這裡是烏木大平原，隨時也可能發生一些彆的事情，若是中途影響了顧如玖的佈置，恐怕也會有一定的危險。
“給……玖玖護法！”歐陽定羽觀察了一會兒，心中的石頭也算是落地了。
他從前叫顧如玖顧師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竟然變成了親密的玖玖。
歐陽定羽緊繃的肩線終於微微鬆弛，他修長的手指從劍柄上緩緩鬆開，骨節處因過度用力而泛起的青白漸漸褪去。他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間，那股一直縈繞在周身的凜冽劍氣終於不再咄咄逼人。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沙啞。轉身時，玄色衣袍在潮濕的沼澤地麵上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劍鞘輕點地麵，三丈方圓頓時亮起星芒般的陣紋。
等到顧如玖這邊徹底完成自己的陷阱之後，就看到身邊自己的同伴全都看著自己，她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真好，大家都在她身邊。
顧如玖仰起臉望向歐陽定羽，晨光透過烏木平原上方的毒霧，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注意到他腰間新換的玄鐵劍鞘上多了幾道細密的刻痕——那是上次虛空秘境中為護住眾人留下的戰績。
“歐陽師兄。”她聲音清亮，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銀鈴，“你瞧這地形……”話音未落，銀鈴突然無風自動，發出急促的脆響。
歐陽定羽眸光一凜，劍指在眼前劃過。眾人順著他劍氣的軌跡望去，隻見遠處看似平靜的黑色沼澤下，隱約有銀光流動。
顧如玖發現他右手始終虛按在劍柄三寸處，那是《天罡劍訣》起手式的預備姿態。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袖口若隱若現的金線——分明是改良過的陣紋，隨時能展開防護結界。
“我們，可以走了吧？。”歐陽定羽突然攤開掌心，一縷劍氣在空中勾勒出地形圖。
韓寶兒驚訝地發現，他標註的每條路線都巧妙地避開了自己最怕的狹縫地形。顏昔若有所思地摩挲著星盤，發現歐陽定羽建議的路線竟與星象吉位完全吻合。
“還有這個。”歐陽定羽從懷中取出個青銅羅盤遞給顧如玖。羅盤中央的指針是用她上次送的月見草汁淬鍊的，此刻正泛著幽幽藍光。“滴血認主，三十裡內都能感應。”
顧如玖接過時，指腹觸到他掌心厚厚的劍繭。那些繭子排列成奇特的紋路——是常年握劍又被劍氣反噬的痕跡。她突然想起虛空秘境裡，這道挺拔如鬆的身影曾為她擋下九幽玄雷，後背至今還留著焦黑的疤痕。
“聽歐陽師兄的！”她將羅盤貼身收好，發間玉簪隨著用力點頭的動作閃爍。餘光瞥見歐陽定羽微不可察地鬆了鬆劍柄，那雙總是冷冽的鳳眼裡，閃過一絲她熟悉的溫和光芒。
隨著天色漸漸地暗下來了，整個烏木大平原似乎也更加的陰冷了。
暮色如墨汁般在烏木大平原上暈染開來，天光被翻湧的毒瘴層層過濾，最終隻剩下病態的暗紫色。溫度驟降，空氣中凝結出細密的幽綠色露珠，每一滴都包裹著微小的毒蟲幼蟲，落在皮膚上會立刻鑽入毛孔。
沼澤水麵開始結冰，卻不是透明的寒冰，而是一種渾濁的琥珀色膠狀物。被困在冰層下的溺屍樹殘枝瘋狂扭動，在冰麵上頂出一個個猙獰的凸起，像無數掙紮的鬼手。遠處那株半枯的怪樹樹皮皸裂，裂縫中滲出粘稠的金色汁液，落地後竟自燃成幽綠色的鬼火，漂浮在漸濃的夜色裡。
最詭異的是風聲——明明能看見樹梢劇烈搖晃，卻聽不到半點聲響。彷彿有隻無形的大手捂住了整片平原的耳朵。唯有那些鬼火掠過枯草時，纔會發出類似指甲刮擦骨頭的“吱嘎”聲。
韓寶兒不自覺地往顏昔身邊靠了靠，她撥出的白氣在空中凝成冰晶，每個冰晶裡都封著個微縮的骷髏幻影。顏瑤的鞭梢火星變得黯淡，照亮範圍縮小到僅夠裹住她自己，火光裡時不時閃過幾張扭曲的人臉。
歐陽定羽的劍鞘上不知何時爬滿了霜紋，那些紋路正詭異地組成古老的警告文字。當他試圖用劍氣震碎霜紋時，裂紋中竟滲出腥甜的紅色液體，散發著與幻影草同源的毒素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