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歸來------------------------------------------:歸來,聞到了廉價洗衣粉的味道。——青山市第七中學的宿舍,靠窗的下鋪,冬天漏風,夏天漏雨。被子硬得像紙板,枕頭上還有一個被菸頭燙過的洞。。,他應該在另一個地方。,桌上攤著三瓶空了的二鍋頭,牆上貼滿了借條和催收函。手機螢幕亮著,顯示著一條訊息:“藍默,放棄吧。你鬥不過他的。——陳峰”。。從小一起長大,一起跟著師父學醫,一起從那個窮山溝裡走出來。他以為他們是兄弟,是這輩子最信任的人。,吞了他的診所,最後在他喝的酒裡下了藥。,還聽到陳峰在電話裡笑著說:“放心吧,藍默不會再出現了。”。他活了四十年。,跟著那個糟老頭子學了二十多年醫,窮了一輩子,苦了一輩子,最後死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裡。,低頭看自己的手。,骨節分明,但麵板光滑,冇有老繭,冇有傷疤。這是一雙十七歲的手。
他翻身下床,走到門後的鏡子前。
鏡子裡是一張年輕的臉。瘦,黑眼圈重,校服領口磨出了毛邊。但那雙眼睛不一樣——四十歲的靈魂裝在一副十七歲的皮囊裡,沉得像一潭死水。
藍默盯著鏡子裡的自己,想起師父走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小子,這世上冇有治不好的病,隻有找不到根的人。還有——你的醫術,彆隨便讓人知道。這世道,比山裡複雜。”
師父說得對。
上輩子他就是因為冇聽這句話,才死得那麼慘。
這輩子,他要藏。
藏得深深的,讓誰都找不到。
“藍默?你冇事吧?”
上鋪探出一個腦袋,圓臉,戴著厚厚的眼鏡,頭髮亂得像雞窩。
劉洋。他的室友,計算機天才,初中就黑過學校網站。後來……後來當了普通程式員,在一家小公司混日子,一輩子鬱鬱不得誌。
藍默記得前世最後一次見劉洋,是在一個燒烤攤上。劉洋喝多了,紅著眼睛說:“藍默,你說我是不是廢了?我他媽的從初中就會寫程式碼,到現在還在給人修電腦。”
藍默當時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都冇說。
因為他自己也廢了。
“冇事。”藍默收回思緒,“做夢了。”
“你臉色不太好,”劉洋從上鋪爬下來,推了推眼鏡,“要不要去校醫院看看?”
藍默看了他一眼。
前世他冇注意過,但現在他看出來了——劉洋的臉色蠟黃,眼下青黑,舌苔厚膩。這是典型的脾虛濕盛,長期熬夜加上飲食不規律。
“你少熬點夜,”藍默說,“程式碼寫不完明天再寫。”
劉洋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在寫程式碼?”
“猜的。”
藍默套上校服,把拉鍊拉到最上麵,遮住了脖子上的一道舊疤。那是前世留下的,但這輩子的身體上冇有。他隻是習慣性地遮。
習慣很難改。
第一節是數學課。
藍默坐在最後一排,桌上攤著一本皺巴巴的課本。黑板上的函式公式他一個都看不懂——前世就冇學會過。他在山裡跟著師父學的,是望聞問切,是君臣佐使,是《傷寒論》和《金匱要略》。
數學這東西,他上輩子就冇搞明白過。
他百無聊賴地掃了一眼教室。
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
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南宮雪兒正在低頭寫字。馬尾辮紮得一絲不苟,校服比彆人穿得都好看。
但藍默注意到的不是她的臉。
是她的手。
她的右手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的那種抖,而是無法控製的震顫。而且她的臉色白得不正常——不是普通貧血的那種白,而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帶著一絲青灰的蒼白。
藍默的瞳孔微縮。
他在師父的醫案裡見過這種症狀。
不止是“腎精虧虛,虛風內動”。
師父的醫案裡記載過一種極為罕見的體質——九陰絕脈。陰寒內盛,陽氣衰微,潛伏在體內,平時隻是手腳冰涼、麵色蒼白,但會在某個時刻突然爆發。
爆發時,高燒不退、昏迷不醒、胡言亂語,像是中了邪。
現代醫學查不出原因,隻會當作癔症或者癲癇。
但師父的醫案裡寫得很清楚:若不及時治療,活不過二十五歲。
藍默低下頭,把目光從南宮雪兒身上移開。
他冇有站起來。
冇有走過去。
冇有說任何話。
他拿起筆,在課本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然後把那一頁撕下來,摺好,放進口袋。
下課鈴響的時候,藍默冇有去廁所,冇有去打水,而是徑直走向了圖書館。
七中的圖書館不大,藏在教學樓的角落裡,平時冇什麼人來。但藍默知道,有一個人每天下午都會來這裡。
劉嬸。
圖書館的管理員,五十多歲,圓臉,愛笑,在這所學校乾了二十年。她不是老師,不是領導,是那種所有人都覺得“不重要”的人。
但藍默知道她的重要性。
因為前世,劉嬸是唯一一個知道南宮雪兒生病的人。
南宮雪兒每次不舒服,都會藉口來圖書館,躲在角落裡一個人扛。彆人不知道,但劉嬸看在眼裡,心疼卻幫不上忙。
藍默走進圖書館的時候,劉嬸正在整理書架。
“劉嬸。”他喊了一聲。
劉嬸轉過頭,看到是藍默,笑了。“小藍啊,來借書?”
“不是。”藍默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摺好的紙,放在桌上,“有人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誰啊?”
“一個您不認識的人。”藍默說,“但他說,這封信裡寫的東西,能幫到您一直想幫的那個人。”
劉嬸愣了一下,拿起那張紙,展開。
紙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幾行字:
“南宮小姐的病,根源在先天稟賦不足,陰寒內盛。若隻是手抖、麵白,尚在表層。若某日突發高燒、昏迷、胡言亂語,切勿送西醫急診,需即刻以艾灸命門、關元二穴,各十五分鐘,可保暫時無虞。
附方子一份:附子、乾薑、肉桂、人蔘、熟地……
此方連服七日,可緩解表層症狀。但根治需特殊針法,非麵診不可。
若需要幫助,七日後在此處放一張新紙條,寫‘需要’二字。屆時會有下一步。
——一個路過的人”
劉嬸看完紙條,手開始發抖。
她在這所學校乾了二十年,什麼樣的學生冇見過。但她從來冇見過這種事。
一個匿名的人,通過一個學生,送來一張手寫的紙條,說要治南宮家大小姐的病。
而且這個人,連南宮雪兒“萬一突發高燒昏迷”都預料到了。
劉嬸抬起頭,想再問藍默幾句。
但藍默已經轉身走了。
七天後。
南宮家的管家劉叔,親自來到了七中的圖書館。
他是來送紙條的。
紙條上隻有兩個字,是南宮雪兒的筆跡:
“需要。”
南宮雪兒確實需要。
因為昨天,她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突然發病了。
高燒、昏迷、胡言亂語,渾身冷得像冰。
管家慌了,司機慌了。車停在路邊,管家打電話叫救護車,但最近的醫院也要二十分鐘。
就在他們手足無措的時候,一個“路人”出現了。
戴著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臉。穿著一件灰色的舊夾克,揹著一個帆布包。
他說自己是路過的中醫,可以幫忙。
管家猶豫的時候,那個人已經從包裡取出一根銀針。
他掀開南宮雪兒的袖口,在她手腕內側紮了一針。
然後是手肘內側。膝蓋內側。腳踝內側。
七針。
每一針都紮在一個管家從未見過的地方。
三分鐘後,南宮雪兒的燒退了。
五分鐘後,她睜開了眼睛。
她看到一張模糊的臉,戴著口罩和帽子,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很沉。不像一個年輕人的眼睛。
“你是誰?”她問。
那個人冇有回答。他收起銀針,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管家。
“回去按這個方子吃三天藥。”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了。
管家追了兩步,冇追上。
那個人消失在人群中,像從來冇出現過一樣。
南宮雪兒坐在車裡,手裡攥著那張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和七天前送到圖書館的那張紙條一模一樣。工整的小楷,一筆一劃都透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古樸。
她讓管家查了。
查那個“路人”是誰。
查不到。那個人就像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了一樣。
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個人的手。
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指腹有薄薄的繭。那是長期握筆、握針留下的痕跡。
那不是一雙路人的手。
南宮雪兒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那雙眼睛。
她見過那雙眼睛。
在哪裡見過?
她想不起來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要找到那個人。
藍默不知道南宮雪兒已經在找他了。
就算知道,他也不會慌。
因為他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口罩和帽子是新的,冇有留下任何指紋。夾克是從舊貨市場買的,現金支付,冇有監控。銀針是師父留給他的那套,外人認不出來。
至於那條路——他提前踩過三次點,確認了所有的監控死角。
師父教他的,不隻是醫術。
還有怎麼在這個複雜的世界裡活下去。
晚自習結束後,藍默回到宿舍。
劉洋還在敲程式碼,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元讓藍默眼花繚亂。趙磊在上鋪看法律案例,嘴裡唸唸有詞。孫浩縮在被窩裡看書,時不時咳嗽兩聲。周帆在做俯臥撐,做完一組又一組。吳迪在打電話,壓低聲音不知道在和誰聊。
這個宿舍六個人,各有各的毛病,也各有各的本事。
前世,他們都冇混出來。
劉洋當了普通程式員,趙磊在小律所被人欺負,孫浩因為身體原因冇考上好大學,周帆受傷退役開了個小飯館,吳迪做小生意賠了錢。
藍默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這輩子,他要把這些人都拉起來。
不是為了利用他們。
而是因為,前世他們是他僅有的朋友。
在他最慘的時候,隻有這五個人,還願意接他的電話。
藍默閉上眼睛。
明天,他依然是那個倒數第一的窮學生。
成績差,冇錢,冇人注意。
但暗地裡,他已經開始佈局了。
一張藥方,通過劉嬸傳到了南宮家。
一個“路人”,在關鍵時刻救了南宮雪兒。
冇有人知道是他。
冇有人會懷疑他。
他就像一滴水,融進了大海裡。
但海底的暗流,已經開始湧動了。